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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休君悔 第2章 休书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9 01:23:26 来源:文学城

崔萤回到家里后,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做,然而无论坐卧停走,吃饭或是喝水,血肉飞溅的一幕还是时不时浮现心头。

一直到睡前,她都惦记着这一桩事。

所以陆原刚躺到她身侧,她就紧紧贴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问:“陆郎,白天那些人,是在打仗对不对?”

陆原嗯了一声。

她没亲眼见过打仗,但想一想,这么多人互相砍杀,也只能是打仗了。

“爹去世前,也有过打仗,但是没打到淮郢,听说都是在北边的地方打,一打起来就要抓丁,每次他们来抓人,爹就让我装作病得不能行动的样子,这样爹就不会被抓得太远,最多到东泉,几个月就回来。”因为她还算好用,爹把她在家留到了十六岁也没叫嫁人。

陆原无言听着她说话,脸笼罩在无月的漆黑夜色下,辨不清神色。

崔萤继续道:“隔壁家有几个儿子的,就轮着被抓到边境。他们是真的去打仗,像白天那些人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颊紧紧挨着他的肩膀:“陆郎,我有些害怕,你上了户籍,他们会不会来抓你?”

陆原本来没有户籍,她是在祭拜爹爹的路上,捡到了摔在山谷里的他。

他身子养好后,说他是别县的流民,无亲无故,崔萤听他说话的确和本地人不同,再加上衣着朴素,干活熟练麻利,便信了。

境边上总有胡人骚扰,像陆原这样跑来淮郢落户的,也并不是没有,只是要人担保。

后来,她和陆原互生好感,结了亲,为他担保,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崔萤一时想到别家被征走就杳无音讯的男人,一时想到许多残肢断臂,心口怦怦乱跳,十指掐紧陆原遒健紧实的小臂。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失去陆郎再也见不到陆郎,如果陆郎温热的身子变凉,如果陆郎流很多血......

崔萤昂起头颤巍巍对他说:“要不然,就躲起来吧,我记得先前乡里也有人在抓丁的时候逃跑的,只要不被找到就好了。”

“躲起来?逃?”陆原哼了一声。

崔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角下一块冷白的皮肤,浅浅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又不似个好笑。

她讷讷道:“我不懂的,你别笑话我,我就是怕你有事,怕再也见不到你......”

陆原制止了她渐弱微颤的声音:“不必胡思乱想,只要好好待在鹄山上,你我都会没事。”

“什么?”崔萤没听清。

陆原停顿一息,道:“不会有任何事。”

他说的第二遍比第一遍短了很多,虽说是斩钉截铁的安慰,但崔萤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陆郎从前对她重复一句话的时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如今却常有反复更改。

她慢慢伸出手臂,抱住陆原紧窄的腰身,轻声呢喃:“陆郎和我不会被分开的,对吧?”

陆原支起手肘抵在她腰侧,声音凉浸浸的:“阿萤,你忘了,不该这样。”

崔萤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成亲三年不曾圆房,皆是因为陆原说,生子太过危险,调养身体更是不能大意,不如等到日子好过些,手头丰裕了,再做这个打算。

崔萤自然同意,毕竟她娘就是因着月子时落下病根,才去得那么早,谨慎些总没错。陆郎是心疼她。

前两年倒也没什么,每日干完活,累得躺下一闭眼就睡着,没心思想别的事,直到今年年初......

过年高兴,她和陆原多喝了几杯米酒,又因天寒早早缩进了被子里取暖,两个人窸窸窣窣说了些有的没的,就不知怎么亲到了一起。

刚开始,除了觉得他身上烫极了外,她都晕晕乎乎没有别的想法,他却突然腾起,大步走到门外,哗啦啦一阵水声听得她上下齿打战。

过了片刻,他用巾子蘸了温水进来给她擦身上的细汗,她痴痴望着他挂着水珠的面孔和匀称精悍的身子,仰头揽他脖子,他便又被拉到被子里。纠缠了好一会儿,他肃着脸哑声说“够了”,那些荒唐事儿才就此停住。

