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诛天 第2章 林鹿·春昼

永定十七年，淮南寿州。

春阳正好，赶上了四月飞絮，飞白漫天。

一群大鹅扇扇翅膀立在岸边，呆愣愣望着一帮少年鸠占鹊巢，在浮鹅渠里游得不亦乐乎。

半大的丫头身边围着三四个小萝卜头，她把手举过头顶，甩着手里的粗布衣裳大喊：“大虎，再游快些！快些！后面要追上来啦！”

另一边的姑娘身边也围着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孩，不甘示弱地跺脚助威：“油皮子！你要是赢了，今晚就让我爹杀鸡给你吃！”

丫头一听不乐意了，叉腰就问：“锦莲，那可是我娘送去你家的，不是说要让它当门神吗？”

“那就都来吃呗，”姑娘拢手在嘴边大喊：“油皮子！你要是赢了，大伙儿都有鸡吃啊——”

两岸的小群众齐声欢呼：“耶！有肉吃喽——”

在渠里翻腾的男孩一前一后，听了这话竟有持平之势，丫头气得大骂：“你卑鄙！大虎你别停啊，快冲呀！”

在水面上拨浪的大虎蹬了两下水，转脸过来**地看着她笑：“素心，油皮子要是赢了，你也能吃上肉呢。”

“哎呀我不吃，你别停别停，快游啊，”她焦急地观望着河中两人愈发远的距离，“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们喊早一个月！一个月！”

小萝卜头们纷纷耷拉脑袋：“……不要喊早。”

大虎惊讶地挑挑眉，晨起但凡不让她赖上三四回，根本没法把人从床上撕下来。素心爹娘在还好些，若是跑船去了，他总拿她没办法。

“真的？”他不得不确认，“你给我喊早？”

“我喊我喊，我起得来！”

大虎一捶水面，扭头就喊：“油皮子停下，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游在前头身形稍瘦的男孩果然停下，“吃什么——”

大虎：“吃鱼，给你们炒鱼泡——”

锦莲：“不行！油皮子你听谁的？”

素心：“我还给你做功课！”

层层加码之下，油皮子果然抱住腿仰面一翻：“哎哟，腿抽筋了，人老了不中用啊，哎哟……”

大虎抓紧机会乘风破浪，几个翻腾间游到他身边。

一决胜负之际，拎着擀衣棒的大娘在下游扯嗓喊：“素心，你爹娘都回来喽，还在外边胡混呐？”

素心眼睛一亮，往那头跑了两步，“真的吗婶子，我爹娘回来了？”

婶子捶着衣面喊：“回来啦回来啦，还带了人，快家去吧啊。”

每回素心爹娘送货回来，都会给他们这些孩子带些小玩意，这下比赛也无心输赢了，大伙儿都骚动起来。

油皮子和大虎游到岸边，被她一手一个拽上，“快穿衣服快穿衣服，锦莲你干嘛呢！快过来啊，等我背你吗？”

“催催催就你会催命！”锦莲翻个白眼，抱起一个团子抛过去：“接好了。”

羊角辫在空中晃了两下，咯咯笑着被素心旋身接在怀里。

她这一旋险些崴了脚，好面子没表现出来，抖抖胳膊要接第二个，被大虎展臂挡到了一边。

“我来吧。”眨眼间他接住欢呼雀跃的小丫头，“你练功总爱躲懒，晨练还老是睡过去，别把小不点们摔了。”

“我、我哪有……”她涨红了脸，低头问羊角辫：“煦儿，我接得可稳了，对不对？”

煦儿高举双臂蹦蹦跳跳：“我还要抛高高！”

油皮子拧干裤腿的水走过来，转眼间锦莲也过来了，四个大孩子领着一堆牙没长齐的小孩子回往齐民巷。

淮南水道载着风土民情四通八达，江淮漕运通商经官，水路与水路之间亦需熟手打理，方能将损失压到最低。

素心爹娘便经由此道，经营起自己的船队在寿州落稳了脚跟，偶尔也受官府雇佣托运些贡赋。

一入齐民巷，这里无论男女老少衣料高低，皆在前襟后背亦或是袖口裤腿处打了补丁，素心的补丁打在左肩头，她娘选料时她还挑拣着要最亮眼的鹅黄。

素心娘抿着线头瞥她一眼，问她：“你还选上了，可知好好的衣面，为何要给你打个补丁？”

她把毛笔别在耳朵上，心不在焉地盘腿翻书：“自然是为了好看呀，五颜六色的，多漂亮，娘，我还要打其他颜色的！”

“你呀，”她娘半是喜半是忧地点她额头，“哪有人打补丁是为了好看的？这是衣不蔽体的贫民装束，是无奈之举。”

她果然一愣，反应不及：“可我们没有衣不蔽体呀，为何无奈？”

“衣不足新，人不足贵，”她娘穿针挽个死结，低头咬断牵连：“我与你爹……还有这齐民巷里的叔伯婶娘们，皆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人要活命，就少不得缝缝补补。”

“打这补丁是为了警醒彼此，勿忘流亡之苦，珍重一衣一饭。”

素心自打有记忆起便安居在此，除了大风便是大雨，想不出什么是“流亡之苦”，但见母亲言语间有几分悲戚，心有悻悻地“哦”了一声。

早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她脸颊，她抱着絮儿蹦到窗下，招招手让伙伴们一块儿蹲躲。

屋内乌泱泱围了许多人，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床上躺着一个脸色发紫的中年男人。

街角不爱言语的老郎中坐在床脚边，素心爹娘一个拧帕一个烧刀，遣散众人，素心这才看到那男人断掉半截的腿。

她心惊肉跳地捂住煦儿眼睛，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她爹执刀剜掉截面上泡烂的腐肉。

