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为摇头:“上峰手谕,用锦衣卫暗记,但未署名。边驿丞,你我在驿传线上这些年,该知道规矩,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边石默然,他当然知道。驿传系统看似只是递送文书、接待官员,实则是大秦皇朝的经脉,军情、密报、官员往来,皆经此道。也正因如此,驿站成了各方势力渗透、争夺的要地。
一个驿丞,若太较真,则活不长;若太糊涂,死得更快。
“但若军情为真,延误一日,便是万千百姓的性命。”边石盯着刘大为,“刘驿丞在锦衣卫时,可曾因上峰密令,坐视边关告急而不报?”
刘大为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周围驿卒也停下动作,目光不善。
石坳内气氛骤然紧绷。
边石却神色不变,继续道:“某知道凡军情急递,驿丞验勘合火牌无误,即备良马递送,敢有阻滞者,杖一百,罢职不叙(1);也知道驿丞无故扣压军情,以通敌论,斩(2)。”
说罢,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只二人可闻:“刘驿丞,扣下文书的命令,可有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的正式行文?可有巡抚、总督衙门的关防?若都没有,仅凭一纸无名手谕,您敢赌这军情是假的么?若鸦角山真被突破,三千鞑骑南下,届时追查起来,你说届时那下令之人会替您担这通敌之罪,还是将您推出来顶罪?”
刘大为额头渗出细汗,他在锦衣卫十五年里见过太多这等伎俩。上官要办脏事,从不留把柄,一旦事发,背锅的永远是下面办事的人。
“况且,”边石趁热打铁,“您方才截获的这队私贩硝石的,显然不是寻常商旅。他们武艺精熟,配合默契,必是军中精锐伪装。硝石乃军需物资,私贩出境是死罪。他们冒此大险,所图为何?若与北边战事无关,何必此时行动?”
刘大为眼神闪烁,显然已被说动。他沉吟良久,忽道:“边驿丞,你实话告诉某,这文书……你可验过真伪?”
“火漆印信无误,纸质是军情特用的桑皮纸,墨迹也无破绽。”边石顿了顿,“但送信之人说张勇已死,这与您的密报吻合。故某怀疑文书或是真,但内容……”
“或是有人借张勇之名,传递假军情?”刘大为接道。
“或是以假乱真,为调虎离山。”边石目光锐利,“刘驿丞不妨想想,若宣大总督接到此报,会如何应对?”
刘大为脸色一变:“必调兵增援鸦角山!可若鞑子主力不在鸦角山,而在别处……”
“则防线空虚,门户洞开。”边石一字一句道,“届时丢的就不是一座烽燧,而是整个大同镇。”
风雪愈急,刘大勇盯着那封文书,宛如盯着个烫手山芋。半晌后,他重重吐出口气:“边驿丞,你我一见如故,某便与你交个底,这沙河驿也不干净。”
他示意边石靠近,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驿中一名老驿卒暴毙,死前曾与县衙来的人密谈。某暗中查访,发现他每月多领一份饷银,来源是……大同府某位大人的外宅。”
“哪位大人?”
“某不敢说,但可告诉你,那位大人管着边镇的粮草调度。”刘大为眼中闪过厉色,“边驿丞,你在乌兰驿,可曾遇到县衙的人?”
边石心念电转,缓缓点头:“今日有县衙户房司吏赵某的小舅子李有财,持假勘合要马,车上装着私盐。某已让驿中老卒王贵来报信,想必……”
“王贵?”刘大勇摇头,“某未曾见到。不过一个时辰前,倒有一队自称县衙公差的人路过,说要往北边追查私盐贩子,某验了勘合,是真的。”
“几人?何等模样?”
“四人,为首的是个胖子,说话尖利,另三人中有一个精瘦矮小,双手总拢在袖中。”刘大勇描述的情形,与李有财那伙人完全吻合。
边石心中一沉。王贵没到沙河驿,李有财却到了,还拿着真勘合……这意味着什么?要么王贵中途出事,要么……赵司吏在县衙的势力,比他想的更大,能随时补发勘合,甚至可能王贵根本就没来报信。
“刘驿丞,那四人往北去了?”
“说要去乌兰驿方向。”刘大勇忽地想起什么,“对了,他们问起过你,说边驿丞年轻有为,可惜不懂规矩,怕是做不长久。”
边石听闻此言,神色虽不变,心中却已翻腾。赵司吏一伙显然有恃无恐,连刘大为这样的锦衣卫老卒都不放在眼里,其背后势力恐怕直达府衙,甚至更高。
“刘驿丞,”边石拱手,“今日之情边某铭记。这军情文书,您看该如何处置?”