自那之后,心火就总是时不时的烧起,睡觉也很有些折磨。彼此离得远些,就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严厉,崔萤收回手。他翻了个身,她便也只好转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放晴一日后,小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两夜,与之一同连绵不绝的,还有山下的交战声。

这日,雨终于停了,日光透过云层,白晃晃地刺眼睛。

崔萤惦记着前几天挖采的山货还没储存好,吃过午饭后便戴上斗笠,用碎布头缠满小腿,腰上挂三四只藿香药包,拿头巾把脸裹住,背上几箩筐果子,防着太阳又防着蚊子,全副武装往鹄山北面去。

前些日子,陆原已经在那边挖好五尺深的地窖,他说,把新鲜果子储存好,到冬天也能吃上呢。

崔萤到了地方,果然看到一方硕大的地窖。

她将装果子的箩筐安置好,盖上麻布防鸟雀偷吃,接着就往地窖里倒入蓬松的一层干松针,又撒上细沙,待到下层松软厚实得如棉被一般,她才开始小心地把果子铺上一层。

铺好一层,她擦了把额上濛濛的汗水,抬首望去,太阳已经偏移。

陆郎这几日都有事,故而只有她一个人来,正是因为这样,做得慢了许多。

崔萤拍拍晒得发烫的脸,暗暗给自己鼓劲。陆郎在为这个家努力,她当然不能落下,慢一点不打紧,晚些回去也没关系,别出错就好。

一层果子一层沙,这样间隔着一直堆到最高层。等崔萤差不多堆完,天色已经不早。

崔萤揉揉后腰,勉强解开裹脸的巾布透气,知道今日还有些收尾是做不成了。她在顶上盖生草,又布了两张网子,防止小兽踩进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紧赶慢赶,到家天也已擦黑。

屋前漆黑一片,没挂上灯。陆郎不在家?

推开院门,崔萤喊了两声:“陆郎?陆郎?”无人应答。

她摸着黑进了屋,燃根松明子,四下照了照。屋子很小,靠墙摆了床和桌,杂物收纳在墙角,灯一点就一览无遗。

陆郎不在。但是这一眼却让她瞧见别的东西。

一座银亮的小山堆,就那样垒在积年磨损的旧桌子上。

崔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座小山,其中的每一颗她都识得。放在一起,她就有些晕眩。

平时一点碎银都少见,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还这样摆在她家里?

崔萤呼吸发紧,不由得走近细看。这一看,她才发现,银山脚下还压了张麻纸,上面是熟悉字迹。

崔萤赶紧把手上的松明子塞在桌缝固定,双手捧起麻纸细读。

陆原教过她认字写字,她虽不灵光,到底学了三年,也能读读写写。而且,麻纸上的炭迹是陆原留的,陆原最知道她学到什么地步,不会写她不识得的字为难她。

可这回,竟然好些字不认识。

勉强认出一些,断续成篇:崔氏,你我共......三年,有恩无情,......分已尽,难归一......,今后......还本道,......相离之后,选......,更莫相......,五十银足报......,......再......恩,不相欠。

崔萤的手不可自制地发抖,她慢慢反应过来。

能完整读完的只有两句,有恩无情,不相欠,剩下的残句也都是类似的意思。

夏夜的空气热得黏腻,热得她都顾不上为这些陌生的字眼哭,只能像搁浅的青条子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湿热的空气涌入胸中,也压不下心头的狂跳。

陆郎一定,一定是在捉弄她。好多字她都不认识.......他也从来不叫她崔氏。

他怎么会叫她崔氏?他叫她阿萤,萤儿,被她气狠了也只连名带姓地叫过她崔萤。

崔氏,崔氏,那是里正稽查才会这样叫的,是外人叫的。

桌子上的银子亮得刺眼,崔萤浑身一震,慌慌忙忙地又将麻纸塞到最下面。

她连退几步,直至抵到墙边,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离那团银色越远越好。

鞋底被什么硌着,捡起来,是一颗掉在地上的碎银子。

如果是昨天捡到这颗银子,崔萤会欢天喜地,可今天,即使这东西地上随处可捡,一想到是这些换走了她的陆郎,她一点也不想要了。

眼泪啪嗒掉在银子上,沿着边缘洇入汗湿的指缝。

她看得明白,那张麻纸上写的,是放妻书。放妻,就是不要妻子,休弃她了。

可是她只有陆郎。她的爹娘埋在山腰,是他牵着她到爹娘坟前说,会好好照顾她,他从来没有不守信用过。

他昨天还说,存了果子冬天吃,果子刚埋进地窖,他怎么能在今天走呢?

