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殿内一众长老皆是一阵惊呼,飞仙殿登时变得嘈杂又纷乱。“放肆”“无礼”等一堆教训李玉烟这黄毛丫头的话语向她砸来,李玉烟偏偏头,笑着对殿上稳居高位的那人道:“怎么,我的身份,这阁主金牌难道不能证明么?”
大殿之上,晏无极面色如常,他招招手示意李玉烟上前来,形色不怒自威。无上的威压让李玉烟觉得自己动作都不受控制了,顺从地迎着他的动作往前迈了几步。
可晏无极却是柔声细语对她说道:“抬起头来。”
然后李玉烟抬起头看向晏无极。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玉烟看着晏无极如山间清潭般的双眸,极为敏捷地捕捉到了那之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波动,似乎是震惊,但只有片刻,很快又恢复自如。
晏无极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树梢发出的阵阵翕动:“小友既说自己是悬金阁新阁主,那敢问小友,本座那旧相识,于老阁主何去何从了?”
李玉烟答:“死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的冷漠显得她仿佛提到的只是路旁一条野猫野狗,旁人听了皆以为这是她的玩笑话。
但晏无极却毫无波澜。
他又问:“尸身何处?”
李玉烟:“被我葬了。”
话毕,晏无极良久无言,看着李玉烟的眼神中有种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见他这样,李玉烟以为自己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不过和李玉烟料想的不同的是,整个飞仙殿内竟无一人追问她老阁主的死因,李玉烟早在来到蓬莱之前便在心底编好了应对的话术。
比如山门意外被屠,除我以外全门牺牲啦、或者阁主得罪大能,受惊自缢啦……等等,不过全都没用上,还有些可惜。
李玉烟默默想,等之后一定要写成一篇话本子,要不浪费了我动这一番脑筋。
片刻后晏无极轻轻叹了口气,将在座受惊的一众长老安抚好,准许李玉烟入席。
李玉烟一早猜准了这些仙门世家道貌岸然的装模作样,是必然不会在这此众人齐聚的场面上处置她一个小丫头,于是她忽视了其他人惊诧的目光,底气十足地走向提前为悬金阁阁主留好的位置上。
待她坐好,瑶池宴这才正式开始。
之后席间再无人理会她,听着众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有些百无聊赖。
她瞧着面前那张桌案,上头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食物,即便是从前老阁主设宴款待来客,她去偷吃,也从未见过如此珍馐。
她随手拿起一片糕点,被雕成了某种花朵的形状,李玉烟不认识,但花瓣栩栩如生,香气扑鼻,没忍住一口吞掉了。
美味!
吃掉之后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和她从前吃过的糕点完全不同,从前吃块糕点每回都将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还因此被齐献等人追着嘲笑过,之后她便再也不吃了。
但今日嘴里这块却是入口即化,张口咬下的一瞬间花瓣的清香便在口中蔓延开来,回味无穷。
于是她连着吃了好几块,感到口有些干。她拎起一旁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完她才发觉,这似乎并不是茶,但也不是酒。
口感是清醇甘甜,有草香味,是花蜜么?
