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单调而低沉的噪声,司机平稳地将车子拐上高速。
“大少,您先睡会儿,到了我叫您。”
陆重昭“嗯”了一声,却没有闭眼。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脊线上,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念头。
青源县,大树村。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阮平安发来的消息,问他找到姐姐没有。陆重昭回了句“找到了”。
从市区到青源县走高速要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之后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
他是早上十点出发的,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大少,前面车开不进去了。”
陆重昭睁眼,从座椅上慢慢坐直。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混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鸟叫声,落在耳朵里隔了一层,显得不太真切。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车窗外的景致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没有高楼建筑,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灌木和高高的树。路也窄了很多,只剩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向前延伸。
“前面是岔路口,再往里走不过去,车只能停在路边,您得走一段。”
陆重昭推开车门,山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他转身吩咐:“王叔你回去吧。”
王叔:“那您呢?我等您解决完了事情一起回去。”
“用不着,这里有交通工具。”男人顿了一下,而且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去。
“把我送到了就行,你休息一会儿然后开回去。”
说完他抬腿往前走。
土路不平,碎石和干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陆重昭往前走了一段,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多起来,灰扑扑的院墙,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朝他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陆重昭拿出手机,信号跳了两下,最后停在了第一格。他翻出之前存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大概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哗啦哗啦的麻将碰撞声和人语。
“喂!谁啊?”
“村长,是我,陆重昭。”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陆总?”村长声音清晰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意外,“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在村口。”
“哦,在村口……村口?!”村长声音拔高了,“您等着您等着!我马上来接您!”
电话没挂,那边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不打了不打了”的嘟囔和牌友的抱怨声,最后嘟声响起,被人按掉了。
陆重昭把手机收起来,站到一棵老槐树底下等。树冠很大,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快步走来。
村长穿着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子扣歪了一扣,头发有些乱。走近看清陆重昭的脸后,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走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一样:“陆总!真是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是来考察什么吗?一个人来的?吃饭了没?”
陆重昭被他抓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哪怕早就见识过此人的热情,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路过,顺便来看看。”
“路过?这深山老林哪来的路过!”村长显然不信,但脸上的笑实实在在,眼角的褶子叠了好几层,“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去家里坐!一会儿杀只鸡,你可得留下来吃饭!”
陆重昭单手插在口袋里,听着村长在一旁唠叨地数着村里的家常,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日熬夜的疲惫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只能偶尔略带敷衍地应上一声。
就在村长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准备往自家方向走时,陆重照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尽头那条从山上蜿蜒而下的小道上。
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正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土。她手里还拿着半捆没烧完的线香和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黄油纸,黑亮的马尾有些散乱地搭在肩头。
是阮会语。
似乎是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在看清那个意料之外的熟悉的身影后,她停在了原地。
“哎!语妹子,你下来了!”村长顺着陆重昭的视线看过去,扯开嗓子挥了挥手。
阮会语回过神,将手里的黄纸和线香往怀里收了收,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她停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在陆重昭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他开口,尾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村长在旁边来回看着两个人,终于忍不住插话:“你们认识?”
阮会语:“嗯。”
陆重昭:“不熟。”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村长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干咳一声,决定跳过这个略显微妙的话题。
他重新转向陆重昭:“陆总,您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吧?不如去我家将就一顿?”
陆重昭应了一声“好”,却没有立刻迈开步,而是看了阮会语一眼:“你呢?”
“我?我吃过了。”
村长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太看懂,但多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暗流。他清了清嗓子,笑着打圆场:“语妹子,你吃过了也不着急走嘛。难得陆总来一趟,你们既然认识,一起聊聊天也好。”
阮会语沉默了片刻:“我先回家一趟,一会儿过来。”
“好好!”村长乐呵呵拍了一下手掌,“那陆总您先跟我走。”
村长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房,门前小院用红砖围着,院子里架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些晒干了的菜。
“陆总坐!我去给你倒水!”
村长热情地搬出泛着陈年油光的竹椅,又急匆匆地端了杯茶出来。
“陆总您尝尝,这是我们县自己产的茶叶。”
陆重昭坐下来,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抿了一口,点头:“不错。”
村长脸上堆笑,问:“那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重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粗茶叶,开口:“村里的野山茶怎么样?”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托您的福,您当时让那个农业公司的经理来教我们怎么分级、怎么烘干,又签了两年的保底收购合同。去年秋天,村里光茶叶每个人就卖了好几万,比以前自己散卖多了太多!”
“那学校呢?”
“学校也好着呢。”村长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底气,“去年六月毕业考,我们村小全镇排名第三。有个考上县里重点初中的孩子,他奶奶专门在村小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陆重昭点头:“确实挺好。”
“所以您这次来是……”
“我来找个人。”
“找人?您找谁?”村长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热情回应,“这种事情您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只要在大树村出现过,甭管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我都能给问清楚在哪里出现过。”
陆重昭:“不用了,已经找到了。”
“啊?”村长张着嘴愣了好几秒,回忆方才的经历,嘴唇动了动,“您要找的……是阮会语?”
男人点头。
村长总算看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敢情刚才说的不熟都是假的,跑这么远就为了来找人,怎么可能不熟?
他嘿嘿干笑两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什么,语妹子一会儿就来了,您先等等,我去把后院那只鸡收拾了。散养的土鸡,肉质紧实,再给您炖个玉米,保准香!”
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走去,一阵鸡飞狗跳,几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重昭低头喝了一口茶,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直到院门被轻轻推开。
阮会语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那双沾满湿泥的运动鞋,洗了个脸,额前碎发微湿,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陆重昭看着她把椅子搬到离自己更远的地方坐下,也不作声,闭上眼睛,权当来了个陌生人。
阮会语:“……”
应该是困了,她想,毕竟都有黑眼圈了,补补觉也是合理之中。
村长此刻正在厨房里忙活,阮会语便起身想去帮帮忙。但村长死活不让她上手,说她也算是客人,让她回去和陆重昭聊聊天。
聊天?
阮会语看了眼睡得沉沉的人,最后从包里掏出个洗了的苹果咬了一口。这是她买去上供的,放在那里也是浪费,还不如拿着吃。
另一边,陆重昭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很,像真的睡着了,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这人还吃苹果,真的……别太过分!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率先沉不住气睁开了眼,直直地瞪着她。
阮会语此刻正侧着身子找垃圾桶,手里攥着啃干净了的苹果,她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已经“醒了”。
垃圾桶在墙根下,她走过去把苹果核扔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然后转过身。
这才对上陆重昭的视线。
阮会语怔了怔,走回来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吵到你了?”
陆重昭没有回答,幽怨地盯着她。
阮会语不知道他要干嘛,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苹果,递到他面前:“饿了吗?吃吧,洗了的。”
存明天要发布的内容时才发现今天时间定成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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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