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揣着两节雷击木,在竹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
墨归化作比手掌略长的匕首,扁平锋利,被他抓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手中平整光滑的木头。
将晓未晓时分,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浓郁,徐砚的白衣上也沾了露水,沉重地挂在身上,潮湿黏腻之感和通宵达旦的疲惫混在一起,让人不得不郁闷起来。
两兄妹一人一把,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至于李尚炀…
徐砚突兀地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活动开久坐的筋骨,终于是把木头包在手中,上下端详,毫不在意地抓住墨归的剑身,细细雕刻。
卯时。
哈欠连天的两兄妹急匆匆地从传送阵出现,蹬蹬踩着露气跑到竹林里,
“师尊。”二人规矩了许多,端端正正地朝背手而立的剑尊行了礼。
徐砚单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略带凌厉的凤眼扫过眼前二人。
李尚炀没来。
他长舒一口气,心里有什么放下了,却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他攥紧手中的剑,刚想开口,李尚炀却如同洞见他的心声一般,朗声从竹林深处走来。
“师尊,弟子来迟。”少年嗓音带着浓浓的暗哑,尽管他努力掩盖,但依旧透露出来些许疲惫。似乎他在沙漠中跋涉许久,才找到这片露气深重的竹林。
“无妨。”白衣剑尊背对着少年,声线清淡,迎着初升的日光,倒是真有了几分神仙的味道,好像不抓紧,他就会乘风而去。
李尚炀一时看呆了,傻傻站在原地。
昨夜蛇丹折磨了他许久,烈火焚身,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又把崖壁刻得七零八落。他不敢抬头去看,那层层叠叠的“砚”字,此刻渐渐地落在眼前人身上。他又舔了舔蠢蠢欲动的虎牙。
“愣着做甚!”徐砚重重地用墨归在李尚炀头上一敲。这人说完一句话之后便一动不动,诡谲的妖气散了满林子都是,吓得鸟都不敢叫了。
“是…师尊。”李尚炀抬起纯黑的眼睛,瞳孔之中高光全无,吐息之间,隐隐有血气散出。
他走到张小团身侧,跟着他们一起扎起了马步。
“天门剑法第一式。”徐砚把墨归收到剑鞘中,绕着自己的三个徒弟,慢悠悠地讲起了剑法。
“心。”他抬了抬张小圆的胳膊。
“随。”他打在张小团大腿上,测试他的稳定程度。
“风。”李尚炀做得很好,他一剑抽在他的背上。
“动。”他后退几步,把三人尽收眼底。
“天门剑法第一式,心随风动。”剑谷大师兄李明越笑嘻嘻地用树枝挡住徐砚的攻势,反手一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跃到徐砚背后,手一挽,那还带着叶子的树枝便架在了徐砚脖颈处。
徐砚手中的长剑一抖,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是我输了。”彼时还正年少的徐砚心不甘情不愿地投了降,满脸的不服。自己怎么会输给连金丹都没有的人呢,他咬着嘴唇,怏怏地转过去。
“哎呀,师弟,”李明越爽朗地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你已经很不错啦,都没学过呢。”
徐砚扯出一丝毫不在意的笑容,双手抱拳,假惺惺地生硬开口:“多谢李兄赐教。”
“哎哎哎,不用不用,我都没教你啥呢。”李明越兄弟好似的朝他摆摆手,这大方的态度却让徐砚更加咬牙切齿。
“那不如,”徐砚脚上发力,一把将自己的剑从地上踢起来,一时尘土飞扬,他借着李明越不设防备,直直冲他面门杀去,“李兄再多赐教几招。”他声音狠戾,带了几分势在必得。
电光火石间,李明越双指夹了一片竹叶,这竹叶不过寸长,看着单薄无力,他却依旧嘴角噙笑,脚下一步未动,生生挡下了徐砚这一击。
“铮”长剑撞在竹叶上,竟是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声音。
“天门剑法第二式,”李明越微微偏头,看向对面执着的少年,双指一闪,那竹叶便轻轻落在地上,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道,“风随剑动。”
徐砚落了败,愤恨地甩开自己的配剑,丢在地上,哑声道歉:“是徐某多有冒犯。”
“还望师兄,”他丝毫不觉什么,自顾自入了剑谷辈分,“不吝赐教。”
药谷的王阳江打了个喷嚏。
李明越久久没有出声,徐砚心想,自己一声不吭找了人家切磋,又一声不吭地大开杀戒,结果最后铩羽而归,真是丢完了这辈子的脸。
他垂着头,转身往竹林外走。
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从竹林深处飞来,惊起一片落鸟。
