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太监 第43章 第 43 章

“殿下听闻你身子不适，特命咱家来看看。”吴公公将食盒放在桌上，脸上是惯常的关切，“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最是温补，你用些。”

“劳动吴公公大驾，奴婢愧不敢当。”李原挣扎欲起行礼。

吴公公摆手按住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叹道：“脸色是差了些。可是昨日那药……未曾用下？”他语气平淡，似是无心一问。

李原心头微动，垂首道：“回公公，奴婢昨日不慎失手打翻了药碗，辜负了殿下与公公美意。”

“哦？”吴公公面色如常，“打翻了？倒是可惜了刘太医一番心血。无妨，好生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问:“昨日……是采时那丫头送药来的？”

“正是采时姑娘。”

“嗯。”吴公公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嘱咐道，“近日苑中事杂，你既身子不爽，便好生歇着，莫要劳神。殿下那边，自有咱家伺候。”言罢，又闲话几句，便起身离去。

李原送至门口，望着吴公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光中，眸色深沉。吴公公今日前来，是例行探视，还是……意在探查昨日投毒之事的后续？对方提及采时，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这西苑之水，愈发深不见底。李原心下更是警惕。

午后，李原正于房中假寐，忽闻苑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呵斥声。他悄然起身，至窗边望去。

他悄悄出去一看，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着数辆蒙着青布的囚车，径直穿过宫苑之间的甬道，向西华门方向行去。

囚车木栅之内，隐约可见头散发的人影，看其服饰，竟有几位是身着绯袍的官员！

路旁太监宫女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李原心头一凛。通州漕案，竟已牵连至京官了！看这方向，囚车是押往诏狱。魏瑾此番清洗，当真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正当他凝神观望之际，眼角余光忽瞥见对面廊庑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采时！

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步履匆匆，方向却非暖阁，而是通往西苑后角门的僻静小路！

她要去何处？见何人？

李原不及细想，立刻转身，悄然尾随而去。

采时显然极为警惕，专拣那积雪深厚、人迹罕至之处行走，不时回头张望。李原将《龟息功》运转至极致，身形如鬼似魅，踏雪无痕，远远缀着，未被察觉。

行至西苑后角门附近，采时并未出门，而是拐入一旁堆放废弃建材的杂院。院中积雪无人打扫，杂物凌乱。

只见她行至一座半塌的假山石后，左右看看，迅速将食盒塞入一处被乱石虚掩的洞穴中，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李原伏在院墙阴影中，耐心等待。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杂院另一侧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瘦高身影闪入，正是那夜库房秘道中的宦官！

他步履轻捷，径直走至假山石后，取出食盒，打开略一检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即揣入怀中，并不停留，迅速由原路退出杂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巷深处。

李原心中雪亮。采时果然是与外界传递消息！那食盒之中，恐怕并非寻常饭食，而是藏匿着密信或他物！这瘦高宦官，便是与她接头之人。

他未去动那假山石后的洞穴，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李原悄然退回值房，心中已有了计较。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夜行者出没之时。

李原再次潜至杂院，伏于暗处。他料定，那瘦高宦官既已取得货物，近日必有动作。

果然，至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如约而至，并非那瘦高宦官，而是另一个身着夜行衣、身形更为矫健之人！

此人至假山石后，并未取物，而是以指节叩击石壁，声音颇有节律。

片刻后，石壁竟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扎扎”声，一块看似与山体浑然一体的巨石向内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那黑衣人毫不犹豫，闪身而入，巨石随即合拢。

李原心头剧震！这杂院假山之下，竟另有秘道！与此前库房那条，是否相通？这西苑地底，究竟被编织成了怎样一张巨网？

他不敢贸然跟进，此地机关暗藏，凶险未知。正自思忖如何探查，忽闻身后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人！

李原悚然一惊，不及回头，身形猛地向前一扑，就地翻滚！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他后背掠过，击中身前雪地，“嘭”的一声，积雪炸开，露出底下青黑的冻土！

“好警觉的小子！”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讶异。

李原翻身跃起，凝神望去。只见身后三丈外，立着一名黑袍人，身形笼罩在宽大斗篷中，面容隐在暗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闪着幽冷的光。

