转眼初秋已至。
小半年过去,客死异乡的男人留在素心心头的阴影一点点淡去,父母仍不时外出,功课仍难以应付。
她昨夜和锦莲把采来的凤仙花碾成汁液,两人都把指甲涂得红红的,挤在一处欣赏了大半夜才睡去,现在正各自捧卷,自以为盹得神鬼不知。
大虎和油皮子在后面来回抛纸条,老先生拎着竹板一扭头,素心险些把下巴磕在桌上。
“素难成心的丫头!你给我站起来听,睡了一个整夏还不够?要不你回家睡去,省得我这老头子看了眼疼!”
素心摇摇晃晃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身边的锦莲和身后的同伴已煞有其事正襟危坐了。
“真是让你们尿到一个壶里了!”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肯轻轻放过,“素心,把我昨儿讲的文章背一遍。”
素心记书从来是有今天没昨天,打哪儿知道昨天学了什么子曰父曰,张口就糊弄:“呃……这个……子曰,学而……”
油皮子记书最快,故意挪了挪案角弄出动静挡住他的声音:“勾践尝苦胆……”
“哦哦,是那个……越王灭国,去……去楚国尝胆,每天躺在草席里,昼夜不休……呃,意图报仇!”
大虎和锦莲纷纷挡住脸,油皮子对猪脑子爱莫能助,默默遮住了耳朵。
果然,下一刻竹板“啪”地抽在素心手上,她龇牙咧嘴地甩甩手……其实并不太疼。
“吴王灭越,越王去楚国做什么?手伸好!”老先生毫不含糊地抽一板,看到她染得猩红的指甲,冷嘲热讽:“成天不学无术净臭美,美又美得了几年?若无识见傍身,待年华空逝又何以立足?”
素心趁老先生背过身去,扭头看着油皮子吐了吐舌头。
“条理不清,不知道的还以为越王勾践喜欢吃苦胆呢!老朽再讲一遍,再记不清每人罚抄十遍!”
这下众人不得不押着彼此听入耳了,连坐可一点不好受。
这回可真是掰开了揉碎了巴不得喂到嘴边了讲,大虎听得入迷,举手问:“勾践就在吴王身边服侍,居然忍得住不杀他?”
听爹娘说这老先生是从京城逃名而来,他不喜儒家那套大忠似伪的虚辞,便自己编了教书,开篇便是“卧薪尝胆”。
眼见终于有人提问,老先生欣然作答:“勾践谋的是复国而非复一人之仇,小不忍则乱大谋,自然得忍。”
锦莲转着笔举手:“亡国灭家多惨啊,还需要每日尝胆才能不忘国仇吗?”
这一问问到了众人心坎上,纷纷望向先生。
老先生沉吟片刻,缓缓走回前台,“问得不错,既有此问,不如低头看看你们身上的衣服。”
素心一低头就看到了衣角的补丁,扭头和锦莲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你们的父母皆为流民,你们是流民之后,尚需以补丁警醒流亡之痛,今时今日,你们又记得多少?”
懵懂的孩子们稚气未消,这是一种毫不自知的幸福,大多只有在回望时方能明白。
先生叹了口气,指着门外昏昏的秋阳道:“暴晒之下,人尤能不忘灼肤之痛,奈何长日消磨,晒着晒着也便觉得可以容忍了。”
“勾践之忍,不只为熬过灼灼烈日,还为了有朝一日,得以射杀烈日。”
孩子们皆被“射杀烈日”四字惊得茫然,素心不觉随着先生的指尖,望向秋阳之下的昏暝,先生的话音犹在耳边——
“你们须得记住,人生在世总有暴晒之日,到得那时,不可蒙心塞听粉饰太平,谋而后忍,便有复国之机、涅槃之时。”
稀薄的日光穿过指缝,素心枕着臂弯张开五指躲在树荫里偷闲,脑海中念念不忘先生这番奋发之语。
“素心!你个没良心的又躲哪儿去了?快滚出来去赶车!”
