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影在林间闪现,李尚炀目光如炯,右手反手握住匕首,带着天崩地裂的气势往徐砚站着的竹子上一劈,徐砚脚下一轻,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挽住墨归,从天而降地向底下的人砍去。
李尚炀分毫不退,反而将匕首握得更紧了些,唇角勾起,蓄势待发地迎着徐砚冲了过去。
墨归剑身通体漆黑,狠狠砸在木头上,一下子把匕首断了大半。剑后白衣剑尊衣??飘飘,高高扎起的马尾在最底下如花散开,薄唇紧抿,简直像与墨归双生的另一把雪剑一般。
二人目光相接,徐砚手中继续施力,那木匕首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相连,他总觉得李尚炀的眸子太黑,散发着独属于冷血动物的寒光,似乎隐隐还有重瞳,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咔擦”一声,匕首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徐砚顺着墨归的力道往前,将二人的距离拉的无限近,才终于在那因为发力过度而已经变成细细蛇瞳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白衣胜雪,添上了李尚炀失的那一份高光。
他满意地看着李尚炀的蛇瞳缩到最小,侧身轻轻擦过,瞬息之间,二人身形错开,徐砚将手中墨归一转,换了剑柄上来,敲在李尚炀背上。
“你输了。”男人声音似春风淡淡,李尚炀再回头,他已收回了剑,双手置于背后,悠悠地走到那兄妹面前。
“来,你们二人,对打,谁赢了,”他掏出一个小袋子,握在手心掂了掂,“可得蜜饯一包。”
面前的两个孩子奋力挥舞着木剑,你来我往,完全是一出小戏。
徐砚从包里捞出一枚果子,丢进自己嘴里,酸而不涩,甜味也不急不躁,层次分明地慢慢在最终弥散开来。
这么小,学剑还太早,他笑着摇摇头。
“以后每日卯时,都来竹林练剑。”徐砚收起闲散烂漫的做派,从树桩上坐起来,手中已经用竹枝折了一个翠绿的小篮子,装了深红浑圆的果子。
“是…师尊。”张小圆作为最后勉强站着的胜利者,满身汗水,颤抖地接过篮子,语气虚浮地应下。
“下山吧。”徐砚召出墨归,御剑而去,带来的清风让二人清爽了许多,再一眨眼,竹林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小圆…”张小团面朝大地,有气无力地问,“大师兄呢?”
“不知道。”张小圆仰面躺下,从身体最深处吐出一口气来。
天门山后,徐砚御剑破风而行,眉头轻轻蹙起,之间浓浓郁色难掩。
败给他后,李尚炀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前起伏都微不可见,徐砚虽是背对他,但大部分时间灵力都系在如生根木头的少年身上。
待兄妹二人酣战至极点之时,少年松松贴着外衣的手指抽了抽,慢慢地握成拳头。他蹲下去,把被徐砚砍成两截的匕首捡起来,收到怀里,回头深深凝望师徒三人一眼,疯狂涌动的妖气鲜明地彰显着存在感。
徐砚舔了舔手指上蜜饯留下的糖渍,洁白的灵力铺天盖地地将妖气锁住,不让它靠近一步。
少年瘦削的肩膀一抖,似是笑了,又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脚步略显沉重地往竹林深处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被蛇血侵吞了生机的足印。
阴暗的东西,徐砚落在藏书阁门前,啧了一声,蜜饯吃得多了,在嘴尖泛出过腻的苦来。
李尚炀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都在挑动着他的神经,诡异莫测。
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双深黑到吞噬一切的眸子幽幽浮现在藏书阁门前。
徐砚伸手,推开了古朴老旧的木门。
藏书阁只有谷主可进,比起正经的书库,这里更像个是个文人的书房,几排架子上摆满了各色书籍,大多是历代谷主修仙心得和从秘境里搜来的大能心得。
天下得道之人少之又少,比起经验的泛泛之谈,他们更愿意亲身体验,是以,会来藏书阁的人很少。
今日,藏书阁却难得点了灯。
徐砚将目光挪到坐在桌前略胖的身影上。
“师兄。”他双手抱拳,朝王阳江行礼。
“诶,你今日怎么有空。”王阳江放下手中握着的毛笔,搁住,两只眼睛笑得更加小起来。
徐砚自顾自走到架子前,双手抱臂,视线扫过书脊上的一个个书名,语气平淡:“给徒弟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功法。”
“对了,你也是第一次做师尊,”王阳江抱起桌上的一摞书,走到他身旁,“小师弟也长大了。”他挤到徐砚身旁,略显吃力的垫高了脚往最顶上塞书。
