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为什么画我?”
元薇真耸耸肩:“想画就画咯。”
我收回目光,坏心眼地想,我可不可以告她侵犯我的肖像权?
饶是如此,此后我竟还是任由她画了那么多以我为模特的画。
我没想配合她,但是她趁人之危,连上课打盹儿都能被她的画纸抓拍。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平常心。遮掩耳目,不去听那些人对元薇真和阿然的吹捧,忽略所谓的般配之言,元薇真和我并没什么瓜葛,她喜欢画就画,难不成我还得特意花心思去盯她?除非闲得慌。
“江兰,听说你从苗族来?”某一日,她拿着笔写写画画,头都没抬,唤我。
我瞥她一眼,示意她有事说事。
她却没再说话,继续折腾她的草稿纸。
我满头黑线,打算移开目光,下一刻,她挪开手,语气淡淡道:“银冠的确比刘海更与你相配。”
我看见那空白纸页上一个惟妙惟肖的人,头顶银冠,身着苗服,搭配着常见的苗族银饰。
因为是铅笔画的,没有颜色,却足以瞧见那银冠细致的纹样——细长的镂花银片,蹁跹的蝴蝶蜻蜓,错落的小银花簇,还有中央最显眼的银凤。
最后,是一排紧凑繁复的流苏。
每一笔对于手绘而言都很细致,每一笔都需要作画人仔细观摩过银冠的结构。
它被刻画得是那样栩栩如生,就像过去十多年每次节日或祭祀女人们都会戴的银冠,鲜活而生动。
我少见地出了会儿神。
自从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苗族的服饰了。
有时候会觉得空荡荡的,有时候又觉得干净利落就很好。
“我最近对苗族的服饰很感兴趣,特意买了一顶银冠,亲手拆卸组装过。”元薇真道,“你帮我看看,这画符不符合苗族的特点?”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画画时尤其如此。要画风土人情那就一定不能有违和,在正式画作之前,她还会打个样,甄别出草稿画里的完美与不完美。据她自己说,这是摸一下底,免得真正画的时候犯太大的错误。
当然,上述言论都是我根据她和她的伙伴聊天时总结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元薇真渐渐发展成了不熟悉但稳定的“画家”和“模特”关系。
她负责画,我负责心无旁骛地包括但不限于写作业、打盹儿、睡觉、吃零食。
零食还是她投喂的。
接触多了之后,我发现元薇真这人擅长很多东西。
她学习成绩好总被老师表扬就不说了,琴棋书画,她也都很感兴趣。我知道她家世不错,家族培养出的孩子会的东西多很正常,但令我讶然的是,这些是她个人的爱好。
她提点过我绘画,教过我下棋,甚至和我说过小提琴。
唯独练字,她说:“你这字怎么感觉和宁玉然的很像。”
“有么。”
“我以前琢磨过他的字,不会错。——为什么特意练他的字?”
我懒得回答,打算冷处理,却又听她高冷地说:“怎么不练我的?我硬笔书法拿过全省一等奖。”
我:“……”
你就是拿全国一等奖,我也不稀罕。
总而言之,我和情敌之间的关系疏离但还算温和。
不过这份温和并没有维持多久。
那是在十一月下旬,篮球赛的时候。
学校组织的篮球赛一向是年级内各班级之间打。
我和班里男生不熟,只在我们班和阿然他们打的时候去看过比赛。
去观赛了才发现,向竹、邓子妍竟然和阿然分到了一个班——怎么这样好运?
我还没来得及酸,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江、江同学,待会儿你能给我递水吗?”
青涩的少年音自身侧响起,我转眸,看见一个身量高挑的男生。
分班之后我没记过人,男生有些面熟,但我叫不出名字。
我看了看边上我们班备的几箱水,触手可及,的确很方便,于是沉默片刻,答:“行。”
——哦,他是不是班长?