秋收时节,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会帮着家里赶驴车去乡下收些粮食回来,少了脚程费价钱自然划算些,街坊邻居们转不过手时,也会托他们多带些回来,各自论钱。
树下的锦莲气得叉腰乱转,不远处的油皮子点完账本往怀里一揣,抬头就看到树上的素心要使坏,提醒道:“小心头顶!”
锦莲想也不想旋身避开,黑紫色的香樟籽在地上啪嗒溅开,她仰头看着嬉皮笑脸的素心连连躲身:“素、心!你给我下来!看我不收拾你个千年王八万年龟!”
素心扔完手里的香樟籽跳下来,锦莲扑到她背上使了个千斤坠,她下盘素来不稳,五体投地扑在地上沾了满身籽液,恼羞成怒和锦莲拧成一团。
坐在院里擦药油的素心父母见了这场面,对视一眼,满足里掺着几丝遗憾。
“师兄,若是我们的孩子还在,也该有素心那么大了。”素心娘揉着小腿不无慨叹,行程中难免磕着碰着,药油也是常备之物。
“是啊,兴许那孩子福分大,不必跟着我们逃命。”他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夫妻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妹,在扬州开了家武馆授人拳掌之技。时值多事之秋,各地藩王意图豢养刺客谋杀政敌,实行恐怖政权,首当其冲被盯上的便是有家学门派的武艺人。
武学本为强身健体向道修心,武林人士无意沦为傀儡,官府却屡屡上门威逼,随意扣罪,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浩荡兵戈?仅是耳熟能详的同门便有不少家破人亡……因此各派纷纷隐姓埋名流亡匿迹。
他们在流亡途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又捡到了别人的孩子,视若己出,从未对素心提起过。
素心娘收起药油,忧心忡忡:“剑南大劫方过,安王贼心不死,淮南怕是……凶多吉少了。”
朝廷兵力不足,只能坐看藩王互相吞并,日渐坐大。
“你意如何?”他抬手搭在妻子手背上,柔声问。
习武之人一身正气,对内人却多有宽色,要不也不会惯得素心随心所欲。
“我……”她嘴唇嚅喏,心有不舍,片刻后还是道:“我知你心意,此番我也无意再逃,实在是……心神俱疲。”
他握住妻子的手,摩挲道:“我们流亡至此饥寒交迫,得寿州百姓收留,才有齐民巷的光景,抛下他们离去,我……心有不忍。”
故土重迁,百姓们但凡房田屋舍俱在,又有几个肯抛家流亡?
“我明白,粟水哥和婶子他们也是此意,”她深深低下头,咽下不甘怨恨:“只是可怜孩子们……又要流亡讨生。”
他无言以对,只能在心底希冀上苍垂怜。
翌日,素心一睁眼还没来及抻懒腰,就被坐在床头的娘亲拉起来换了新衣。
她揉眼打量着身上新衣,稀罕道:“这还没过冬呢,不是一衣一换吗?我昨天那件还没坏呢。”
娘亲将她身上的衣褶捋平,把她拽到身前亲手替她挽发:“这次要你替爹娘出趟远门,提前奖励你的,你可不准马虎。”
她一听险些没被按住,欢天喜地应了下来,只要能不上学堂,让她去哪她都愿意。
只是这趟出门带的盘缠……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素心狐疑地挎上包袱,开玩笑道:“娘,你怕不是把家底都放我身上了,不怕我全花了?”
“好好的指甲染它做什么?”娘捏了捏她稍稍褪色的指头,揪起她的耳朵:“全花了?全花了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要学会精打细算,跟油皮子好好学学。”
“遇事别毛毛躁躁的,扎稳下盘好生思索,”她爹也跟进来凑热闹,捡起桌上的绑腿蹲在她腿边,“出门在外少说话,要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不要偏听轻信,和大虎他们也别走散了,你们几个是大哥大姐,小辈们都仰赖着……”
她暗暗翻个白眼摇头晃脑地打断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又不是头一回外出,怎么絮叨成这样?”
