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太监 第158章 第 158 章

“好，好个李原！”他起身，走至窗前，“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如山海……可像你这般……这般傻的，却是头一回见。”

“咱家不傻。”李原摇头，“咱家只是……还有良心。”

良心二字，在这个世上，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李原却把它当宝，捧在手心，捂在怀里，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放下。

魏瑾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咱家便不多言了。只是李长史，咱家最后提醒你一句——分田之事，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三日之内，必有所动。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拂袖而去。

李原立于案前，望着他消失在廊下，心中却无任何波澜。

魏瑾的警告他听懂了。分田，触动的是整个士绅阶层的利益。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反扑。而他，必须独自接住。

“赵甲。”他开口唤人。

值房外赵甲随即闪身而入：“李公公。”

“传令下去，”李原缓缓道，“三府分田之事照常进行，凡阻挠者，无论身份，一律拿下。”

“是！”赵甲迟疑，“只是魏公公那边……”

“不必管他。”李原摆手，“按咱家说的办。”

“是！”赵甲领命而去。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那三本黄册，良久，提笔蘸墨，在封面上写下八个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第二日，武昌府江夏县。

此时田亩里本该是一派忙碌景象，可江夏县东郊的三千亩良田，此刻却空空荡荡。田埂上立着几十个农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只是眼巴巴望着田里，却不敢下田。

田边搭着个木台，台上站着县丞、书吏，台下围着百余名衙役。台前摆着张桌子，桌上摊着田契、名册。

顾宪成坐在桌后，正给农户登记。

“姓名？”

“王……王二狗。”

“原籍？”

“江夏县东村。”

“家中几口人？”

“五口，爹娘、媳妇、一个娃。”

“分田十亩，可按市价三成购买，十年还清。可愿买？”

“愿！愿！”王二狗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只是……小人没那么多钱……”

“首付三成，余下分期。”顾宪成提笔登记，“首付三百文，可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拿得出来！”王二狗从怀中掏出个破布包，抖抖索索数出三百文钱，双手奉上。

书吏收钱，随即开具收据，在田契上写下王二狗名字，按上手印。

“去那边领田。”顾宪成摆手。

王二狗捧着田契，踉跄跑向田埂。至田边，却不敢下田，只因田里站着十几个壮汉，皆手持棍棒，虎视眈眈。

“看什么看？”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冷笑，“这田是周老爷的，谁敢动？”

周老爷，正是周延玉的侄子，江夏县最大的地主。这三千亩田，原是他名下的隐田，被清查出来后，如今要分给农户。

“官……官爷说了，这田分给咱了……”王二狗颤声道。

“官爷？”疤脸汉子笑了，“哪个官爷？李阎王？他算什么东西？这江夏县，周老爷说了算！”

说罢，他一挥手：“给我打！”十几个壮汉扑上，棍棒齐下！

王二狗抱头鼠窜，田契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台上顾宪成见状，拍案而起：“放肆！光天化日，敢阻挠分田？！”

“顾先生，”疤脸汉子扛着棍子，晃悠过来，“您是个读书人，何必蹚这浑水？这田是周老爷的，您非要分给这些泥腿子，不是找不痛快么？”

“按《大晟律》，隐田充公，分给无田农户。”顾宪成冷冷道，“周家的田是隐田，就该分。尔等阻挠，是抗法！”

“法？”疤脸汉子笑了，“在江夏县，周老爷的话就是法。”

他一挥手，大喝道：“兄弟们，把这台子拆了！看谁敢分田！”

壮汉们一拥而上，衙役上前阻拦，却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场面顿时大乱。

顾宪成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骇然望去，但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一身靛蓝贴里，正是李原。他身后跟着赵甲五人，更有一队楚王府护卫，约五十人，皆持刀佩弩。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却强笑道：“李长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原下马，走至台前，看了眼被打的衙役，又看了眼被踩烂的田契，缓缓道：“你是谁？”

“小人周虎，周老爷家护院头目。”疤脸汉子拱手，“奉周老爷之命看守田地，这些泥腿子要强占周家田产，小人自然要拦。”