正是那夜望瀛观中的斗篷人！对方竟然在此守株待兔！

“阁下真是阴魂不散。”李原声音沙哑，体内那独辟蹊径的内息已然提起，周身肌肉绷紧如弓。

“交出那日你在库房秘道中取走的东西，咱家或可留你全尸。”斗篷人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原心知今日难以善了，此人武功极高，更兼此地乃对方巢穴附近，必有援手。

他不再多言，足下发力，身形如电，竟不是攻向斗篷人，而是扑向那假山秘道入口！欲借秘道脱身！

“痴心妄想！”斗篷人冷笑，身形一晃，已拦在秘道之前，双掌齐出，掌风阴寒刺骨，带起漫天雪沫，封死李原所有去路！

李原咬牙，将内息催至极限，不闪不避，双掌硬撼而上！

“砰！”

四掌相接，气劲狂飙！李原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经脉如遭刀割，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杂院墙壁之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斗篷人亦被震得身形微晃，眼中惊诧之色更浓：“短短数日，内力竟精进如斯？！留你不得！”

他眼中杀机毕露，身形再动，如鬼魅般欺近，一指如戟，直点李原眉心！指风凌厉，竟发出“嗤嗤”破空之声！

这一指，快、狠、准，蕴含其毕生功力，誓要一击毙命！

李原身受重创，气息紊乱，眼看指风及体，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日凝和殿中所见刘选侍供奉邪神之像，其手势似乎……

福至心灵，他竟不格不挡，双手于胸前结了一个古怪印诀，同时张口，发出一声低沉而诡异的音节，如同古寺梵唱，又似魔教咒言！

这印诀与音节，乃他依据那邪神手势与白莲教帛书上零星咒文胡乱拼凑，本不抱希望。

岂料那斗篷人闻得此音，见得此印，疾点而来的手指竟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失声叫道：“你……你怎会无生印？！你是圣母座下……”

就这瞬息之间的迟滞，对李原而言，已是生机！

他强提最后一口内息，身形猛地向侧后方暴退，同时袖中最后两枚铁蒺藜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斗篷人，而是射向那假山秘道入口旁的机关巨石！

“咄！咄！”两声，铁蒺藜深深钉入石中！

斗篷人见状，脸色骤变，顾不得再追击李原，身形疾掠至假山前，欲要查看机关是否受损。

李原借此良机，足下连点，如同受伤的孤狼，踉跄着冲出杂院，没入茫茫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苑层叠的殿宇阴影之中。

斗篷人未能拦下李原，返身查看机关，见并无大碍，方松了口气。然其望向李原消失的方向，黑袍下的面容阴沉如水。

“无生印……他竟识得圣母法印？此子……断不能留！”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需得请动影字部的人了……”

李原一路亡命奔逃，直至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方敢放缓脚步，靠在一处宫墙下，剧烈喘息，鲜血自嘴角不断溢出。

方才硬接斗篷人一掌，又强催内息施展那似是而非的无生印，伤势极重，体内经脉如同火烧油煎，痛楚难当。

然其心神，却因斗篷人那声惊骇的“无生印”而掀起滔天巨浪。

自己胡乱结出的印诀，竟真是白莲教中极高深的法门？那斗篷人自称咱家，定是宫中宦官，其身份地位恐怕不低，竟也对这无生印如此忌惮，甚至误以为自己与那圣母有关？

这白莲教在宫中的渗透，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其图谋，又是什么？

他勉力调息，压制伤势，心中紧迫感更甚。斗篷人经此一击，必不会罢休，下次再来，恐怕便是雷霆万钧之势。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尽快将所知禀报朱瑄，早作应对。

然则，如今西苑之内，敌友难辨。吴公公态度暧昧；采时被人胁迫，那瘦高宦官神出鬼没……究竟谁才是可信之人。

他挣扎着回到值房，已是四更天。李原处理掉身上血迹，换过干净衣袍，又运功调息片刻，方觉那钻心刺痛稍减。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然一股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深宫之中酝酿。

李原独立窗前，望着那墨黑天幕，心中一片冰寒。

他缓缓闭上眼，《龟息功》心法自然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那缕微弱却坚韧的内息，如同暗夜中的烛火，虽风雨飘摇，却始终不灭。

一切，还未到绝境。这西苑之下的惊天秘网，也终将有被彻底揭开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