人一走,我就茫然忘了他的长相。
我懵逼地眨眨眼:“……”
不重要了,待会儿谁来找我要,就给谁。
这样想着,我又往球场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远处阿然看向这边的目光。
我心脏倏然一跳。
然而他很快被别人挡住,人影来往间,再看时,他已经别过脸去。
我没来由地感到失落。
轻轻踢了一脚脚边装水的纸箱。
比赛很快开始。
场上打得你来我往,围观人群喝彩连连。今日天晴,拥挤的人群发出狂热的呐喊,配合着午后的阳光一起攻击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喜欢说“热得像条狗”,但当我默默把自己团吧团吧塞进别人的影子里时,突然就发现了这个形容的生动之处。
大抵也有人嫌热,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能被球员的帅脸留住,悄然离开了。又有人想要为自己的班级呐喊助威的,不断上前挤。
观众区域的人就这样来来往往换来换去,我身后的人也换了好几拨,最终停留的,是几个打着伞的女生。
伞的阴影很好地将我罩住,我惬意地抱着膝盖坐下了。
“哇塞哇塞,班长好帅啊!……他还老往我们这边看!”
“宁玉然不是更帅吗?这颜这身材,我以后就要谈这样的。”
“各花自有各花香嘛,宁玉然看着阳光温和,但是有点痞气吧,毕竟是年级第一,狂。班长就不一样了,他简直是为人民服务的好班长~温柔有礼,绅士有教养。”
“……不过我咋感觉宁玉然也在看这边?”
“哎,就算真看,那也是看我们真真的呀。我们真真哪样不好?完全是仙女来的,好吧……”
她的话□□场上骤然爆发的喝彩淹没了,因为阿然躲过对手的拦阻,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不过我和她们的距离还是太近了,等周围的喝彩声降下一些,就又听见了她们的聊天内容。
“我靠我靠!刚刚那波是真帅啊姐妹!我去,虽然这直接把我们班打得更加劣势了,但是不得不承认此男有实力!”
球场上打得愈发激烈,不过显然是对方的顺风。
另一人八卦地接话:“哎哟~真真,这谁还能不喜欢宁玉然啊,又要收获多少小迷妹哦。”
我安静地看着赛场,也沉默地听她们打趣。
我听见元薇真笑了一声,说:“是啊,是很帅。”
我突然又感到热了,带着些躁。
“我靠!真真你要出手了?之前那么多说你俩般配的,你还完全不上心呢!”八卦的声音异常激动,像毒蛇一样剥夺着我的注意力。
“喜欢就追,不喜欢就不上心。这有什么好说的吗?”身后自上而下落下的声音,仿佛让我幻视了元薇真一如既往居高临下的眼神,自信,目空一切,又胜券在握。
球赛本就接近尾声,更是被刚才阿然那一手拉开了更大的差距,这会儿似乎都打得有些力不从心,就等几十秒之后裁判喊停了。
“真的假的?真真打算怎么追?送奶茶送零食,或者别的礼物?宁玉然家里挺有钱,好像也不差这些啊……”
“追人……”那人顿了顿,浅笑,“写小纸条咯,看看给不给追。”
“嘀——”
球赛结束,球员随意拍着球走向各自班级所在区域,围观的人也渐渐变得稀疏。
掩住我的阴影兀自离去,身后那几人走了,我独自暴露在阳光下。
很难说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
我和阿然关系显然要比元薇真这个与阿然不熟的人要近得多,然而我只敢怯懦地选择和阿然做朋友。所有的悸动都埋藏心底,所有的恋慕都克制压抑,唯恐暴露出什么,会让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而我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在元薇真那里,就变得如此轻易,显得我的暗中窥伺是那样可笑荒唐,甚至猥琐。
喜欢就写小纸条啊,喜欢就送礼物啊,喜欢就告诉他啊。
……元薇真凭什么这么坦诚又理所当然啊。
我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一拍沾上的灰。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该怎样形容听到元薇真话的那一瞬,我的心情。
某一刻,我忽然想清楚,原来有个词,叫嫉妒。
我嫉妒元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