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三人留下帮忙收拾,回去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阮会语换上宽松的居家服,靠在沙发背上。自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拂散了身上残留的些许酒气。她起身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阮平安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缕灯光,走上前推开半掩的房门。
阮平安正趴在书桌前,手里的数位笔在画板上沙沙作响,小姑娘眉头紧锁,正对着屏幕上的线稿抓耳挠腮。
阮会语去热了杯牛奶,轻轻放在她的桌边,视线落在屏幕上。画面里是一只拟人化的小狼,穿着人类的衣服,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线条很流畅,但那只狼的眼神和肢体动作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与僵硬。
“还不睡吗?”她轻声问。
阮平安吓了一跳,转头瞧见是姐姐,有些泄气地把笔往桌上一扔,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姐,你洗完澡啦……唉,我卡在这里好久了。最近准备画一部关于兽人世界的新漫画,但我不知道怎么去画行为动作,虽然他们是人吧,但是也不能太像人了。”
阮会语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强行赋予了狼首人身的家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确实看着不太像。人的表情被安在了一张狼的脸上,没有画出来骨骼的发力和眼神。”
阮平安愣了愣,随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阮会语的衣角,仰头,眼睛亮晶晶的:“姐,要不然这周末我们去春州动物园吧?”
“动物园?”
“对呀,我觉得现场观察肯定比在手机上看视频更有效果。而且我今天在婚礼上还听到旁边的人讨论,说春州动物园马上要关门了,门票半价呢!”
半价,这对阮平安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阮会语看出来她有多心动,想了想点头:“行,周末去。”
其实春州动物园的规模不算小,它坐落在城市的另一端,承载了无数本地人的童年记忆。可如今,大门口挂着“门票半价”的红色横幅,售票处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带孩子来的家长,动物园在斑驳的阳光下竟然显出一种英雄迟暮的破落。
一进大门,迎面就能看到一面长长的荣誉墙。虽然外层的瓷砖已经剥落,但上面的老照片依然可见。那是一张 20 多年前的照片,黑压压的人潮挤满了院前广场,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春州动物园荣获全省十大优秀动物园称号”。奖牌上的镀金已经掉光,但昔日的荣誉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这是一个曾经无比辉煌,却在时代的滚滚车轮下,被深深遗落在角落里的地方。
阮平安一进院子就兴奋地四处张望,阮会语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些动物身上。
动物园中动物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眼前是被圈住的东北虎,它正不断重复走着同一条路线,每走到拐角处就会神经质地甩一下头——这是典型的重度刻板行为,是长期关押在狭窄环境中的严重焦虑表现。不远处那头棕熊不停地用身体蹭着铁栏杆,后肢的关节明显已经退化变形,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至于猴山上的猴子,因为缺乏环境丰容,好几只都在烦躁地自残拔毛,露出红肿的皮肉。
阮平安挨着阮会语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观察着不远处狼馆里的一只狼。她没有阮会语这个专业的兽医敏锐,但看久了也能看出一些不对劲。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老饲养员走了过来,他看了眼阮平安画板上的线稿,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老人声音有些沙哑:“画得挺像,这家伙年轻的时候可是咱们园里的狼王,精神着呢。”
阮会语的视线也停留在那只老狼身上:“他的左后肢股骨曾经应该受过伤,没有得到妥善的复位治疗,现在已经发展成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了。还有它的呼吸频率太快了,腹式呼吸明显,心肺功能应该也衰退得差不多了。”
饲养员愣了一下,诧异地转头看向这个年轻女孩,苦笑了一声:“小姑娘学这个的?看得真准。这园里现在连正式的兽医都请不起了,能给它们吃饱就不错了,哪还能精细地治病啊。”
阮会语:“这里马上要关门了,这些动物怎么办?”
老饲养员叹了口气,有些失神地望着远处的狮虎山:“年轻的,像那几只刚生下来没两年的小鹿、小熊猫,早就被别的省市大动物园或者繁育基地预定好了。可这些老的、残的……”
他伸手指向狼馆里一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狼,又指了指更远处那头毛发严重脱落的年迈非洲狮。
“养一头老狮子,一天的伙食费、营养费还有医疗费,这些都是天文数字。加上又没有展览价值,谁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啊?又有多少人记得它们年轻时候的威风?临了临了,反倒成了没人要的包袱。”
没人要的包袱。
这话像一根细小尖锐的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阮会语的心里。
她见过很多年老体衰亦或生了重病被主人抛弃在路边等死的流浪猫狗,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似乎一旦失去了所谓的由旁人定义的存在价值,一旦变得年老、残疾、破败,就注定要被无情地抛弃,被当成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丢掉。
“小姑娘。”老陈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有些唏嘘,“看你们年纪轻轻的,别想这些糟心事。这世道就是这样,人尚且顾不过来,何况是畜生。趁着太阳没落山,带你妹妹去后边找找孔雀吧,那儿稍微好看点。”
他摆了摆手,拎着塑料桶朝远处的饲料房走去。
从动物园回到家,吃过晚饭后阮平安一头扎进了房间,阮会语担心她画得太久对脊柱不好,看时间差不多就去催她睡觉。
“好的,马上!”阮平安存好稿子,乖乖洗漱去床上躺下。
等客厅彻底安静下来,阮会语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了五个字:【春州动物园】。
—
翌日,晨光大亮。
阮平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习惯性喊了一句:“姐,早上吃什么啊?”
王建丽开店以后离开得早,早餐基本上都是姐妹俩自己解决,但是今天阮平安没有等到阮会语的回答。
阮平安绕了屋子一圈都没有看到人影,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有条一小时前就发来的消息:
【有事出门,你今天可以点外卖。】
外卖!
阮平安以为是马场那边有急事,便也没多想,美滋滋用手机点了个豪华版的培根芝士汉堡。等吃饱喝足,她换了身衣裳去店里帮忙。
临近中午,饭店里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外卖订单激增,王建丽在后厨忙得大汗淋漓,时不时大声报着菜名,阮平安则在柜台打包、核对小票,把餐盒码得整整齐齐。
店里喧嚣嘈杂,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走进来的是很久未见的陆重昭。
他今天的状态和平日里大不相同,周身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这几天为了陆氏的一桩跨国收购案,他带头连轴转了近七十个小时,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特助原本已经帮他安排好了回老城区休息的行程,但刚准备出发收到了周叔的消息,说阮会语今天请假了。
那还真是活久见。
他便想着来餐馆看看是不是这里有什么事。
陆重昭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大步走到柜台前。
“陆哥,来吃饭吗?”
“你姐呢?”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低沉。
阮平安:“去马场了吧,一大早就出门了。”
“马场?”他按着眉心的手一顿,“她今天请假了。没跟你说去哪儿吗?”
阮平安摇头,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没有,就发了这个。”
“行,你们慢慢忙。”
陆重昭没有多留,转身往外走,同时拨通了阮会语的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最后跳进了语音信箱。又试了一遍,同样的结果。
他坐在后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开口询问:“大少,去老城区吗?”
司机姓王,是陆家的老人。陆重昭很小的时候他就在陆家开车,几年前这位大少爷搬出陆宅,他也没留下,跟着走了。
“嗯。”男人疲惫地应了一声,重新睁开眼,打开通讯录翻到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他开门见山:“是我,查阮会语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拨了过来,直截了当开口汇报:“阮小姐今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到达火车南站,乘坐了一班早上七点开往青源县的动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陆重昭没有再问,挂断电话后沉默两秒,对前排说:
“王叔,改去火车南站——算了,走高速,去青源县大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