一哭出来,眼泪便彻底收不住,淌个不停。

崔萤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陆郎在的时候,她抽搭两下,他就会来哄。

崔萤哭得更厉害。她哭成这样,陆郎怎么舍得不出现。

小屋一点亮光外,是无垠的黑暗与寂静,沉默的鹄山里只有偶尔一声虫嘶。

崔萤不知道自己是累睡着,还是哭晕过去,再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

她忍着腰腿的酸痛扶墙站起身来,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她半边脸炙得发烫,在雪亮的银子上折出冰冷的银光。手心里的那颗碎银因为握得太紧,印下了深深的红痕。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不是梦。陆郎走了,甚至不肯当面跟她道别,丢下五十两银子,告诉她,他们该恩断义绝了。

崔萤抹了一把脸,翻出家里存钱的樟木箱子,把桌上的碎银子收拾进去,又弯腰低头一颗颗捡起地上掉的。

箱子里原本只有几颗发黑的碎银,底下垫着薄薄一层铜钱。雪白的银子淌入箱子,慢慢地彻底淹没那可怜的一点钱。

爹在时家里就很穷,她得上怪病后,爹说这个病不是要命的病,不痴不聋已经很好,他为她背上外债,再治下去就是要他的命。

后来爹染上疫病,掐着她的手叫她不许不孝,她掏空了家底给爹治病,借钱借到街坊邻居看到她就关上门,可是疫病杀人快得像风,爹还是去了。

在山里捡到男人的时候,她也犹豫过。她太穷了,她不喜欢背上债的感觉,像脊梁上压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一刻不停地干活。

但是大夫剪开男人遍染血泥的衣服,问她好几遍救不救的时候,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她捡到他,他这条命就好像沉甸甸地落到她手里,她做不到放弃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成亲后三年有两年都在还债,今年本来是极有盼头的一年,无债一身轻,他们终于可以存下钱。但是陆郎走了。

银子装了满满一箱子。陆郎说得对,五十两银子远远多于她当初救他花掉的数目,足以偿还她的恩情。

桌上那张麻纸被压皱一半,不相欠三个字仍然醒目刺眼。陆郎也会觉得,还了债,很轻松吗?

崔萤再不敢多看一眼,把那东西折起来塞到银子底下,将箱子严实锁住,俯身推到床底深处。

樟木箱子被填得满当,崔萤的心却空了一块,她不知道究竟该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还是找陆郎问清楚为什么突然离去,又该去哪里找陆郎。

她的脑子很乱,只记得一件事情,昨日的地窖还没封上,不及时封,那些果子就白白浪费了。

她木然背上同昨天一样的竹筐,戴着一样的斗笠,走到地窖前。

崔萤用湿润的泥土密封盖住地窖,一圈一圈地踩实。她又学会了一样本事,存果子封地窖,一个人完成,一次就成功。只不过,没人可以分享。

崔萤摘掉斗笠,跪坐在一边,将脸埋在手掌里。

发丝拂过脸颊,耳边是嘈杂的蝉鸣和风声。

好像还少了什么声音......崔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竖起耳朵细听。山下没了鼓声,没了人声,也没了马声。

似乎是从昨晚起,这些连续响了几天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崔萤把斗笠甩到头上,一路小跑到陆原先前带她去的岩石边。

山谷里,有营帐和生火的痕迹,应当是他们曾在这里驻扎过,不过现在,已经一片空寂。

陆郎的离开,是不是和这些兵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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