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烟轻巧的身体越过高墙,踏上悬金阁最高的楼,背对着惨白的月光,发梢被夜风吹起。
她手中拎着个布兜,似乎很重,某种液体从底部滴答滴答往下流,李玉烟表情不太好,似乎是讨厌这种气味。
她在墙头站了好久,双腿被寒风吹得麻木,快要冻僵了,正打算坐下歇一会,便被远处传来的嘈杂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她舔了下自己一侧的尖牙,唇角勾起,眸子笑成了月牙形。
来人纷纷聚集在她所站的高楼之下。
纷纷指责起李玉烟。
“你也配登上我悬金阁的通天台,真是放肆!”
齐献开了个头。
“就是,连修为都没有的废柴一个,也妄想登天?”
一个李玉烟记不清名字的剑修弟子紧随其后说道。
“没记错的话,她便是被天道惩罚成这般的吧!”
“哈哈哈……”
下面纷乱的声音听得李玉烟头痛。
“好吵。”她平静地想。
下面人们还说个不停,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某种他们脑中未曾想象过的、荒谬的、一场暴风雨般的灾难即将降临,李玉烟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手中布袋很重,她的那根细胳膊快要支撑不起布袋的重量,于是晃动手臂,借着布袋的力道顺势松手,布袋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停止在齐献脚边。
“瞧瞧这是何物?”李玉烟声音带着轻蔑地笑意。
齐献被这个还带着温热的物体吓了一跳,而后周围人纷纷围上来探查那个不明物体。
随着齐献蹲下身子缓缓将布袋打开,一张万分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叫喊声此起彼伏,李玉烟揉了揉酸痛的右手手腕,冷漠地看着他们。
“李玉烟,你个贼人,作弄些什么把戏!以为我们这么好骗吗!”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没错,这肯定是假的,凭她这废柴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多可笑!”
“杀了这妖女,我们悬金阁才能太平!”
随后所有人举起兵刃,一同冲向李玉烟。
李玉烟将头侧向一边,笑得如同鬼魅。
“诸位,你们即便再愚钝,也该发现自己修为早就大不如前了吧?”
她声音甜甜的,像一把蜜糖制成的刀刃,一字一句扎在人们心窝里,即将来到李玉烟面前的刀刃一瞬间都停滞了动作。
“你们这些蠢材,简直令人发笑。”李玉烟便说边慢慢踏着步子随意走动着,“这悬金阁的一砖一瓦,每个角落都藏着我研制的剧毒,就算现在还未毒发,你们也撑不过今日……今日第一声鸡啼之时,便是你们向我还债之日。”
说罢,她突然笑起来,笑得癫狂,状若魔鬼。
“别听她的,这妖女惯会蛊惑人心!从前在悬金阁内装得可怜,对谁都是一副受欺负的表情,你们还瞧不出来么!”
“杀了她,杀了这妖女,以正纲纪。”
李玉烟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挑衅地看向众人:“来呀,杀了我。”
于是悬金阁众弟子一呼百应,将李玉烟团团围住,周围人的灵气波动压得李玉烟喘不过气。
悬金阁弟子除于鹤西在外共计十七人,十七人一同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李玉烟,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此事稳操胜券。
众人争抢着想成为第一位取了李玉烟项上人头的人。
于是一把把灌注着无比充沛的灵气的武器纷纷劈向李玉烟,李玉烟并没有闪躲,双手垂在身旁,缓缓闭上双目。
她似乎感受到了剑气带来的寒风。
只听“锵啷”一声,兵刃相接,凛然的剑意先至,击退众人,而后一个少年顺着剑意飞身而出,护在了李玉烟身前。
他冷冷道:“想杀她,先杀了我。”
是沐春风。
见到此人,李玉烟心中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她本就想让这人留下来……她没想到这人竟真的留下来了。
沐春风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似乎闪着泪光,似决绝,又似不舍。
不等李玉烟开口,沐春风猛然扎进人群中,手中握着长剑,一一对付那群人。
即使李玉烟站在楼顶,隔着几丈远,也能感受到沐春风那带着杀意的冰冷剑意。
沐春风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竟丝毫不费力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十余人一齐被打倒在地,望着众人在地上痛哭地喘息、哀嚎着,沐春风手中长剑动作停了停,周身翻滚的灵力渐渐平息,空气都静了。
他最终没能下手。
他回首扬眉望向李玉烟,李玉烟冲他甜甜一笑,他看到她在说话,口型是:“谢、谢、你、啊。”
沐春风提着剑,足剑在地上轻轻一踏跃上楼顶,站在李玉烟身旁,语气有些不好:“你便这样,同他们以命相搏?那可是十七个人,一人捅你一刀,也够你流血而亡的。”
面前少年马尾飘扬,沾了血迹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侧溅上一道血迹,从眉尾到嘴角,却给他稚气未退的面庞添了几分英气。
她挑眉,接着沐春风的话说道:“这不是有你救我,沐善人?”
