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娃娃,雪娃娃,我家有个玉娃娃。”
李玉烟伸着莲藕似的胳膊被一个小娘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小娘子穿了件粉色衣裙,像夏日池塘里的荷花一样,弯着脖颈用头去碰李玉烟的额头,头上叮当作响的步摇被李玉烟抓在手里不放。
小娘子笑着将头上步摇摘下,放在李玉烟小手里。
“我们阿玉喜欢这个呀?”
李玉烟握着步摇,在手里乱晃,步摇叮当响,李玉烟乐得乳牙全漏出来。
小娘子手指轻轻点着李玉烟鼻尖,笑着说:“这个送给阿玉,当阿玉的五岁生辰礼好不好?”
闻言小小的李玉烟笑得更加开心,五官乐成一朵花。
她从小娘子膝盖上蹦下去,在地上跳来跳去,手一晃,银制的步摇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李玉烟慌乱地拾起地上步摇,回头去扶倚着墙的小娘子。
她焦急道:“阿辛!”
被唤作阿辛的娘子眼角垂泪,喘着气道:“阿玉,不要回头,快走!不要管我。”
“我们阿玉最聪明,你一定要为自己争条活路!”
“等你真正活下来那天,来春坊寨寻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说罢阿辛胸口猛然一颤,咳出一口鲜血。
李玉烟被吓懵了,哭喊着:“阿辛,你和我一起走,你和我一起走!”
阿辛深深看了李玉烟一眼,然后笑得很欣慰。
“阿玉长成大姑娘了。”
她决绝地将李玉烟推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玉烟鬓边发丝被风吹起,衣摆也随风晃动,她呆愣地站在原地。
随即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大声喊出:“阿辛不要!”
李玉烟拔腿便朝着阿辛离去的方向猛追,可任凭她双腿如何奔跑,也无法触碰到那一抹落寞决绝的粉色身影。
然而梦里总是不尽人意。
……
“阿辛!”
李玉烟猛然惊醒,坐着大口喘气。
她擦去眼角残留的眼泪,有些怅然若失。
春坊寨。一个被她在深夜难眠时无数次反复念叨的名字。
阿辛,你在等我么?
李玉烟默默地想。
片刻后,她的门被敲响,门外人声音清凉:“出来,给你带了东西。”
听到声音,李玉烟有些不耐烦,暗自翻了个白眼,才上前开了门。
刚一拉开门,李玉烟便被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砸中,一个她双手才能怀抱住的包袱。
摸着这个柔软又沉甸甸的物件,李玉烟眨眨眼,有些不解:“这是何物?”
沐春风一挑眉:“打开看看。”
李玉烟解开包袱,摊在地上,里面是不知道多少件崭新的衣裳,触手柔软细腻。
李玉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从悬金阁厨房摸来一块抹布都比这柔软些、干净些。
她十分自然地接受这份礼物,冲沐春风轻快地道了声谢,而后将人赶出去,自己在里头挑挑拣拣。
沐春风在门外等了好半晌,才等到李玉烟换好衣服开门,望见人的那一刻,沐春风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李玉烟挑了件淡黄色的襦群,上头是个青翠色的披袄,围着圈柔软的毛绒领子,眼睛眯着,像只小狐狸。
沐春风自上而下扫了李玉烟一眼。
“不错,我眼光很好。”
“不过,”他看着李玉烟披散的头发,“这还差些。”
李玉烟皱眉:“你才差……”
她话还没说完,头发便被人拢了起来——沐春风正轻柔地替她编起头发。
李玉烟身子有些僵硬,别扭地挤出一个笑,没话找话:“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沐春风“嗯”了一声,“从前在家时常帮我母亲梳头。”
李玉烟了然:“多谢你了,今天之后,你就回家吧。”
这话说出口李玉烟便噤了声,她扫了眼沐春风,见他面色无异,才放下心来。
她听见沐春风说:“我回不去。”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李玉烟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她眨眨眼,没再说话。
自从她摸到沐春风后颈那块印记之时,她便知道沐春风是自她之后,凌烟派寻到的第二个天选之人……又或许是第三个、第四个。
话是这么说,李玉烟想笑,谁来了都叫这个名字,反倒显得天道更不值钱了。
十七年前,凌烟派昭告天下,要寻一个根骨极佳的孩子收做关门弟子,但这根骨极佳并非单单如此,还须得是至阴至纯之体,未曾受到过任何训练。
苦寻一年无果,在凌烟派快要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李玉烟出生了。
伴着天中鸟雀旋飞啼鸣,一道金光劈天而至,有只彩色羽翼的长尾大鸟鸣声划破天际,盘旋而至……似乎是凤凰。
那是七月十五。
子时。
待到凌烟派赶到时,那地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房子,他们派人进去查探,里头是个昏倒的男人,已没了气息,床上便是刚出生不久的李玉烟。
于是她被带到凌烟派。
凌烟派向全天下宣告她是天道带来的女儿。
她被收做关门弟子,金尊玉贵地养了五年。
五岁生辰那日,李玉烟被打扮的很漂亮,穿着红色的外衣,头发盘在脑后挽了个漂亮的发髻,一根细长的银簪横插在其中。
她被侍女阿辛牵着缓缓带到凌烟派的大殿内,掌门稳坐中央,未开口却能传音,她听到掌门浑厚的声音。
“祭天仪式,启。”
那时的李玉烟还不懂那是什么,茫然地看向自己跪坐的蒲团上,周围一圈人戴着诡异的面具,手中各持一把长剑,在她周围随着乐声舞动。
她被一群人抬到翠竹峰——那是凌烟派最高的一座山。
山顶之上只有她自己,李玉烟好奇地向下打量着。
她看到掌门御剑而起,缓缓来到她身边,而后是其他几个长老,围着一圈,念了不知什么口诀,而后一齐向她输送灵力。
巨大的威压逼得她直不起身子,五岁的李玉烟只能伏在地上,她还不明白这一切。
仪式一直持续到夜里。
几个长老还在源源不断给她输送灵力……直到掌门开口:“快是子时了。”
然后几人不约而同地念起什么法决。
李玉烟疑惑不解,她尚年幼的脑袋还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事。
然后她瞧见月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逐渐被月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天上星斗都在闪着——
一声惊雷狠狠劈中李玉烟。
几个长老齐声惊道:“不好!”
