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流从四面八方朝你涌过来,从五官每一个孔洞灌入……它贴合你的形状,包容你的所有,也在你每一寸肌肤上施压,将你不断地向内挤。
你最好是一团棉花、一团气,可你皮肉之下还有坚硬的骨头。
于是你屏住呼吸,胸腔很快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塌陷;你喘不过气,大脑要求口鼻张开,哪怕吸进的全都是液体;你呛咳,在水里吐出几个泡泡,发不出呼救的声音。
肺在徒劳膨胀,耳鸣不止,仅剩的意识往上升,留下躯壳沉溺水底。
一瞬如一生。
宋三惜睁开眼,唯一一盏昏黄街灯在他面前照亮了一小块地方,这块光亮在路中央,两侧只有黑魆魆的轮廓。
他选择往前走,扎进熟悉的浓稠的黑暗里。
就像高三的很多个深夜,他在大街上游荡,走过一堵又一堵墙,不知目的地应该设定在哪儿。
寂静在这段时间有了实形,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压下来,他预感它将压碎一切——
那些无形的看不见的,有时候比能看见的东西具有更持久、深刻的破坏力。
在一切粉碎之前,晦暗的街道不知不觉变作无限长廊。两旁排列许多紧闭的房间,没有上锁,只要一扭门把手就能推开。
他从来没有去开过一扇门,因为他不知道门后空无一物,还是藏着一群妖魔鬼怪。
在梦里就别自找麻烦,让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吧——很多次他都这样想、这样做,噩梦变成了他的港湾。
今次,他却忽然萌生出去试一试的念头。
去看看门后面有什么。
反正在做梦啊,怕什么呢,大不了把自己吓醒。
他停下来,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直接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未看清里面有什么,白炽光芒便霎时将他湮没。
……
视野缓缓变得清晰。
柔光吸顶灯,垂挂白色隔断帘的天花板,在滴漏的输液瓶,透明软管一路向下扎进他平放在床沿的手背。
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如果床边椅子上再坐一个抱着画板包的——念头刚起,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半遮眼睛的刘海,淤青未褪尽的脸颊,右唇角上方有一粒很近才能看清的圆环形水痘印记,是岑川没错。
他用了点力气咬住舌尖,传递回神经中枢的痛感明确,证实眼前所见并非幻梦。
岑川隔空指了指他,收回双手掌心朝内从自己胸前下划到腰腹,再比出个数字“6”的手势,朝上举了举。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
这一组动作的意思是:你身体好些了吗?
宋三惜除了浑身发软,没有别的不适感,便点点头。
岑川绷紧的眉目软化许多,转身把他的校服外套和丢在玻璃栈道上的那只助听器都拿给他。
宋三惜这才注意到病房内景,病床正对的墙上挂了一块液晶电视,底下平案上摆着鲜切百合花,占据半面墙的长窗下放了一张皮质软沙发,垂在沙发背上的米白纱帘被风吹起一角,泄进一缕橘红霞光——
时间是傍晚,地点是鹤中长期合作的白桦私立医院。
那就是班主任送他过来的,郭奇良和许桐浩肯定也在,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
他边思考边戴上添了两条裂痕的助听器,再怎么调整都只能听到断续的沙沙声,耐心告罄,转手便扔进床边垃圾桶里。
坏了?不能再修一修吗?