李玉烟正品尝美食品得入迷,没听到不远处几个长老正注意着她这边。
一个白胡子老头望着她脸上略带笑意:“真真是年轻人啊。”
另一个形容枯瘦仿若千年老木成精般的老头也附和道:“哈哈……千年紫竹花可助低阶修士修为大涨,少食有益,若是食多,这瘦弱的身子骨还未知能否承受得了。”
那白胡子老头又道:“是啊,还有碎云峰山顶金莲的露水,这小丫头一喝便是整壶,在这么吃下去,到了明日非得灵气暴涨,破体而亡。”
两人只是闲谈,正商量着如何不经意间对李玉烟稍作提醒,毕竟他们实在不愿意瞧着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因此毙命。
说回李玉烟,她吃了个十成十的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满意地眯起那双形似桃花的狐狸眼,却顿感一阵眩晕。
她以为是吃太多犯困,正想找个理由同晏无极讲一讲赶紧离席,谁知刚一站起来,李玉烟便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头朝下扎在地上。
周围挨得近的长老瞧见这情形,不慌不忙地扶起她,人却没醒。
晏无极召了两个道童将李玉烟带去内殿,向众人道了声抱歉,让众人宴席继续,而后跟着去了内殿。
席面上的食物都能助低阶修士增长修为,而李玉烟一下子吃了太多,体内灵力汹涌,一时承受不住,气血上涌,体力却支撑不住,这才昏了过去。
晏无极缓缓来到床榻前,看向李玉烟苍白的脸色,似乎一碰就碎了。这丫头不知惦记着什么,连睡着了都是紧紧皱着眉头。
神情同百年前那人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欲替李玉烟拂开眉头笼罩的雾气,又担心自己朽似枯木的手刮花她的脸。
李玉烟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皮抖动。
晏无极二指并拢抵在李玉烟眉心,念着口诀给李玉烟输送发力,压制住她体内波涛汹涌的灵力。
直到感受到她体内的灵力渐渐平息,晏无极才放下手。
方才在诸位掌门面前端方冷静的那位蓬莱掌门此刻的神情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
夜色朦胧,碎云峰罩了一层迷朦雾气。
有仙鹤飞过,一声啼鸣,李玉烟陡然惊醒。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大喘着气,头上汗珠滴了下来。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这并不是她昨日来时的住所,李玉烟心下戒备,还以为是晏无极给她下了药以示惩戒,要关押她。
毕竟上一次醒来发现换了地方时,很快便沦为他人喊打喊杀的众矢之的了。
她不想重蹈覆辙,于是愣在原地没动。
门外有道童守着,听到动静便知道李玉烟醒了,于是加快步子离开。李玉烟猜到他是去找晏无极了,她心下紧张,不知一会迎来的是审问还是什么别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李玉烟很不喜欢这样,于是在房间搜了好一通,翻出把剪刀,握在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门外脚步声响起,正是晏无极。
见李玉烟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榻边,晏无极有些意外。
他轻柔地问:“感觉好些了?”
李玉烟谨慎地看着他,冷冷开口:“多谢你关心,可惜你的药效对我不起作用。”
闻言晏无极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笑得有些无奈:“你怎知我给你下药了?”
“这不明显么?”李玉烟盯着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杀了我,不然……”
“你能如何?在我蓬莱仙岛的地盘,本座碾死你不会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晏无极声音依旧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戳中李玉烟心窝。
是啊。
是她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妄图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寻找一丝生机。可是这天道不容她,世间也不容她,她死了凌烟派反而更是没了后顾之忧。
李玉烟才发觉,自己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她很快理清思绪,冷静地对晏无极道:“如你所见,我确实不能如何,不过我只是废柴一个,连灵力都使用不了,你干嘛费那力气弄死我?不如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向来情绪稳定的晏无极被李玉烟的牙尖嘴利逗笑了,他坐到一旁,对李玉烟说:“你谋害仙门阁主,残害同门,这些值不值得我费力气?”
晏无极并未提及李玉烟之所以晕倒是因为那些食物的事,只是顺着李玉烟的误解往下演,并寻摸到了一丝趣味。
听他此言,李玉烟如坠冰窟,瞳孔紧缩地盯着晏无极,她张张嘴,却一时语塞,静默间,她听到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晏无极慢慢开口:“想活么?”
李玉烟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开口:“想。”
晏无极张口同她谈起条件:“目前不只是我,所有前来瑶池一宴的各门派掌门长老都知晓了你的行径,我自然可以保下你,不过总得给其他长老们一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李玉烟斩钉截铁道:“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只要能活。”
只要能活。
晏无极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李玉烟的话,只觉得这丫头活得太艰难。
“好,有骨气。”晏无极道,“我蓬莱仙岛岛上有一荒山名唤雾灵,雾灵山无人看管却有位山神,这位山神最是嫉恶如仇,凡是起过恶心之人,出山时必是伤痕累累。”
“我将你送进去,三日内你准时出来,若到那时山神认可了你,我便留你一条活路,如何?”
闻言李玉烟毫不犹豫答应,片刻后她有些犹豫:“什么叫起过恶心?”
晏无极一字一句:“贪、嗔、痴、妒。”
李玉烟眨眨眼,面色尴尬。
晏无极笑得和风细雨:“怎么,不敢了?”
李玉烟:“敢,怎么不敢。”
她心道,既然这山神不要人命,那便进去闯一遭,起码比临阵退缩被要了小命强,天道无常,她自然能寻到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