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见 第5章 临渊设网

“滴滴——滴滴——”

岑川听见闹钟响，立刻翻身爬起，脚伸进拖鞋，忽然觉得不对。

他没回头，在被子底下的手偷偷伸向另一边，冰凉一片。

“抱歉，吵到你。”

宋三惜的声音及时在背后响起。

“呼。”岑川深呼吸，把刚刚吊起的心放下去，才看向声源。

宋三惜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不知道起了多久。他再看向那边的床头柜，矿泉水瓶还在，但早已被喝干了。

“没吵到，天都要亮了，该醒了。”岑川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昨晚他蹑手蹑脚上了床，以为会很不安，结果还是沾床就睡……

“没注意。”宋三惜有睡着，至于睡着多久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发现，你睡眠质量挺好。”

“啊，这个，”岑川很认真地说：“因为每天都很累，睡觉的时间很珍贵，所以要抓紧时间好好睡。倒是你，每天都醒很早？”

“嗯。”

“那你还设闹钟？”

“习惯了。”宋三惜回答。

没有闹钟，怕睡死了会醒不过来。

他第一次吃安眠药，在宿舍睡过头，整整错过了三节课，被班主任点名批评。

从此就很怕不能在该醒的时刻醒过来，每次睡前都要把闹钟设置一连串，手机就放在耳边。直到上了大学，才慢慢减少闹钟个数，手机可以放远一些。

“啊，我有时候也会在假期忘记调闹钟时间。”作为高中生，岑川知道上学日要起多早。

宋三惜没说是昨晚睡前设的，换了个话题，“画室什么时候开门？”

“八点半。”岑川心想，就这么着急去找许桐浩吗？

但还是很快收拾好自己，背着包和对方一起下楼。

不到7点，阿姨没在，一只大橘猫懒洋洋卧在吧台一角。

宋三惜视若无睹，按照退房小贴士把门牌钥匙放到台面上。

对毛茸茸无感。

岑川在心里添上一条，目光顺势往吧台里侧扫了一眼。熊猫摆件旁边又摆上了半盘炒栗子，还有两只挨在一块儿的脐橙。

“原来脐橙是张阿姨给的吗？”

“我买的。”

“啊？”岑川当真惊讶。

是为了送给张阿姨才买的？感谢给我们办理入住？

还想接着问，铜片哗哗响，宋三惜已经推门出去了。

他忙拔步去追，路过那只大橘，飞快地狠狠地揉了一把猫头。

“喵！”

猫咪抗议被甩在身后，踏上宽敞明净的长街，一前一后两个少年很快并肩。

日出时刻，没有高大建筑物遮挡，朝阳不偏不倚洒落每座房屋，暖照每个行人。

岑川所在的玄彩画室位于市中心方向，距离鹤中七站路，一个中型商场楼上。

从商场后门坐电梯到顶楼，再走一段楼梯上天台，直抵画室门口。画室占据天台一角，被大片绿化与另一边的自动扶梯和露天咖啡厅隔开。

八点十分，画室一个人都没有。

“我有钥匙。”岑川开了门，看身后的人还停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就说：“要不先进来坐会儿吧，老师一般要九点才来。”

宋三惜摇头，“我就在这里等。后面的事跟你无关，你不用管，进去吧。”

他没有明说，但岑川奇异地直接解析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从昨天中午开始的接触与联系，就到此刻为止。

还真是界限分明、说一不二啊。

岑川又想起那句拒绝的话，神情黯了黯，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走进画室。

玻璃门合拢的丁点声音消去，偏僻狭小的楼梯间陷入寂静。

宋三惜倚到墙上，摸出手机点进班级□□群，看看最近班上有哪些事需要注意，包括假期作业。

——他要重新做个高中生，得拿出学生的样子。

临近八点半，陆续有画室的学生上来。

宋三惜一直埋头刷手机，把各个社交平台都翻一遍，没有注意力分给这些真小孩儿。

直到一个穿红色套头衫、斜挎单肩包、半眯着眼似乎没睡醒的人，跨上他所在这级台阶。

“许桐浩。”

“嗯？”被叫名字的人偏过头，仔细一看，“宋三惜？”

“你来我们画室干什么？”顿了顿，他屈指敲敲自己太阳穴，咧出一个笑，“你脑袋没事了？”

“如果你是说昨天那一棍的话，还有待痊愈。”

宋三惜也笑了笑，向对方跨近一步。

他高二上学期的身高是176还是177cm？虽然在班级里不算高，但比眼前人能高出一个指头，就够用了。

于是他举起手掌贴到自己额头，正好齐平对方头顶，“我比你高一点哎。”

许桐浩最讨厌别人议论他的身高，当即打开他的手，“你他妈神经病啊？你高一点又有屁用！”

“小声点，你的同学们都开始画画了。”宋三惜也将声音放轻，歪头示意，“我们到那边咖啡座聊聊吧。”

“你谁啊你，运气好打赢张泽宇一次，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许桐浩翻个白眼要走，“滚。”

还未转身，领子就被人抓住往横一扯，腹部突遭重击，“呃——”

指骨透过薄卫衣重重砸进皮肉，发出沉闷声响。

宋三惜将他拽到面前，再加一拳打在同样的位置。

疼痛传遍四肢，许桐浩条件反射躬腰捂住腹部。

宋三惜低头抵住他的额头，不准他蜷缩，声音依然很轻：“我有征求你的意见吗？”

