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见 第17章 醍醐灌顶

人和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为什么，现在的许桐浩想不明白、说不清楚，然而这种模糊的认知就足以压得他倍感颓丧，挨的揍都成了其次——

不，挨揍还是很痛，他全身上下痛得走路都难受。

天气不好，六点钟街上就黑咕隆咚。

他踩着被绵雨浸湿的落叶，忍不住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

手机被塞回包里。

妈妈现在应该在忙吧。

幸好他喜欢穿兜帽很宽大的卫衣，帽子罩下来遮住半张脸，再低着头，就能把自己的表情完全藏起来。

他想发消息给班主任请假，但班主任肯定要问原因，算了。

回寝室换掉脏兮兮的衣裤，薄帽衫外面套上校服外套，到教室把桌上的书堆再垒高一些——

安安静静装死躺过一个晚自习，就是许桐浩今晚最大的愿望。

第一节晚自习是英语。

两门语言学科在晚自习阶段的排课很少，老师基本不会放他们自习，要么复习难点要么批讲作业。

上课铃还没响，英语老师的粗跟鞋就“笃笃”进了教室，一大摞试卷被卸在讲桌上——国庆假期的作业，到今天才批改完。

因为科代表白晓绘生病请假，她点了前排的陶焉和另两个学生帮忙分发试卷，剩下一小沓被她按在五指底下，点名：“许桐浩。”

底下无人响应，老师用更高的声音再叫了一遍。

许桐浩万般不情愿地站起来，垂着脑袋，衰衰的。

老师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还是发现了他脸上的青紫，“你这脸怎么肿成这样？是不是和谁打架了？”

“不小心摔的。”许桐浩闷声回答。

“算了，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学生私底下干什么。”他不说实话，老师也不深究，拿起专门留下的那套试卷抖得哗哗响，“你这卷子怎么回事？”

许桐浩脑子有些钝，消化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为什么有些卷子字迹不一样吧？忙说：“那个，有的卷子是我用右手写的，有的是用左手写的。”

“你的意思是，你右手只能写50分的卷子，左手却能写出150分的卷子，左右手各有一个大脑是吧？”

话落，教室里一阵哄笑。

“……什么？”许桐浩傻眼，隐隐约约想起自己混的是宋三惜的卷子。

但宋三惜和他的英语水平差距，不至于有50分和150分这么大吧？

“笑什么笑？你们以为你们就做得很好了？”老师一拍讲桌，扫视全班压住其他人的声音，再收回来严厉地看穿许桐浩：“你是不是让别人帮你写卷子了？”

事已至此，许桐浩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道歉有什么用，你气死我得了！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出题，你让别人帮你做！你哪怕是抄一些答案，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让我发现。”老师越说越气，指着他：“你英语本来就不好，还不认真做作业，到底是来学校干嘛了？还想不想考好大学？”

“把卷子拿回去，到教室后面站着听！”

班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爸爸妈妈寄回很多钱之后，许桐浩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这样取笑。

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恨不能扒开教室的地砖缝儿钻进去，先前那股衰颓劲儿都被火烧火燎似的尴尬取代。遂埋着头飞快地上讲台拿回自己那堆试卷，然后跑到教室后面，贴着墙才松口气。

到后面站着好啊，在所有同学背后，他就不用看到他们的眼神和表情。

他们也看不到他的狼狈模样，他就不会一直丢脸。

他这样想着，稍微抬头看黑板，然后，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对上一道冷冽的视线——

宋三惜侧坐向他，左手撑着半张脸，右半边脸被动抬高；位于第六排座位上方的灯光打过去，左暗右明，右眼那粒小痣几乎成了神来之笔。

许桐浩来不及发怒，一个想法忽然占据他的脑海，就以这个角度画一副人像，表现力应该很不错吧？

会被画室老师夸奖的那种不错。

然而他被老师罚站，他的画笔不在他手中，他心爱的颜料也都在白天被浪费了。

这让他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谬感与恐惧感，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不曾面对、不曾叩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在干什么啊？

两颗溜圆的泪珠从那张娃娃脸上滚落。

宋三惜惊讶地睁大眼，他就多看了两秒钟而已，许桐浩怎么就哭了——被他看的吗？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男生这么容易哭吗？