中年男人咬着布包，喉中发出呜呜的绝望声。

素心娘看着断腿没什么表情，看到男人脸上的哀默反倒红了眼眶，死死憋回了那口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结巴声：“你、你们在做什么？”

大虎最先反应过来，立身挡在窗隙前，把三个面无人色的伙伴拽起，“走了走了，别看了，被发现了又要被骂，阿茹，去你家。”

说话磕磕巴巴的女孩点点头，慢半拍抱过素心怀里不耐烦的煦儿，“先把、他们、送送回去吧，刚才、老冯叔还……找呢。”

阿茹其实比他们还要长几岁，但在襁褓时到处颠沛流离，发育不良，个头还没油皮子高，反应也迟钝些。

偷窥时有两个孩子够不着窗框，无聊间跑去找四散的大人了。

锦莲见素心迟迟回不过神，上前抚着她的背：“没事吧，吓着了？”

素心呆呆地摇摇头，问走在前面的阿茹：“阿茹，里面那是什么人？他怎么了？”

阿茹腰间挂着的乌布袋晃了好一会儿，她才顿住脚步，回身磕巴道：“是你爹爹、娘救来的……从剑南、道上，那、那边又打仗……”

大人们平日也会在家中侃些行船路过之事，因而他们对这些地名并不陌生。

大虎显然不信，反驳道：“怎么会？上旬那边还有人订了一批春衣等着过节呢……”

阿茹不善辩驳，瑟缩了一下讷道：“不、不知道。”

素心甩甩头，想把那可怖的画面甩出脑海，强颜欢笑道：“先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走吧。”

屋内，素心爹清理完腐肉后，老郎中眯着眼抖上药粉，与素心她娘一人扯着布条一边，把伤腿包扎了。

郎中开方叮嘱后，拍了拍昏昏沉沉的病人手臂，终究什么也没说，由素心娘送出门去了。

素心爹见男人面色灰败，毫无劫后余生之意，扣住他冰凉的手掌晃了晃，宽慰道：“徐大哥，你且在此好好养伤，其他的……就先放下吧。”

男人被砍断了腿扔到河中，若非运气好碰上一艘渔船，也不会辗转得救。

苍天见怜命不该绝，求生之意却不如惊怖之际来得猛烈，亲眷横死的景象历历在目，他闭得上眼，闭不了心。

“我……我……”他声气不足，从喉间哽出一句：“我妻儿……身首异处，父母……骨肉焦黧，我怕是难好了，连累你劳心破费……”

素心爹听不下去，打断他道：“不说这些，你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等好些了再做定夺，嗯？”

男人两眼发直，微微回握他：“多谢你们搭救，多谢……多谢……”

那晚素心回来后详问此事，她娘只淡淡道他是途中搭救之人，在家寄住些日子养伤，让她少去叨扰。

她还想与那远道而来的叔叔问上两句，谁知今日她娘抽查功课格外严厉，连武学也一并查了。

她娘看她下盘不稳晃晃悠悠，不必多说自是偷懒了许久，摇摇头叹气：“你这假把式，就算对面站着让你揍，你也撂不倒。”

她心有不服，又不敢真领教她娘的腿脚，只好乖乖领罚跑去装满水桶，顶着水桶在院中扎马步。

“收腹、沉气、用腰，”她娘拎着竹棍分别点在她身上，随即打在她膝弯里：“蹲下去，在我面前还敢偷懒？”

她嘿嘿一笑，顶着水桶问：“我听粟水伯说剑南那边打仗了，真的假的呀？哎哟！”

竹棍敲在她脑袋上，“真的假的与你何干？反正你惯会找地方躲懒，阿青婶不好说你，你就蹬鼻子上脸？”

“我哪有！是不是锦莲告的状？”水桶里的水晃荡两下好险没洒出来，她赶忙转移话题：“剑南离我们这儿还算远，我们这里不会打仗吧？节度使才上任几年，应该没事吧？”

素心娘背过竹棍，沉吟片刻，“若是我们这里也打仗了，你该当如何？”

“什么？”她被单拎出来一问，满脸找不着北：“……自然是跟爹娘叔婶们一起啊，我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强盗！”

她娘哼了一声，捏捏她的脸：“都没你厉害，顶好了，再让我发现偷懒，以后你就夜夜顶着睡觉吧。”

她可怜兮兮地鼓起腮帮，目送她娘掸掸衣角进屋去了。

夜风沁凉，她扭扭脚尖打算直起膝盖，白日里大虎的话掠过耳边，她撇撇嘴又蹲了下去。

客舍里发出微弱烛光，她一边憋得面色涨红，一边不住往关好的窗扇望去。

那烛光不知何时熄灭，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

第二日未及辰时，她被院中喧声吵醒。

抻了抻酸痛的腿脚走出去，院门外赫然摆着一副薄棺。

她娘见她愣在门边，掏出几个铜板招手唤道：“素心，你去香火铺买些香烛纸钱回来。”

她迟疑着接过铜板，望向那间门户大开的客舍，“娘，是不是……”

“嗯，”她娘目光平静，坦然道：“应是昨晚半夜没的。”

“为什么……”她不明白：“不是救过来了吗？”

“救得了人，救不了命。”她娘在她背上轻轻一托：“行了，快去，腿脚利索些。”

她应声奔向门外，懵懂的目光从那方棺木上滑开，街边枝叶泛着新绿，春色仍旧无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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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鹿·春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