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的伤……”
“无大碍。”李原勒马,“粮必须尽快送到武昌。耽误了时辰,百姓要饿肚子。”
说罢,他一马当先,向前驰去。周大勇不敢多言,忙率队跟上。
车队再次启程。
李原骑马走在最前,面色平静,可肩头的血已浸透衣袍,更有一股黑气在脸上一闪而逝。
毒已侵入经脉。
刘进忠那掌,带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他虽用罡气逼出大半,可余毒仍在,正顺着经脉蔓延。
若不能及时驱毒,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可眼下,粮队绝对不能停。
这三万石粮,是十万百姓的活路。如若他不能按时抵达、兑现承诺,那武昌城与殿下将被置于火上烤。
李原咬破舌尖,以痛楚驱散晕眩,更运转龟息功,将毒气暂时压在肺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至少要撑到武昌。
申时初,武昌城。
城门大开,百姓涌出城来,黑压压一片。他们听说李长史从岳阳借来三万石粮,今日便到,早早便候在城外。
当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来了!来了!”
“李长史回来了!”
“有粮了!有粮了!”
……
呼声如潮,百姓跪倒一片。
李原骑马入城,面色依旧平静。他肩头的血已止住,可衣袍上的暗红依然在。同时更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是毒气外泄的征兆。
但他没停,一直骑马走到府衙前,才翻身下马。
孙传庭已候在那里,见他回来,忙迎上来:“李长史!粮可到了?”
“到了。”李原点头,“开仓放粮,按户分发。老人孩童优先,青壮次之。若有哄抢者,格杀勿论。”
“是!”孙传庭迟疑,“您……您脸色不好……”
“无碍。”李原摆手,“去办吧。”说罢,他转身走向府衙后堂。
李原走得很稳,步幅均匀,一如往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肺脉便如针扎般疼痛,更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强压下去,面色不变,至后堂值房,推门而入。
吴公公正在里头收拾,见他回来,忙道:“李公公,你可算回来了!殿下方才还问……”
话未说完,李原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李公公!”吴公公骇然,慌忙上前扶住。
李原摆摆手,示意他关门。吴公公放下他,慌忙将门关上,值房里只剩二人。
李原缓缓走到榻边,坐下后又一口血喷出。血黑且带着腥臭,溅在地上,冒起白烟。
“毒……”吴公公面色惨白,“你中毒了?”
“嗯。”李原擦去嘴角血迹,“刘进忠的掌上带毒,咱家用罡气压着,可压不了多久。”
“咱家去请大夫!”
“不必。”李原摇头,“这毒寻常大夫解不了。你去打盆清水来,再拿些干净布。”
吴公公不敢多言,忙去准备。李原褪去上衣,露出肩头伤口。
伤口已发黑,四周皮肉溃烂,更有一股黑气顺着经脉蔓延,已至心脉附近。他并指如戟,连点胸前七处大穴,封住毒气上行,更运转龟息功,将毒气逼向伤口。
可毒气太烈,一时难逼。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个脚步声他很熟悉。
李原瞳孔骤缩,霍然抬头。
门开了。
朱瑄一身常服,手里握着卷书,缓步走了进来。他进得房来,目光先扫过地上黑血,又落在李原肩头伤口上,眉头微皱。
“殿下……”李原要起身行礼。
“先歇着。”朱瑄摆手,在榻边坐了,将那卷书搁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瓷瓶放下,“这是补气丸,许大伴让本王带给你。说你内伤虽重,却不可一味猛补,须徐徐图之。”
李原垂首:“谢殿下。”
“不必谢。”朱瑄拿起桌上的布,沾了清水,轻轻擦拭李原肩头伤口,“疼么?”