刘大为踱了几步,忽地驻足:“这样,文书某替你递,但不上急递,就走锦衣卫的密道。某在宣府有个老兄弟,如今在总督府当值,让他暗中查证文书真伪,再定行止。如此一来,既不延误,也不违令。”
这是老成之举,如若出事,也有推脱之法。边石沉吟,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但……
“若文书是假,自无妨。但若是真,密道传递至少慢上一日,鸦角山守军等得起么?”
“等不起也得等。”刘大为叹道,“边驿丞,你还年轻,不知这官场的凶险。某在锦衣卫见过多少忠臣良将,并非死在战场上,最后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你这文书若直接走急递,无论真假,你都脱不了干系。若是真的,你便是破了某些人的局,他们定要你死;若是假的,你便是递送假军情,扰乱边防,你更是要死。”
说罢,他拍拍边石肩膀:“走密道,万一有事你可推说途中遇袭,文书遗失,某可作证。这是唯一的活路。”
边石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便依刘驿丞。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讲。”
“还请借在下两匹快马、一套弓弩,边某要回乌兰驿。”边石目光望向西南,那是乌兰驿站的方向,“驿中尚有数人,是死是活在下需亲眼看看。”
刘大为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有种!某年轻时也如你这般,觉得手下弟兄的命,比自己的前程重要。可惜……罢了,马匹和弓弩某给你,再派两个得力手下与你同去。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刘驿丞。”边石深揖一礼。
两匹健马很快被牵来,皆是大宛良驹,比乌兰驿的瘦马强出不止一筹。且弓也是三石硬弓,弩更是军中的神臂弩,皆保养得宜。
同去的两名驿卒,一名唤作张诚,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功夫不弱;另一名唤作赵虎,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使一柄厚背砍刀。
三人披挂整齐,刘大为又各赠一件棉甲,虽旧却厚实。
临行前,刘大为将边石拉到一旁,塞给他一个小皮囊:“里边有三支响箭,红、绿、黑。红为遇袭,绿为得手,黑为……死战。若见黑箭升起,某便知你回不来了,会替你料理后事。”
边石接过皮囊,入手沉重。他深深看了刘大为一眼,冲着对方拱手致谢,翻身上马。
三人打马出驿,沿官道疾驰。此时风雪稍歇,官道上蹄印杂乱,有商队车辙,有军马痕迹,亦有零星逃难百姓的脚印,这可不是好兆头,说明北边的百姓已开始南逃。
行了约莫十里,前方道旁忽现几点火光。边石勒马,示意张诚、赵虎下马潜行。三人将马拴在林中,悄步靠近。
那是一片背风的土坡,坡下搭着几个简陋窝棚,约莫二三十人围在火堆旁,多是妇孺老弱,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几个汉子持着木棍柴刀,在周围警戒。
看起来是逃难的边民。边石心中稍定,正要现身询问,忽听坡后传来马蹄声。他忙伏低身形,只见一队五骑从黑暗中驰来,马上骑士皆穿皮袄,戴毡帽,腰挎弯刀,正是鞑子游骑!
难民顿时大乱,哭喊声四起。那几个持棍的汉子挺身挡在前头,却被鞑子一箭一个射倒。其余鞑子纵马冲入人群,弯刀挥舞,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地。
边石目眦欲裂,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正中一名鞑子咽喉。那鞑子栽下马,余下四骑惊觉,呼喝着朝这边冲来。
“杀!”边石厉喝,连珠三箭,又放倒一人。张诚、赵虎亦发弩射箭,又伤一骑。
剩下两骑见势不妙,拔马欲逃。边石岂容他们走脱,翻身上马疾追而去。
那两骑鞑子马术精良,在雪地中左冲右突,边石追之不及,眼看就要被甩脱。忽见其中一骑马失前蹄,摔倒在地,竟是张诚一箭射中马腿。另一骑回身来救,边石已追至近前,腰刀出鞘一刀劈下。
那鞑子举刀格挡,双刀相击,火星迸溅。
边石只觉手臂一震,对方力气竟不小。他变招极快,刀锋一旋,贴着对方刀身滑下,直削手腕。鞑子撤刀不及,三指齐断,惨叫着跌下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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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