“强占？”李原笑了，“这田是周家的？”

“自然是。”

“地契呢？”

周虎一怔：“地契……在周老爷那里。”

“周文轩名下的田册，咱家查过。”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江夏县东郊三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八百亩，余下两千二百亩是隐田。按律，隐田充公。”

他顿了顿，冷声道：“如今这田是官田，要分给农户。你周家有何资格看守？”

周虎语塞，强辩道：“那……那也是周家祖产……”

“祖产？”李原看向他，神色淡然，“周家祖上，是开国勋贵？是皇亲国戚？有何资格占田三千亩？”

说罢，他不再理周虎，转身对顾宪成道，“继续分田。”

“是！”

顾宪成重新坐下，登记下一个农户。

周虎见状，咬牙道：“李长史！您非要与湖广所有人为敌？”

“并非是咱家与所有人为敌，”李原淡淡道，“是周家与国法为敌。”

说罢，他一挥手，“赵甲，将这些人拿下。阻挠分田者，杖责四十，枷号三日。”

“是！”赵甲五人上前。

周虎厉喝：“兄弟们！拼了！”十几个壮汉持棍扑上。

赵甲冷笑，拔刀迎上。只见刀光如雪，不过三息，已有五人倒地，余者骇然后退。

周虎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李原却动了。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跨过三丈，已至周虎身后，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向其肩井穴。周虎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扑通跪倒。

“押下去。”李原摆手。衙役上前，将周虎等人捆了。

农户们见状，纷纷跪倒：“青天老爷！”“谢李大人做主！”

李原立于田埂，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户，心中无悲无喜。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周延玉在湖广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九府。今日阻挠分田的，不过是他侄子的一些护院家丁。

而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顾先生，”他转身道，“分田之事，须加快。三府十日之内必须分完。”

“十日？”顾宪成迟疑，“只怕士绅反扑更烈……”

“那就让他们来。”李原抬眼，“咱家正愁没理由清理这些蠹虫。”

他话音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楚王府护卫飞奔而来，至李原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李公公！武昌城出事了！”

“何事？”

“周良……率七十二家士绅，围了巡抚衙门！”护卫急道，“他们抬着棺材，披麻戴孝，说……说李公公滥杀无辜，要李公公给个说法！”

抬棺上访，果真是好手段。

李原眸光一冷，周良这是要借士绅之势，逼巡抚衙门让步。若李化龙顶不住压力，分田之事便难以为继。

“孙将军呢？”他问。

“孙将军率兵去了，可士绅人多，足有三百余人，更有些致仕官员、举人秀才在其中。孙将军不敢擅动，恐激起民变。”

士绅抬棺，披麻戴孝，若强行驱散，便是“凌辱士人，践踏斯文”。这般罪名，孙传庭担不起。

“咱家知道了。”李原翻身上马，“回城。”

武昌城，巡抚衙门。

衙门前黑压压围满了人，七十二家士绅，连带家眷仆役，堵住了衙门。当中摆着三口棺材，棺材前立着牌位，上面写的是被李原斩首的周奎、刘大勇、张广才的名字。

周良一身素服，须发皆白，手持状纸，立于阶前。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白发老者，皆是致仕官员、地方耆老，个个神情悲愤。

“李化龙！”周良嘶声高喊，“你身为湖广巡抚，纵容阉竖滥杀无辜，更兼强占民田，祸乱湖广！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老朽便撞死在这衙门前，以谢湖广父老！”

“以谢湖广父老！”士绅们齐声高呼。

衙门前百姓围观，窃窃私语。有说士绅该杀的，有说李原太狠的，更有人揣测，今日怕是要见血。

李化龙坐在衙内，面色铁青。他几次想出去安抚，可都被师爷拦住。

“大人，去不得啊！”师爷急道，“周良这是要以死相逼。您若出去，他真撞死了，您这巡抚便做到头了！”

“那怎么办？”李化龙拍案，“任由他们闹？”

“等李长史回来。”师爷低声道，“这事因他而起，自该由他解决。”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人马分开人群，径直来到衙门前。当先一人正是李原。

“李阉竖来了！”有人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