岑川目睹那失去用处的器械“哐当”一下消失,呆了呆。
恰此时,隔断帘被掀开,陶焉带着医生过来,关切地围在病床前。
虽然医生带着口罩看不出嘴唇动作,但宋三惜猜他肯定说话了,说上一句“你醒啦”再问情况怎么样。
他一手点在自己胸口,一手指向自己耳朵,再在耳边摆摆手。
我听不见。
医生立刻要安排他做相关检查。
宋三惜不想折腾,就看向岑川,比出个请帮忙的手势。
岑川向他们解释:“他耳朵一周前就听不见了,当时诊断结果是短暂性耳聋,不是这一次才出现的问题。”
话虽如此,医生依然要回办公室去开检查单。
陶焉揪起的心依然没能得到喘息。
不管什么时候发生,那都是失去听觉啊,不是什么小事。她眼周绯红,显然不久前才大哭了一场,此时鼻头再度酸得要命,忍不住背过身去用双手捂住整张脸。
-她眼睁睁看着你从栈道上跳下水潭,被吓坏了。
岑川打字和宋三惜交流,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件件告诉他。
-万幸救援队来得及时,把你们两个都捞了起来,没出大事。
而他带着班主任赶到玻璃栈道的时间晚一些,救援队已经给溺水的两个学生做了抢救,还说如果学校决定报警,他们会无条件配合。
班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陶焉叫到一边问具体情况。
女生一点没有隐瞒,班主任差点一头栽过去,没想到他上山前三令五申,班上学生依然能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不敢擅自做决定,就给德育处的冯主任打电话汇报这件事,请示该怎么应对。
冯主任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岑川没有听见,但班主任婉拒了救援队报警的提议,说要等学校深入了解情况、研判过后再做决定。
而后将几个受伤的学生连带那个社会青年都送到了白桦。
就这样?
毫不令人意外的发展,宋三惜提前做好应对方案的迫切感都消减了些,转而问许桐浩怎么样。
他刚在手机上打出姓名拼音,就想起他这位朋友并不喜欢许桐浩,便删除打好的字符,改为问——其他人呢?
岑川眉心折起的弧度稍微放平了些,打一个短句就抬眼看宋三惜一回,仿佛怕他不耐烦又怕他一不注意就又出事儿了。
-郭奇良就在你隔壁床位,还没有清醒;他带来的那个人不知道被安排到哪个病房了。许桐浩没有昏迷,但是关节骨折需要做手术,尚在术中。
隔壁?
宋三惜看向拉满的隔断帘。
爸爸在他刚上小学那会儿就教他游泳,他很快就可以不带救生圈畅游,不过都是在有救生员的池子里。
长大之后,他被那种类似溺水的窒息感困住,一度不能正常生活,就专门去学了潜水。
水深处亦有无形而庞大的压力,结构化的适应深潜,就如同暴露在模拟创伤环境之中进行系统脱敏。
那段过程很艰难,但效果并不怎么样。
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今天让他能把同样会游泳的郭奇良拖向水潭深处;再在那具□□彻底崩溃之前,将其带回水面。
应该一起去死的。
怒意冲昏头脑之时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意识里最真切的反应。
然而当他沉入水深处,却有一股不甘的心火燃起——
不够,一个不够。
所以不要冲动。
宋三惜僵硬地转动脖颈,以挪开视线,盯着即将滴尽的输液瓶。
等检查单下来,岑川和陶焉一块儿陪他去做检查,再回病房,外面走廊上多了两个穿黑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
班主任林伟也在场,双手交握放在衣摆处,跟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说话。
远远看到他们,陶焉和岑川都下意识整理衣容,脊背挺直几分。
端正肃直——这就是鹤南中学副校长兼任德育处主任冯构一贯对学生们的要求。
冯构正在向班主任深入了解情况,神情严肃:“老林,我问你,这几个学生之间是不是早有摩擦?”
班主任权衡片刻,将宋三惜砸李居宸脑袋一字典,以及李居宸敲宋三惜脑袋一棒球棍、郭奇良在场的事,都讲了出来。
冯构:“为什么没有及时汇报给我?”
“我以为互相来一次,这事就算了了。”班主任叹气,“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也怕把事情扩大化会更加刺激这俩学生。”
“是怕刺激到李居宸吧?这混小子。”冯构和李居宸母亲是90年代的大学同学,感情一直不错,因此深知李居宸秉性,对他的小团体也有所了解,遂直指问题源头:“你说的这两件事,谁在先?”
班主任微微低头,“李居宸。”
哪怕猜到是这样,冯构依然沉默了几秒,“许桐浩又是怎么回事,我上上周还看见他跟李居宸他们在一块儿打篮球。”
“学生私底下的纠葛,我也不清楚。”班主任头疼,“但是陶焉跟我说,宋三惜是为了救她和许桐浩,才跟郭奇良和那个社会青年爆发冲突。”
冯构捏了捏眉心,“这帮混世魔王,真是无法无天……宋三惜听力受损,跟李居宸有没有关系?”