雷电顺着灵力劈到几个长老身上,但诡异的是,率先被惊雷击中的李玉烟竟毫发无损,只有那根银簪从她发间脱落,孤零零躺在地上,有些弄脏了。
李玉烟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这几个长老狼狈的模样,胆怯又无助,她拼命想捡起地上银簪,疲惫感却涌了上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想着这些,李玉烟渐渐爬在地上睡着了。
翌日她醒来时,睁眼瞧见的不是原来那张挂着层层纱帐的床榻,而是不见天日的牢房。
她被吓到,挣扎着尖叫哭出声,声音吸引来了看守牢房的弟子,李玉烟记得他,从前经常偷偷从小厨房给李玉烟塞糕点吃。
李玉烟想叫他,却收到一个警告地眼神,那人声音冷冰冰:“别哭了,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金尊玉贵的关门弟子么?”
“你是被上天惩罚的人。”
李玉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停止了哭声,鼻涕眼泪挂了一脸。
那人却不再理她,握着剑离去了。
牢房里没有床,只有一片干草铺着,于是李玉烟就躺在干草之上,感受不到体内曾汹涌波动的灵力,她等啊等,不知道过了多久,竟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一股浓烟袭来,她被呛得咳嗽,通红的火光中,一个粉色身影飞扑进来,左手将她夹在腋下,右手持着一柄长剑,放倒两三个看守,一路来到牢房门口。
她停住了,李玉烟抬头扫了眼阿辛,又扫了眼前方那人,便是早上同她说话那人。
那人与阿辛深深对视,而后毫不犹豫打开门,放她二人离开。
自此,她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废柴”。
……
“好了。”
她被唤回神,呆呆地看着沐春风,她与他命运相同,却又似乎截然相反……可为什么他会满身是伤地出现在梅花山庄,为什么没有人来寻他,又或者说,是谁将他弄成这模样扔在那?
“看看如何?”
李玉烟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同沐春风分享什么,她面无表情,心底暗暗盘算从这人口中套些情报。
她一边沉思一边从沐春风手中接过不知道哪掏来的铜镜,照了照。
泛黄的铜镜里映出一个白嫩的脸,头发高束在脑后,左右耳旁各一个三股辫垂着,可爱又不失少年气。
虽然没有钗环装饰,但对李玉烟来说足够了。
李玉烟人生前十几年都在跑路,没时间学那些,从前最多只是用根布条将头发一束,她数了数,这仿佛还是五岁之后的头一次如此精致。
她发自内心地冲沐春风一笑:“多谢你。”
沐春风抱着臂靠在墙边,一挑眉:“拿什么谢?”
李玉烟:“……”
她没钱。
而悬金阁如今只有于鹤西一人,她想着,实在不行便去找于鹤西借点……
于鹤西。
于鹤西?
于鹤西!
李玉烟如梦初醒,迈开步子往于鹤西房里找去。昨晚她将于鹤西打晕,右手还伤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扛回屋里,恐怕此时早该醒了!
李玉烟在亭台间急奔,平时一贯冷漠的她在此时显得有些慌张。
她一把推开于鹤西房间大门。
没人!
随后她找遍整个悬金阁,竟无半分踪迹。
李玉烟没找到人,还抱着一丝幻想,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出去散散心罢了。她又想到这件事,竟不知等再见到于鹤西时,应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虽然阁主有意杀她灭口是真的。
不过,她手刃了于鹤西亲爹也是真的。
想到这,李玉烟不自觉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又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她有些失落地走在院里,背影瞧上去有几分孤单。
然后她感到有人从后背拍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