“天门剑法第三式。”李明越裹挟着剑风从他身后飞来,剑身引了许多竹叶,翠绿的竹叶环身而聚,又随着主人动作,洋洋洒洒落下。
“剑随心动。”他闪身落在徐砚面前,长剑如洗,止住徐砚脚步。
“师弟,”李明越微微颔首,比起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和,平平无奇的脸上勾勒起一个淡淡的笑,“再陪师兄切磋一会儿吧。”他挽了个剑花,直冲徐砚劈来。
对面的人动作太快,徐砚拎着剑勉强一挡,生生被逼到后退好几步,扫倒一片竹子。
“凝神,聚气。”李明越踏风而来,用剑柄狠狠打在徐砚肩上。
“凝神,聚气。”徐砚轻松地将张小团手中的木剑打飞,再一回身,躲开张小圆劈过来的剑,在它背上轻轻一点,女孩子便摔了个狗啃泥。
“哎呀师尊,”张小团捡起地上的木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心随风动,风随剑动,剑随…”他搔了搔脑袋,又忘了口诀。
“剑随心动。”李尚炀阴恻恻地走过来,替他补完这最后半句。他手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还请师尊赐教。”他挡住兄妹二人,带着怨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徐砚。
徐砚胸前其实揣了一把小匕首,这是他糊里糊涂用废料做的,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握了这把刀柄刻上蛇纹的匕首。
对着散发不满怨气的李尚炀,他更加不可能把这把匕首拿出来,说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剑。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在墨归身上摩挲,指甲剐蹭着小小的缝隙。
“你没剑,如何教。”师尊脸色一会阴一会儿晴,最后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味道,冷漠地收回了墨归。
李尚炀又舔了舔虎牙,咽下喉咙口漫上来的血。
“师弟,还请剑一用。”他转过身去,朝张小团伸出手。
男孩瑟瑟地看了一眼师尊,又求助般地转向妹妹,抓紧了手中的木剑,不敢说话。师尊不喜欢大师兄,这谁都能看出来。
况且,他低头看向手上的剑,做工精致,线条流利,是师尊给他的。
“师兄…”张小团闭了闭眼,决定豁出去,“我…我不能…”
“接着。”徐砚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从胸口掏出那把被自己捂得温热的匕首来,用力往李尚炀方向一砸。
被砸的那个也不恼,终于散去全身妖气,笑意盈盈地转过来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珍爱地用袖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着重地细细抚摸了一遍剑柄。
不管怎么说,李尚炀也是李明越的儿子。徐砚负剑而立,只觉心中有一块巨石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郁闷至极。墨归察觉到他的压抑,也随着他微微颤抖起来。
李尚炀转过身,反手握住匕首,轻轻一拜。
“师尊。”他黏腻地唤了徐砚一声。
竹林中顿时风云变幻,层层乌云将太阳罩住,投下一片阴影,飞沙走石,一时迷了人眼。
“师兄,这剑术,和凡间的又有何区别!”徐砚侧身躲过,青丝却被李明越削下来一缕。
“你我于凡人,又有何区别呢?”李明越顺着他的话头,淡淡一问。
那一瞬间,风静云止,李明越的剑被无限放慢,徐砚心中一顿,世间的声音纷纷杂杂地入了他的心。
他环顾四周,似乎有些疑惑,不知自己身处何年何月,也不知自己是何人何姓。
他比凡人,多了什么?
他扫过竹林,扫过山腰的小屋,扫过远山的巨大天门,天空无限蔓延,远处有人家,有城镇,有三四岁的孩童耀武扬威地比划着小剑。
“专心啊。”李明越一剑抽在他胸前,徐砚踉跄着倒坐在地上,身上傲气卸下,两眼是难得的单纯清澈。
“多了一根仙骨而已,师弟,路还长着呢!”李明越故作深沉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长啸而去,“明日,明日再来!”
仙骨…
徐砚握紧拳头,慢慢往自己的丹田探去,温润如玉的仙骨缓缓旋转,千丝万缕的灵气连着他,又游动着连向外面,随风溢散在空气中。
“师尊,”李尚炀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老神在在的人,双眼放空,明显是神游到了天外。他手上施力,竟是往咽喉处压去。
跟他亲爹一点都不像,徐砚回过神来,轻轻一点,便从李尚炀怀中逃出。
倒是跟我很像,他足尖落在最高的竹子上,略带得意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