他下意识看向教室另一边，第六排靠墙的位置。

岑川自然接住他的目光，哪怕眉眼被刘海遮住，也仿佛他早就在看他一样，嘴角弯弯，凌空向他画出一个问号。

怎么了？

认真听课，他无声回道。

岑川很明显地笑了一下，转回去把双手叠放到桌上，摆出一个十分端正的坐姿。

其实是个很省心的好孩子吧？宋三惜在心里替换掉自己以前给岑川打上的标签，不自觉也翘了翘嘴角。

再装作不经意地去瞧许桐浩，那小子低着头在看试卷，似乎十分认真。

只有卷子上印刷的排排英文字母才知道，偶尔会有一滴咸水从天而降。

英语课一下课，许桐浩就厚着脸皮去办公室，谎称生病向班主任请了假。

第二节课响铃十分钟后，他的位置上还是空着，宋三惜就知道他应该是回寝室了。

再环顾教室，张泽宇请假，白晓绘请假，李居宸也没来上课，但郭奇良在教室，为什么没反应？

先前英语课上许桐浩被老师抓包批评，他特意观察过郭奇良，后者一直在做题，从头到尾没有分半点注意力到许桐浩这边。行为和性格不符，更像是故意不闻不问。

小团体内部出问题了？

宋三惜大致得出结论，但他跟许桐浩也就私下发了几条消息、当面说了几句话而已，甚至那两句挑拨刻意得很是拙劣……他还没干什么呢，就有效果啦？

还是说，原来看着嬉笑怒骂互动很深的几个人，其实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加脆弱，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就像是偶然得见某种畏惧了很久的存在真身，发现祂也不过如此。

宋三惜莫名觉得好笑，而后便感到深切的荒唐。

晚自习很快结束。

他不再像上一世一样挑灯夜战，也就不再带书本笔记回寝室，两手空空走人。

“宋三惜！”岑川在后门大声叫他，还向他招手。

他走过去，“有事？”

岑川晃了晃自己背着的书包，开心溢于言表：“我们一起走啊。”

“为什么？”宋三惜不解，李居宸又没来学校，不会半路上出现揍他一顿，怕什么呢？

岑川理所当然地说：“好朋友都是一起走的啊，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小卖部、去厕所……”

“打住，”宋三惜抬手，“上下学、小卖部也就算了，我怎么没见过班上有男生一起去厕所？”

岑川摸摸鼻子，抿唇忍住笑，绕到他背后轻轻推他，“走啦走啦。”

宋三惜无奈，想到对方下午才振作起来，难得这会儿这么开心，也就随他吧。

两人肩并肩融入人流，回到B栋寝室楼。

同一个班的学生基本都住在一层楼，爬上四楼，转角就是4-17。

岑川都打算说“拜拜”了，宋三惜却没进自己寝室，而是跟着一起往走廊深处走。

“我去看看许桐浩。”他看出他的疑惑，及时解释。

“哦。”岑川还没来得及升起“他是不是送自己回寝室”的猜测，就迎来失落，还好这种情绪只有一点点，他能压制住，表现自然：“他出什么事了吗？我看他像是挨了不少打，可中午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所以来问问他。”宋三惜找到4-08，门正好开着。

“我找许桐浩。”

室友指了指靠门一边的床上，没有跟他多说，就忙着去洗漱。

上床下桌的设计，床下总高1米6，宋三惜撩起遮光帘，刚好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

人在就好，他敲了敲铁制床沿，“下来。”

那一团被子一动不动，像个休眠的茧。

宋三惜：“别装睡，要是让我动手把你揪下来的话，场面会很难看。”

一颗卷毛头当即从被子里钻出来，哑声骂道：“你有病啊？大晚上不睡来发癫！”

宋三惜静静地盯着他。

许桐浩想起中午那条消息，又气又急又怕，恨恨锤了下床板，到底是下床跟着对方出去。

楼顶早就被封住，只有走廊两边各有一个疏散阳台，水泥浇筑的台沿上摆着几盆绿植。

三人各占据阳台两边，许桐浩像只脊背高高弓起、随时准备挠爪子的炸毛猫，恨恨地盯着另外两个人。

宋三惜仔细打量他片刻，说：“都说打人不打脸，我打脸是因为我打定主意要报复你们，你们自己人怎么也打脸呢？还打得这么重。”

许桐浩瞪他：“有屁就放，唧唧歪歪这些有意思么？”

宋三惜：“没什么意思，只是我发现，你在李居宸的团体里好像没有尊严啊。”

“你他妈——”许桐浩差点跳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我在你这里就有尊严吗？”

他声音尖利，要虚张声势给自己打气，啐道：“也就是我打不过你，不然我一定要打回来，狠狠出这口恶气！”

“嘘。”宋三惜竖指在唇前，“小声点，让其他同学听见就不好了。”

许桐浩冷笑一声。

宋三惜面不改色：“你看，你被欺负之后，也想要报复回来。”

“这他妈不是很正常？难道你扇我一巴掌，还要我把另一边脸也送到你面前让你扇？”

“所以啊，我做得没错。你有此报应，都是你欠我的。”