“这,我也是才知道,宋三惜之前没有说过。”班主任又开始出冷汗,幸好,“哦,他们回来了。”
“冯主任好,林老师好。”岑川和陶焉问好。
“你们好。”冯构不苟言笑,看向唯一没有开口的那个学生。
宋三惜摸出手机,打开才下载不久的语记软件,“您可以直接说话。”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失去了清亮的质感,像指甲在砂纸上磨擦一样粗粝、干涩,让人担忧他身体里是不是还残留积水。
冯构便问他:“身体感觉怎么样?”
语音输入转成文本有一点延迟,因此,宋三惜过了几秒才回答:“还好。”
冯构就放慢语速,“你家里的情况我已经了解。我们通知了你的监护人,但你外婆年纪大了,你舅舅又在外地,明天才能赶回来。所以不管事情大小,我们今天先好好休息,等明天再处理。”
“今晚你可以先回学校。要是担忧身体还会出现不适的状况,也可以待在医院,明天再回学校。你的班主任会给你批好假条。”
“别担心,学校会保护自己的学生不受校外势力威胁,并公正处理学生之间的争端。”
保护学生,公正处理吗?
宋三惜并非完全不信任冯构。这位是副校长但不喜欢学生们称呼他为“校长”,他很在乎德育处的工作,招收岑川这类学生入学的特通项目也由他主持,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鹤中不只有他一位领导。
他直视对方,“不管学校打算怎么处理,都可以直接跟我谈。我外婆耳根子软,但只要我坚持,她会尊重我的意见。我和我的舅舅并不熟悉,他不是我的监护人,无权代表我。”
“需要赔偿,我可以自己付;需要调解,我可以自己签协议;决定报警,我也配合,我做好了被起诉、罚款和拘留的准备。”
他说完,检查了一遍手机上输出的文本,没有容易产生歧义的别字。
普通话一甲不算白考。
但那粗哑的语调配上无比冷静的语气,不像个学生,像垂暮的老人。
高中生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冯构听得皱眉。
恰此时,“嗒嗒”的脚步声从电梯井那边传来。因为主人的急切与焦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就像失控加速的秒针,频率快得让人不舒服。
那是一个穿紫色套裙的女人,头发盘起,提在手里的铂金包随她走动激烈甩荡。
“林老师!”她走到一半,瞧见自家孩子的班主任,就立刻大声喊道,“我家奇奇呢?”
“申女士。”班主任赶紧迎上去,“郭奇良现在很安全,正睡着呢。”
申女士怒气冲冲:“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好好地爬个山,还能让我孩子落水?你们老师干什么吃的?到底怎么回事?”
班主任安抚道:“我很抱歉,至于具体原因……”
“抱歉有什么用?”申女士不想听他说话,大步流星,到病房外认出另两个中年男人是谁,脸色才好转了些,主动打招呼:“冯校长。”
因为李居宸父母的关系,他们在学校之外也见过几面。冯构颔首,“申女士,我理解您很担心孩子,但医院是公共场合,还请低声些。”
“我也是太着急了。我家奇奇从小就胆子小,摔都没摔过,更别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进水里。”申女士声音软和许多,拿出手帕拭了拭眼角。
瞥见边上三个学生,她撇下的眉毛又竖起来,“你们就是和我儿子起冲突的人?”
宋三惜一直开着语音输入,这句话转换文字成功之后,不想跟她说话,就在底下打了几个字回给她看。
-是你儿子先找事。
申女士不信,反唇相讥:“我儿子乖得很,老师同学都是夸的,能找你们什么事儿?反倒你这人,好好的不说话,用手机打字是什么意思?”
岑川抢先回答:“阿姨,他耳朵听不见。”
“鹤中什么时候收聋哑学生了?”申女士嗤笑一声,脑子转过弯儿后就变成浓浓的戒备,“不是我儿子造成的吧?”
“……”岑川对他人情绪向来敏感,这位女士一来,他就察觉到对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听到她用猎奇、好笑的语气吐出“聋哑”两个字,实在忍不住,回敬道:“阿姨,我算是知道郭奇良为什么那么讨人厌了——有其母必有其子。”
申女士:“呵,你爸妈是谁啊,在哪儿高就?教出的孩子就这么跟长辈说话,还造谣同学?”
