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初冬下了第一场好大的雪。
北境边关狼烟四起,频频告急。
江南正是,烹雪煎茶好时节。
许念安久立廊下,眼望院中几枝早开的红梅,花头浅覆莹雪。
指尖细捻一撮今春头采的龙井,眉间拢着淡淡的霜色。
“三姑娘,老爷唤你去前厅商议族中大事。”
丫鬟春红,将声音压得极低。许念安闻声回头。春红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手指绞拧衣角。她猜这一趟唤她,怕不是寻常之事。
“好啦,我知道了。”
她将茶叶收回进腰间荷包,小手拢了拢肩上银镶边的斗篷,踏雪往前厅去。
许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制茶大商贾,经营茶山茶行,已历三代。
茶园遍布江淮,生意更是做遍大江南北。每年春茶上市,南北客商云集,连京中贵人们喝的御茶,也有三成出自许家茶园。
老爷子许广林膝下三子一女,长房、二房打理生意,三房早逝,独留下一女,三姑娘许念安。
此女蕙质兰心,自由养在老爷子膝下,惹人疼爱。
许念安跨过厅前门槛,察觉到议事厅内凝滞沉重的气氛。
长房大伯脸色铁青,二伯攥着茶杯的指节寸寸发白,几个堂兄杵立在一旁,皆是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上首的老爷子许广林正襟危坐,须发花白,但精气神十足,此刻正垂眸盯着案上一封军报模样的文书出神,久久不语。
“父亲。”长房大伯许明德迟疑许久,终于沉声开口,“边关告急,朝廷征粮,这自然是国事,可咱们许家三代积攒的家业,也不能就这么……”
“你住口!”
老爷子抬眸,厉声喝道。目光如电,许明德当即吓得噤声。
许念安上前行了一礼,老爷子瞧见到自己的乖孙女,神色缓和不少:“阿念来了,来这坐。”
她依言落座,目光掠过木案上那封文书。
边关狼烟又起,蛮人一年一度南侵,粮草被烧,前线告急。
这几个词跳入眼帘,心头猛地沉坠。
“还是程家小将军……领兵吗?”她启齿问道。
“对,程老将军和程大郎,三年前战死沙场之后,都是程家二郎领军镇北。”老爷子嗓音低沉,如钝刀刮骨。
三年前死了很多人,老了很多人。只能年轻人顶上。
“程家二郎两月前就奉旨领兵赴镇北,谁知朝廷有人泄露军情,一周前粮草车队途中被蛮人派队突袭,一把孽火烧了个干净。”
“据说前线厮杀伤亡过半,已不足三万将士,补给只够堪堪半月。”
厅中死寂、压抑。
许念安眼睫垂掩明眸,掌心微微发烫。
程家,是大盛朝的脊梁骨。
三年前,大盛被蛮人蓄意已久的南侵打得猝不及防,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京畿。是程老将军率长子及两万程家军死守镇北关,血战七日,以身殉国,换得朝廷调兵之机。
若无程家,大盛危亡矣。
那一年,程家二郎方十七岁,接过父亲兄长留下的重任,披麻戴孝,提枪上阵,带着朝廷援兵冲杀回去。
三年过去,蛮人南窥三下北,被他□□。
程家二郎刚满二十岁,年少封侯。
她曾听南地的官宦子弟调侃,在盛京贵女们最想嫁的人里:第一名是当朝二皇子,第二名便是这位军中新贵。
此刻,他困守边关,粮尽援绝。
“父亲,可知朝廷为何紧急向南方征粮,时间如此急迫,又能征多少?”二伯许明义开口。
“朝廷北边能征的,早已征尽。”老爷子摇头,“北方小旱三年,百姓自身尚只能勉强饱腹,能挤出多少粮?更何况,边关要粮,实际是要钱,有钱才能就近买粮,才能解燃眉之急。可朝廷国库空虚,一时半刻,朝廷哪里拿得出?”