“还好。”
“还好?”朱瑄气得笑了,“李原,你这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李原沉默不语。
布擦过伤口,带出黑血,朱瑄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将溃烂的皮肉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很轻,可每擦一下,李原肩头便是一颤。
“疼便说罢,强忍有何益处?刘进忠的毒掌,见血封喉。”朱瑄缓缓道,“你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奴婢命硬。”李原低声道。
“命硬?”朱瑄再次被气笑,抬眼道,“李原,你可知这毒若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知道。”
“知道还硬撑?”朱瑄放下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九转还丹,能解百毒,你且服下。”
李原接过丹药,却不服,只道:“殿下,这丹药珍贵,奴婢……”
“让你服便服。”朱瑄打断他,“湖广的事还没完,你若垮了,本王去何处寻像你一般的刀。”
李原怔了怔,随即点点头,服下丹药。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肩头伤口的黑气渐渐消退,溃烂的皮肉传来一阵阵痒意。
“运功化开药力。”朱瑄起身,走到窗边,“一炷香时间,毒可解大半。余下的,须你自己慢慢逼出。”
“是。”李原闭目运功。
朱瑄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暮色,良久,缓缓开口:“岳阳借粮,官道遇袭,刘进忠搏命,这些事,他们都报上来了。你做得好,三万石粮救了十万百姓,更稳了武昌人心。”
李原没说话,专心运功。
“可你知不知道,”朱瑄转身,看向他,“刘进忠背后是谁?”
李原睁开眼:“奴婢不知。”
“是太妃。”朱瑄一字一顿,“太妃娘娘。”
李原心头一震,太妃娘娘?
那夜郑公公来离间,被他识破制服,还将人捆了送回京城。没想到太妃不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竟派刘进忠来劫粮?
“殿下,太妃她……”
“她急了。”朱瑄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郑公公回去后,太妃在宫里哭诉,说楚王府跋扈,绑她的人,是打她的脸。皇上安抚了几句,却未深究。太妃明白皇上不想追究,要保本王和稳朝局。”
他顿了顿,“所以她急了,要借湖广之事,逼皇上表态。刘进忠劫粮,若成了,武昌必乱,本王便坐实了‘无能’之名;若不成,刘进忠身死,她也可借题发挥,说本王‘滥杀宫人’。无论成败,她都是赢家。”
好毒的算计。
李原沉默良久,方道:“那皇上……”
“皇上自然知道。”朱瑄笑了,“所以司礼监的人也来了。这些人,明着是协理、问话,暗里是……看着太妃,更看着本王。”
他看着李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李原,你可知道,你现在在皇上眼里,是什么?”
“奴婢不知。”
“朱瑄缓缓道:“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但还能控制住。刀能杀人,也能伤己。皇上用你这把刀,清湖广积弊,斩士绅豪强,更敲打太妃、英国公那些人。可若你这把刀太锋利,伤到了不该伤的人……”
他顿了顿:“皇上便会把你收起来,或者……折断。”朱瑄说的收起来,是软禁;折断,则是赐死。
李原懂了。
所以皇上派司礼监的人来协理和问话,就是在……敲打他,告诉他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殿下,”李原缓缓道,“那奴婢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朱瑄起身,“湖广的分田,继续;清丈隐田,继续;整顿吏治,也继续。但手段……可以软一些。给士绅留些余地,给朝中那些人留些脸面,更给皇上……留些转圜的余地。”
朱瑄话说得明白,李原却从中听出了无奈。
殿下在妥协,不仅仅是为他,更是为湖广大局和为……自保。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明白就好。”朱瑄走到门边,却又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生养伤。十日后,随本王进京。”
“进京?”李原一怔。
“嗯。”朱瑄点头,“皇上召见,说是慰劳,实则是……要亲眼看看,湖广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话音落,门已关上。
李原独坐榻上,望着肩头的伤口,良久未动。
进京和面圣,他这把刀,要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更要懂得收敛。
真是难如登天啊。
他正思量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吴公公,端着药碗进来。
“李公公,”吴公公压低声音,“方才殿下在,咱家没敢进来。这药是许老祖宗开的方子,说是解毒之后固本培元用的。”
李原接过,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微皱。
“吴公公,”他放下药碗,“咱家中毒的事,除了殿下和您,以及老祖宗,还有谁知道?”
“没了。”吴公公摇头,“孙将军他们只知您受伤,不知中毒。更别说您方才入城时面色如常,百姓都当您无事。”
“那就好。”李原缓缓躺下,“对外就说咱家劳累过度,歇几日便好。莫让外人知道中毒的事。”
“咱家明白。”吴公公迟疑,“只是……您这毒真解了么?方才那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