“我到底欠你什么？”许桐浩简直要疯了，抱住脑袋，“不是，我什么时候惹到你的？宋三惜，你把话说明白了！”

“你这话问到我了。”宋三惜陷入沉默。

前世的罪孽，今世尚未发生，这笔债到底该怎么算？

“我不能动摇。”他摇摇头，“抱歉啊，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在对不起我自己和对不起你之间做选择，我只能选对不起这一世的你。

“你说不出来吧？”许桐浩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控诉道：“明明我没惹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为什么要打我，还陷害我？”

话到后面，声音已然带上哭腔，“宋三惜，你就是个坏种，比我还坏得多的坏种……”

宋三惜并不反驳，全神贯注听他说完，合十双手：“Sotthi te hontu sabbadā.”

愿平安常与你同在，以消抵我心中罪恶。

许桐浩抹了把眼睛，“什么意思？又骂我？”

“是啊，骂你是个笨蛋。”宋三惜好笑道，再看向岑川，“你寝室里是不是有药？”

“啊，有的。”岑川缓缓点头。

宋三惜：“能不能给他上点儿药？药费让他自己转给你。”

岑川自觉应该说“好”，心里却感到抗拒，这抗拒的缘由不只是许桐浩霸凌过他，更多是……

他看着宋三惜的眼睛，要怎么才能拒绝他呢？怎么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吧。

“跟我来。”

岑川在前带路，宋三惜回头，“走啊？”

“我不去。”许桐浩被他这路数搞得有点懵，直接拒绝，“你是不是神经病啊，哪儿有你这样的人啊？”

把他叫出来骂一顿，然后又要给他上药？

精神分裂吧我操，他许桐浩能跟着去？

宋三惜抓住他右手手腕，要拉着他走，刚一用力，就听一声惨叫。

许桐浩整张脸都白了不少，抽回那只手、虚握着放到嘴边哈气，显然痛得厉害。

手腕也受了伤？

宋三惜皱眉：“被踩了一脚？还能拿稳画笔么？”

还能拿稳画笔么？

如同当头棒喝，许桐浩浑身一震，眼泪鼻涕“唰”地一起流下来。

岑川站在三步之外，走廊声控灯已经熄灭，楼栋外的灯光正好只洒到他脚尖前方。他站在阴影之中，看着许桐浩在光下难看得要死的模样，有一丝丝痛快。

痛快之余，竟还有一丝丝羡慕。

“你到底走不走？”他走回去，插到那两个人中间，面向许桐浩，挡住的却是宋三惜。

下一刻，他才回神一般，惊觉自己似乎有些嫉妒。为什么？他被自己吓到，为尽快恢复正常，拿出整包纸巾递给许桐浩，以示友好：“擦擦吧，太丑了。”

“……”许桐浩一把夺过，背过身囫囵擦了脸。

最后，到底是跟这两个人一块儿走了。

他以为岑川说的“有药”就是有包棉签、有瓶酒精喷雾，最多再加点创口贴和膏药贴而已，在看到后者从寝室里拿出一整个药箱的时候，被惊到了。

“你怎么准备这么齐全？”

“因为经常莫名其妙被你们揍啊。”岑川打开药箱，“总是去医务室会被老师追问，去外面的诊所又很贵，所以自己准备齐全一点，方便节约。用我的药箱一次一百块，你记得及时给我。”

许桐浩再一次感到尴尬，以及惶恐，“我，我很少对你动手吧？大部分时间只是口头上骂骂你……”

宋三惜笑了笑，“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不是你吗？一张嘴就在嘲笑别人的人不是你吗？总是逃避推卸责任的人不也是你吗？”

“是我吗？”许桐浩看看他，又看看岑川，那两张已经看熟悉的脸忽地陌生许多。

那些坏事是我做的吗？

我读高中这一年半，就做了这些事吗？我不是该在好好画画，好好学习吧？

许桐浩想到英语老师骂自己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为什么这么恐怖？

头顶的声控灯亮到了时候，倏地熄灭。

他吓一跳，反手环抱住自己，大叫：“对不起！我错了！”

声控灯重被唤亮，炽白光芒洒到他身上，好似带着些许温度，软化了他僵硬的四肢。

“在想什么呢？被吓成这样。”宋三惜摸摸他的额头，一把冷汗。

许桐浩攥住那只手，用自己的双手握住。

宋三惜迟疑片刻，没有抽回，等他下一步动作。

今天从中午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来回闪烁，纠结成一团轻易不能斩断的乱麻。

他缓了好一会儿，虚脱道：“宋三惜，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1.Sotthi te hontu sabbadā.

愿平安常与你同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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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