许窈抬眸,看向正扶额苦恼的祖父。
她忽忆起,自己年少幼时,老爷子时常抱着她坐在膝头,一边摇拨浪鼓,一边给她念叨当年创业艰辛。
那时她说,爷爷赚这么多钱做什么?老爷子笑呵呵地答,赚银子做什么?赚银子,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住想护的人。
钱乃身外之物,但能解身内之事。
江南坊间传言,盛赞许家三女,自幼聪慧。
许念安已经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了,但他需要一个人开口。
“阿爷,许家有多少现银?”她开口问道。
厅中众人皆怔,齐齐看向她!
“阿念,你问这个做什么?”许明德皱眉,心里大觉不妙。
许念安未答,只盯着老爷子。
老爷子眸中光芒一闪,后重归于深沉:“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约莫三千两。若是变卖部分茶园茶行,一日内最快能凑足五千两。”
“父亲!”许明德急了,腾地站起身,“您这是要做什么?许家三代心血,岂能……”
大出血,这是要大出血啊!
“大伯。”许念安打断他,声音不重,字字清晰,铿锵有力:“若无程家,大盛亡。大盛若亡,许家的茶园茶行,又守给谁,难道要和那些野蛮之人做生意?!”
许明德一噎,竟无言以对。
“阿念,说得极是。”老爷子缓缓起身,踱步至大厅外,凝眸向古井边角的白雪看去,感叹道:“我许家三代经商,从一个小茶摊做起,到成为如今江南大家,靠的是什么?到底靠的是大盛安定,靠的是南无战乱,靠的是百姓有口安稳饭吃。如今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尽援绝,我许家若袖手旁观,将来有何面目见许家列祖列宗?”
“国家呐,有国才有家。”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爷子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一锤定音道:“我意已决。许家速捐白银万两,置办粮草北上,共赴国难!”
许明德颓然跌坐,许明义面色灰白,几个堂兄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反驳。
许念安望着老爷子佝偻却挺直的背影,眼眶有热泪。
她起身,走到老爷子身旁,轻声道:“爷爷,我也有一件事想求您。”
“你说。”
“阿爹阿娘走得早,你给我取名念安,寓意——念世间安好。”
“阿念自幼长在您膝下,学制茶,学做生意,学为人处世的道理。自是知道,这五千两白银是爷爷积攒下的大半心血,可我更知道,爷爷想护的不止是许家,是大盛,是天下百姓。”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老爷子,“阿念也想做一些什么。”
老爷子闻言讶异,浑浊老眼泪光微烁。
“所以我想求爷爷,让我代表许家,随这批粮草北上!”
“什么!!!”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一片哗然。
“三姑娘,你疯了!”许明德霍然站起,“老三走后,就剩你一个闺阁女儿,北上边关?那是战场,是刀枪无眼的地方!”
“阿念知道。”许念安平静道,“可阿念更明白,这批救命粮草若是没有自家人盯着,一路关卡重重,未必能平安送到边关。阿窈自幼跟着爷爷走南闯北,有了不少见识,我去,比任何人去都稳妥。”
“胡闹啊!”许明义也站起来劝阻,“阿念,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北上千里,将来如何说亲?许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许念安微微抿唇,。
老爷子沉默片刻,忽问:“阿念,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凶险难料。”
“爷爷您教过我,人生在世,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许念安眼眸宛如初冬明台雪,再次给出自己的回答:“阿念想得很清楚了。”
老爷子看她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开怀大笑。
“那好。我即刻修书一封给官府,说明情况。让其连夜差人带消息至盛京,朝廷会派人接应你。”
宣和五年,十一月十二。
许家自发捐白银五千两买粮,许家三姑娘许念安亲率运粮车队,在官府押送粮草北上镇北关。
消息传出,江南震动。有人说许老爷子疯了,有人说许三姑娘傻,还有人酸溜溜地嘀咕,许家这是想做皇商想疯了,拿万两黄金买前程。
许念安不管这些。
她坐在北上的马车里,听着车辙碾压积雪的咯吱声,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想起临行前,老爷子最后对她说的话。
“阿念,这一去,定要平安归来,爷爷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她当时笑了,说爷爷,阿念不想嫁人,阿念还想跟您身边,学做生意。
老爷子没答话,只望着她,目光有着太多不舍与眷念。
她明白,这行凶险难料。
可她不怕。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那座月下凉如水的镇北关,那个盖世无敌的少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谢大家支持,笔力不足,请多担待。架空文,有一些不符合逻辑请担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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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狼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