“师兄呢?”徐砚扶住摇摇欲坠的书,轻松地把它们推了进去,《淮山阵法》,他眉头轻轻一挑,“怎地突然看起来阵法了。”
王阳江周身的气息陡然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低头冲着地上笑笑,回道:“唉,姜玉接了皇宫里那档子事,说什么要用阵法炼药,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虽然,”他搔搔脑袋,自嘲道,“我也看不懂就是了。”
徐砚静静地看着大师兄,像他这样天生仙骨的人屈指可数;略有天赋的人,能像王阳江这样修炼百年才勉强结了丹的,已是人中龙凤。
他们的师尊结丹之后蹉跎百年,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叹道:“千古大业,皆成于韫玉也。”
这柔情的回忆唤起了徐砚内心对于王阳江的感情,他又接过王阳江怀里剩下的书,语气温和了一些,劝道:“皇家之事,修道者不应过多干涉。”
王阳江似乎以为师弟难得的关心而异常开心,傻乎乎地笑了几声,背手慢慢走开。
“是了,我知道,”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徐砚,开朗地邀请他,“师弟,今晚我那吃饭去。”
“不必。”徐砚又走过一个书架,视线上下逡巡,王阳江只觉背上一推,踉跄几步离开了藏书阁,甫一跨过门槛,木门便毫不留情地关上。
“唉…”他收起脸上玩笑的神色,摇摇头,叹气走了。
徐砚耳朵轻动,确认王阳江传送离开,才踱步回到最初的书架前,取下《淮山阵法》。
白瓷茶杯自动飞出,茶壶细细往里面倒了一杯热茶,落在桌前茵茵冒着热气。
书卷被翻开,徐砚轻步走到桌前,抬手用灵力罩住整个院子,确认没人能潜入之后,才缓缓坐下,端起热茶,轻缀一口。
“天祭,西、北、东各一,中骨,南立。”
这是最简单的献祭阵。
徐砚指尖轻动,慢慢抚过这一行字。淮山君是在他之前寥寥几个拥有仙骨之人的其中之一,阵法妖邪,剑走偏锋,一口气连杀了好几个大能,以他们的尸体为祭品,疯狂地企图一步登天。
据徐砚的师尊说,阵法初起之时,黑水从天上落下来,把整个天门冲得七零八乱,天地间雷声大作,眩目红光闪过,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天门又宁静如初,连一丝风都没有,淮山君和尸体却消失不见。
“那他算是飞升了?”徐砚好奇地追问,天地灵脉却没有给他一丝回答。
“大抵是没有。”师尊摇摇扇子,透过窗子往远山望去。
会不会他失败的理由,是因为仙骨不够。徐砚目光沉静,思绪从那个“骨”字上发散而出。
若是把身上有仙骨的李尚炀放在阵眼处呢,剑谷、丹谷、药谷,三足鼎立,而自己落在南侧天门,不必祭天,他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一时脑海间各种想法杂乱起来,连着李尚炀的那块仙骨察觉到危险,顺着二人之间的联系开始微微震鸣。
我只是想想而已,徐砚将手盖在自己的小腹上,元婴更加温润地拥住躁动的仙骨。修长如玉的手从容将《淮山阵法》合上,推回书架上。一行小字顺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迅速消弭。
仙骨迟疑地停下动作。
放心,徐砚分出一丝元神,潜入丹田,抚慰着又开始隐隐泛红的仙骨。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长靴雪白,跨过了藏书阁饱经沧桑的门槛。
竹林深处,窝在山洞里打坐的李尚炀猛地睁开蛇瞳,他的下半身由于失控已经完全变成了蛇尾,黑鳞闪着腻腻的光,几乎要把洞窟塞满。
一阵痛苦的呕吐声。
李尚炀几乎要把自己全身的血都呕出来,属于徐砚的仙骨尖锐地在他的身体里转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蛇丹融为一体。
少年狠狠抹去下半张脸上黏腻的血珠,对着洞穴外漏进来的丝丝阳光,肩膀突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频率越来越快。
他又哭又笑,鼻尖全是自己充斥着浓浓腥气的血味。
“徐砚…”他又猛然抬头,尖细的獠牙长出,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模样。
“好啊,”李尚炀隔空看着藏书阁里的人影,将一字一句艰难地从自己的肺腑里挖出,“我还你,马上还你。”
他直接伸出手指,用锋利的指甲在山壁上刻出传送阵法,再用自己的血狠狠一盖。
千里之外,南峪山山脚,一条摇曳的黑蛇缓缓现身,它满意地嗅了嗅空气。
这是多年前,它的母亲杀死李明越的地方。
察觉到亲人的味道,巨大蛇骨之中的秘境阵法终于启动。
李尚炀却一闪,化作人形,又传回了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