等她出门一看,不止是她今儿束了衣袖绑了腰封和绑腿,小伙伴们各个也穿得精神极了,只有大虎丧着个脸,锦莲和油皮子站在驴车旁讨论着路线,一见她赶紧招呼她过去。
“咦,怎么没瞧见阿茹?好几日没看到她了。”她打量着相熟的面孔问。
她娘脸色一黯:“阿茹前两日便和她舅姨出城探亲去了,你管好自个儿吧。”
“好吧……爹,娘,那我去啦,到时候跟你们在埠头会合!”
素心兴高采烈地挥挥手,在那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微微回望,爹娘的面容氤氲在晨光里,带着几分模糊不清的虚幻。
她钝得惯了,以为是这趟还带上了许多小萝卜头,齐民巷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相送,爹、娘、粟水伯、阿青婶、虎子爹娘、老冯叔……
流民没有田产,他们都是靠货运为生,东西南北地辗转,偶尔带上子女也不稀奇,素心就与爹娘在其他地方暂居过好几个月。
听说这次有批大单要运往京城,他们便让素心几个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们前往感化壅州,老冯叔在那儿干过十多年的活计,有熟识的东家替他们打点落脚,届时爹娘们运货回来,一块儿在那儿过个冬。
油皮子随他娘去过壅州,一路上水陆驿站俱做了详备打算,因此前两日他们走得心安理得,很有些春风得意的意思。
小孩儿们出门在外也不娇气,昨夜煦儿想娘了,锦莲抱着哄了一会儿也就睡过去了,今天一早起来结完房钱,他们便继续上路。
所有的钱都被账房先生油皮子收了代管,免得各自三花两花见了底。
离了寿州地界,再有一日便离了淮南抵达豫州,驴车上的孩子们颠簸着睡着了,四个大孩子并不坐车,两两相伴护在驴车两侧。
为防民变,民间不得养马蓄械,因此街上不是牛车就是驴车。
两头驴子走得呼哧带喘,眼看就要抵达淮南北城门,素心翻找着包袱里的文牒,莫名紧张起来。
在她全神贯注找文牒的间隙,街边有几条流浪狗发狂犬吠不止,把她吓了一跳。
车上的孩子们被这么一惊,也纷纷哭了起来。
油皮子捡了石子去赶走吠犬,锦莲不耐烦地哄了两句,大虎耸耸鼻尖,惊异问:“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素心捏着尚有余温的文牒,仰头怔怔望向流星般划过天穹的礌石,余光里坐着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家……
“嘣——”
伴随着一声巨响,街上人流横窜:“不好!快跑!要打仗了!!!”
锦莲被车轮带到在地,大虎使劲拽住受惊的两头驴,素心赶紧跑上扶起摔在地上的孩子和锦莲,油皮子被人流冲散,一时喊不出声音。
“嘣!!!”
“嘣!!!”
“嘣!!!”
披坚执锐的甲兵同样无措地穿行在人群中,素心只能看见大虎和锦莲唇齿开合,一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耳边嗡鸣不止,不远处的油皮子终于从人流里脱身截住了疾奔的驴车,示意他们赶快过去。
她和大虎怀中各抱一个跑出几丈远,才发现锦莲一瘸一拐地摔在原地。
“你抱着!”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大虎,折身而返背起锦莲,一行人玩命地奔向驴车,把孩子们往车上一按,任驴蹄撒腿狂奔。
投石的炸声渐渐慢下,几近于无。
他们与城门背道而驰,城门上的守将开始指挥反攻,耳边溺水般的嗡鸣也开始消散。
炸开的滚石与血淋淋的尸首无人敢细看,素心心如擂鼓大脑空白,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叫。
她微微侧头,一个与煦儿那般大的小丫头跪在半截尸体身边哭搡,凌乱的羊角辫在头顶一晃又一晃。
素心奔出十余步,心有不甘地退回去。
罢了,又不差这一个。
“素心!”大虎在身后喊她。
“嘣!!!”
未及回身,她眼前一黑,发直的目光从大虎肩头穿过——
巨大的礌石砸在驴车身旁的房舍上,疾风与火油伴着残片断柱掀飞驴车,锦莲挽在腰间的半截腰带高飞而去……
人间彻底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林鹿·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