被称作沐善人的沐春风轻咳一声,脸上有些腼腆,他开口:“你、你怎知我一定会来救你,万一我真走了,你就打算愣在那里被那些人砍?”
李玉烟没作声,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沐春风唇上,示意他噤声,于是沐春风顺从地闭上嘴,茫然地盯着李玉烟,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他听到远处一声鸡鸣……
清亮的叫声划破天幕,天色破晓,东方渐渐爬上红色。
她将手伸向腰间口袋,掏出一枚金色的牌子,她将那东西拿在手中晃了晃:“瞧,如今这是我的了。”
李玉烟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那群惨叫不已的人,沐春风顺着望过去,那些人渐渐没了声息。
十七人一同死在悬金阁的通天顶之下。
沐春风不忍望见这般惨状,双目闭上,轻叹了口气。
李玉烟以为他是惋惜那些人,皱了皱眉,埋怨道:“不是你方才担心我性命么,怎得又替他们伤心起来了?”
听闻此言,沐春风扭头望向李玉烟,怒气冲冲地说道:“从方才我赶来到现在,你告诉我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有了吧?你自己修为不高,是知道他们命不久矣,一个时辰,你能保证自己一点不会受到伤害?”
李玉烟:“不能……”
“那你还……”
话未说完,沐春风突然泄了力气,身子向前倒去。手中长剑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沐春风!”
李玉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奈何身躯太瘦弱,支撑不住这样一个较她体型大了如此多的一个男人。
沐春风一人对付十七人,还用了些非常手段,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自己修为,耗费精力太甚,有些支撑不住了,却强撑着调侃道:“好啊,你也会担心我。”
耳旁的热气吹得李玉烟耳垂染了一层红。
“发什么春呢,疯子。”
“你我相识不过一日,你便为我强行用了远超过自己修为的功法,是日后不想修炼了?”李玉烟埋怨道。
“那你呢,为了拖到那些人耗尽修为,就和他们以命相博,眼睁睁看着他们拿刀往你身上砍,还不知道躲,不要命了?”沐春风回怼。
李玉烟骂沐春风是疯子,沐春风骂李玉烟不要命的傻子,俩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沐春风先投降,用气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该帮你,你的恩情我还清了。”
“……哦。”
“这么冷漠。”沐春风直起身子,撇了撇嘴:“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你自己说的,我是你救命恩人。”李玉烟懒得理他,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这剑,哪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将这人带回来时,这人除了身上衣服和腰间挂着的钱袋子并无其他随身物品。
难不成……
李玉烟似乎想到什么,诧异地看向沐春风,目光锐利又错愕。
沐春风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那后山一大片剑冢,我随手拔了一柄罢了。”
这些剑都是极富有灵气的剑,这些剑主人生前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已经快生出了剑灵,若非是修为与灵根都被这些剑认可,是绝无可能拔出这些剑的。
沐春风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轻松的被这柄剑认可,而李玉烟……她在这剑冢前求了整整一年,竟无一柄剑出鞘。
此刻,她对沐春风的利用与心机,脆弱得像个笑话,李玉烟无端生出几分难堪之情……再怎么挣扎,她的灵力始终无法出鞘。
她是个生长在悬崖边的沙粒,每日风雨飘摇,不知哪场风便能将她刮走,艰难求生了十六年,满心都是仇恨,如今总算有点进展,李玉烟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步该如何?她该怎么修炼?该怎么应对沐春风?
李玉烟一无所知。
山一样的茫然笼在她头顶,她感到无所适从。
瞧出她面色有些不好,沐春风歪着脑袋试探地说:“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去休息……”
李玉烟脚下轻飘飘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耳边沐春风的声音越来越渺远。
李玉烟冲沐春风摆了摆手,忍着不适回了屋子。
还是那间柴房。
按理说如今整个悬金阁都是她的,几十间带着软塌的上房,李玉烟便是一日一间都得个把月才能住个遍,可她茫然地回到这个自己在悬金阁最熟悉的地方,这样或许会好受一些。
或许是太过劳累,李玉烟躺在自己那床湿冷的破被子上,眼睛一阖便睡过去了。
她难得地做了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