岑川无父无母,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擅长吵架,更习惯沉默,要不是申女士言语攻击到他的朋友,这种场合他一句腔也不会开。
“阿姨!”反而是陶焉忍不住出声,明明是你先说难听的话,怎么倒打一耙呢?她知道岑川是特困生,申阿姨说的话一定很伤他心,就也想说些难听的话怼回去——从她听同学说过的脏话里随便捡几句就行,但怎么都说不出口。
啊啊啊太没用了!她心里的小人疯狂捶地,脸却憋得通红,突然灵光一闪——她卸下书包,拿出自己的相机,找到郭奇良欺负许桐浩的那几张照片。
事已至此,她也不考虑会不会被更加猛烈地报复,眼一闭递出相机,“冯主任您看,就是郭奇良先欺负人的!”
她怕申女士会抢走自己的相机,所以留了个心眼儿,先给学校领导看。
冯构看了看,没说话,把相机递给班主任。
班主任的脸登时绿了。
申女士见状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推开班主任的胳膊,发出高分贝尖叫:“我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
陶焉拿回自己的相机双手抱紧,“不信你自己问他呀。”
“一定是你们强迫他拍的这种照片!赶紧把照片删了,不然我要请律师告你们!”申女士伸手抓向陶焉。
“您儿子可是个男生,我怕他还来不及,怎么强迫得了他啊!”陶焉豁出去似的辩白,说完立刻躲到宋三惜背后,岑川也上前半步挡住她另一边。
申女士气个倒仰。
冯构拦住她,皱眉道:“郭奇良妈妈,您既然担心孩子,就先去看看孩子吧。”
班主任也想赶紧制止这场闹剧,劝申女士孩子更重要。
申女士顾忌冯构,就坡下驴:“哼!等我儿子醒了,我再跟你们家长掰扯!”
细高跟嗒嗒进了病房。
冯构这才轻轻拍了拍岑川的肩膀,然后对随行的干事说:“带孩子去配一对合适的助听器吧,我私人报销。”
“好的,主任。”
“不用。”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宋三惜拒绝了冯主任的好意,“谢谢,但我自己有。我去看看许桐浩,然后回学校,老师明天再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懒得再进病房,和那对母子共处一室。
“我们也去看看,冯主任再见,林老师再见!”岑川和陶焉也连忙礼貌告别。
两人跑进病房拿上各自的背包,再跑出来追上宋三惜,一左一右跟着他一块儿进电梯。
宋三惜一言不发。
岑川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停跳的楼层数字没给他时间。
手术室外冷冷清清,长椅上只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看到宋三惜他们上来,颤巍巍起身道:“你们是桐桐的同学吧?”
陶焉和岑川都还穿着绿白校服,一人一边搀扶住奶奶,“是的奶奶,您坐下吧,小心。”
只有宋三惜站在长椅对着的墙前,许久没有动作。等到老人重新坐下,和身边的小孩说完话,那双眼窝深陷却尚未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他弯下腰、深深鞠躬。
“黄奶奶,对不起。”
两世之中,他唯一感到抱歉的人,就是面前这位老人。
上辈子他闹到警局,绝不同意私下调解,李居宸家里就让许桐浩背了所有的锅。许桐浩奶奶来找他求情,他依然不肯原谅。
他问,如果你的孙子遭受到我遭受过的一切,你会原谅我吗?
老人最终没有强求。
有债有偿,就是命。
对不起,娃娃,她向他作揖,我替我孙子向你道歉,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
那是唯一一个真心向17岁的宋三惜道歉的人。
然而她回去之后就病了,没能捱过那年冬天。
她伤心自己的孙儿遭牢狱之灾,伤心自己没能看好桐桐、让他做错事,也伤心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的孩子怎么长大就变成这样了呢?