“你他妈——”许桐浩咬牙，抬腿还一个膝撞。

宋三惜屈左臂格挡，右手松开对方衣领，扣住食中二指，以指关节往颈侧一击。

浑身力量突然消失，许桐浩眨眨眼，落地的脚恍恍惚惚没踩中台阶，整个人顿时倒向楼梯下方。

眼看他要从楼梯顶上直接摔到底，宋三惜拉住了他。对视两秒，就在他以为得救了、任由肢体委顿的时候，胳膊被放开，失去拉力的身体顿时天旋地转。

“砰”“砰”“啪”“啪”，最后“噗”的一声，□□连带挎包一级级滚下台阶、瘫平在地。

过了几秒，才听见断续的短促的呻吟。

果然不会一下摔死。

宋三惜甩了甩手，迈下阶梯走到许桐浩跟前，俯视道：“我让你坐下聊，你不愿意，这样满意了吗？”

“嗬、嗬。”许桐浩剧烈地喘息，意识才将回笼，“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昨天把你打昏迷的又不是我！”

“你如果觉得冤枉，不公平，那没办法。”宋三惜在他脑袋旁边半蹲下来，“我也觉得冤枉，不公平。”

“你看，这里楼梯没有鹤中礼堂阁楼的楼梯陡峭，台阶级数也要少一半。你没有头破血流，没有折断哪根骨头，没有躺在这里昏迷几个小时……”

你会和当时的我一样痛吗？应该还差得远吧。

许桐浩翻了个身，撑着地要爬起来，“呵呵，你还想把我从阁楼那里推下来？你个恶——啊！”

宋三惜薅住他头发，迫使他仰头，“昨天中午你拍了视频对吧？”

“原来是要视频啊……你要视频干什么？”

“你只需要传给我。”

“你不会是想向老师告状吧？”许桐浩为了让脖子舒服些而张开的嘴咧得更大，带着嘲弄，“哈，你可以试试，看看老师管不管。”

宋三惜一拳打到他脸上，“我更想试试，我在这里把你打成猪头之后，谁会管你。”

许桐浩被打得头一偏，又被扯回来，脸上的嘲笑终于被打散了。

宋三惜贴近他的耳朵，“你奶奶会在盛兴街老巷子口摆摊做裁缝活儿，对吧？你不答应我的话，我就只能去找她老人家。”

“你敢！”许桐浩猛地扭头，用力大得挣脱了他的钳制，神情狰狞恨不能撕了他，“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在那儿？”

宋三惜手中只剩几缕被扯断的头发，他张开五指，挥掉这些发丝，语气平静：“我也不想为难老人，你看起来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所以知道要怎么做吧？”

许桐浩瞪着他，齿列磋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宋三惜：“你要是觉得口头威胁不够，我们今晚在你家里见也行。你奶奶应该会欢迎我，毕竟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同班同学。”

“……我他妈到底哪里惹你了！”许桐浩暴躁捶地，“我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你放过我！”

宋三惜面无表情。

没有人放过我，包括我自己。

那我该怎么放过你们？

僵持一刻，许桐浩不得已摸出手机。

“□□和微信都加上吧。”宋三惜已经发出添加好友的申请，盯着他通过之后，用微信转了5000块钱过去。

许桐浩点开新消息，没明白他这个转账是什么路数。虽然不算多，但也顶他半个月生活费了，“你什么意思？”

宋三惜伸手在他手机上点了两下，确认收款，“让你不要给李居宸通风报信。”

“封口费啊？我还以为你不怕宸哥报复。”许桐浩像是找到依靠一样，从趴着到坐起来，硬气不少，“你让我不跟他说我就不说？我老大是他哎。”

宋三惜：“我是为你好。不瞒着他的话，你以后夹在我和他中间，会很难办。”

许桐浩刚挂起的笑瞬间凝固，眼里第一次出现惊恐，“还有以后？”

而后惊恐变作惊怒，“你他妈没完没了啊？真不怕我告诉宸哥，下次打死你！”

宋三惜面不改色，静默几秒，低声念了一偈经文。

“Saku??o jālamuttova, appo saggāya gacchati.”

许桐浩：“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比李居宸更恶劣、更狠辣。在高中毕业之前，你别想摆脱我。”

“操！你这个疯子！”许桐浩再一拳捶地。

“你脏话太多，昨天那一个视频不够，把你最近录的十个视频都发给我。你知道我要什么，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不发给我……”宋三惜微笑，活动着手腕慢慢起身——不止是示威，更多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导致心跳加速、浑身乏力，需要掩饰。

要尽快锻炼、增强体质才行。

忽略掉脚边半句脏话，他开始在心中预设运动计划。站直之后，才发现岑川静静地立在楼梯顶，不知道旁观了多久。

“大家听见外面有响声，我就说出来看看……”岑川对上他的视线，先行解释。

宋三惜倒是坦然：“我做这些事，被看到、哪怕报警也没关系。”

放弃一些东西之后，事情似乎可以顺利很多。

岑川显然不知他的动机与决心，但只“哦”了一声，没有指责，也不问为什么。

然后说：“商场下面楼层有监控，这一块还没装。”

宋三惜原本打算就从这里下楼，却因他的态度改变了主意，快步上去，问：“我看到其他人都把画板放在画室，为什么你一直背在身边？”

“方便私下练习。”岑川在他的注视下回答，犹豫片刻，补充：“而且它离开我太久的话，可能会出问题。”

宋三惜继续：“还有，你知道是我和许桐浩在外面，所以才出来看看情况么？”

岑川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三惜明白了，越过对方，径自去往另一边的自动扶梯。

“我也不想要这种顺手而为的善意，岑川，把这种敏锐和行动力留给你自己吧。”

1.Saku??o jālamuttova, appo saggāya gacchati.——《法句经》

如鸟脱罗网，得生天者寥寥。（即世人难得解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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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临渊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