……
老人愣了愣,以为他是对自家孙儿的手术抱歉,连忙摆手,“娃呀,这怎么能怪你们?你们林老师跟我说了,桐桐是被一个杂皮打伤了,不关你们的事。我常跟他说,不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做朋友,唉……他也是十七八岁的人啦,该担事啦,就当吃个教训。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让我别担心,你们也不要太担心,肯来看他就很好啦。”
“我看你也穿着病号服,你身体好些没?来坐下吧,别累着。”
宋三惜已经关掉手机,听不见她说了什么,等她不再动嘴唇,便轻轻摇头:“我还有事,等许桐浩醒了,再来看他。”
他不愿与这位老人再产生更多的交集。
“宋三惜!”岑川看他毫不犹豫走了,下意识喊完才想起,“奶奶,他听不见,我得跟着他一起。”
陶焉也有些担心,又不忍心让老人一个人在这儿等,就说:“岑川你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奶奶。”
“那孩子叫宋三惜吗?看着好好的,怎么会听不见呢?”老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喃喃道:“他又怎么知道我姓黄……”
岑川来不及跟老人解释,给陶焉留下一句“有事打电话”,拔腿赶上宋三惜。
他感觉宋三惜这半天的情绪都不太对,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知道他听不见,只能急得抓住他的胳膊,然后费劲地比划出一句“你怎么了”。
这组手势很简单,宋三惜也会,可他没法把跨越两世的实情告诉他,只能即答:“没怎么,我去重新配一对助听器。”
岑川看着他冷淡的神色,明白他不想说,便不再纠缠,沉默地陪在他身侧。
其实他们的关系没有变化吧?“变得亲近”只是他自以为的错觉。
“配助听器”只是宋三惜找的借口,没想到这么晚了医生还在,也就顺势配了一对。
新配的器械和上一对外观差不多,他依然只戴左耳一只,另一只揣进兜里。
岑川之前以为他是想尽量隐藏戴助听器的痕迹,现在看或许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就问他为什么。
“虽然已经是所有型号里最合适的一款,但依然存在瑕疵,不能完全贴合耳道,戴久了不太舒服。”与其让俩耳朵都不舒服,宋三惜选择苦一苦左耳。
岑川盯着他的左耳,“早知道应该选定制……”
“定制太慢了。而且我这是短暂失聪,说不定等定制做好,我耳朵都已经恢复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宋三惜等不了这么久。
他跟陶焉发了消息,女生适时下来找他们汇合。
许桐浩的手术在半个多小时前就结束,麻醉半醒不醒,大家打算明天再来看他。
三人打车回到学校,今晚没有自习,校内各处都可见零散的学生。
白天秋游的突发事件被压了下来,只在部分学生之间隐秘传播。
男女生不同舍,陶焉和两个男生分开之前,郑重向他们道谢,“……要不是你们,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岑川摇头:“我们是一个小组,秋游期间就应该互帮互助。”
宋三惜没有接受,“你弄反了因果,我和他们早有仇怨,甚至你被找麻烦都有可能是受我连累。”
诶?岑川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说,帮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帮陶焉也是这样,明明他才是莫名被卷进事件的那个啊。
“宋三惜,你不用安慰我。”陶焉无奈地笑了一下,“米文利和陆灵瑶都不喜欢我,他们又和郭奇良玩儿得好,有时候会联合起来弄恶作剧,所以我才看到他们就害怕。”
她心中挣扎几番,再次道歉:“其实,上次你的数学试卷丢了,就是陆灵瑶藏起来的。我看见了,但没有及时告诉你,对不起。”
宋三惜:“我知道,你没有参与其中,不必感到抱歉。”
不必抱歉就是不必感到愧疚,可旁观不就是冷漠吗,就像今天在玻璃栈道围观的那些同校学生一样——陶焉当时有多难过,现在就对自己做过的事有多愧疚。
外婆说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给出恶意就会收获恶意,给出善意就会收获善意。
可她只是借了几本笔记而已,给出的善意太少,天平两端并不相等。
“……我先回宿舍了,明天见。”
女生咬了咬唇,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宋三惜无法读心,不知道她心中想法。
他讲出一部分实情,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负罪感减轻一些——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人是无法高尚的物种。
他感到疲惫,没有出口,无法言说。
遂也各自回宿舍。
岑川的室友们都不在,他迅速洗澡洗漱爬到床上,拉起床帘,然后支起画板。
在山顶上起笔的那幅画只画了一半,他从来不留不完整的画,一定要把它画完。
画纸上的人像只勾了寥寥几笔,他盯着那几笔思索怎么补全,阖眼低眉的宋三惜便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
为什么要跳下去。
他无声问自己脑海中的剪影——
宋三惜,在跳下栈道的瞬间,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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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得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