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城东某家夜店的VIP包厢里,灯光昏暗暧昧,五彩的光柱在密闭空间中缓慢游走,震耳的音乐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只剩下闷闷的鼓点,一下一下,像心跳。
郑涵辉陷在沙发最深处,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身边坐着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孩,一个往他怀里靠,一个端着酒杯往他嘴边送。
“郑少,再喝一杯嘛——”
女孩的声音娇软,带着刻意的甜腻。郑涵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乖。”他拍了拍女孩的脸,“自己去玩。”
女孩噘了噘嘴,但不敢多说什么,从他怀里退出来,和另一个女孩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自顾自喝起酒来。
郑涵辉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包厢中央那根钢管上——那里正有个女孩在跳舞,动作很大,裙子很短,周围一群男人在起哄。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笑脸,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的阴影里,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讨好:“郑少,是我。”
“嗯。”郑涵辉声线很平,但藏着几分迫切,“事情办得怎么样?”
“都办妥了。”那边说,“那辆车报废了,人也进了医院。按您吩咐的,撞的是那个男人的位置,没敢真弄死人,就是吓唬吓唬。”
郑涵辉眯了眯眼:“那个女人呢?”
“那个女的?”那边愣了一下,“您果然料事如神,她真的挡在那个男人前面了。我们按您说的,撞的是驾驶座,她扑过去挡着,应该受了点伤,但不严重。”
郑涵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机背面:“知道了,钱很快到账,老规矩,消失一段时间。”
“谢谢郑少!谢谢郑少!”那边连声道谢,声音里满是谄媚,“您放心,我这就走,保证没人找得到我——”郑涵辉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那边怎么样?】
对方几乎是秒回:
【办妥了,陈小姐替陆少挡了一棍,伤得不重,但看起来不轻。】
郑涵辉盯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他又发了一条:
【陆重昭什么反应?】
那边回复:
【脸色不太好,一直守到现在。】
郑涵辉把手机收起来,从阴影里走出,重新陷进沙发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他看着那些光,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暗色。
挡在前面。
真是个好主意。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陆重昭,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扑在王林书面前的女人,还是在想那个替你挡了一棍的月筠?
他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真是一出好戏,他想,很快就能验收结果了。
……
两周后,期末考试最后一科。
阮会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昏沉了一下午的脑袋在外面待了半分钟不到就清醒了几分。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不仅仅是因为考试,还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重昭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但陈月筠的朋友圈每天更新。
今天晒病号餐,明天晒来探望的朋友,每一条都会不经意露出一节手腕,配文永远是那种“虽然很疼但要坚强”的语气。
她叹了口气,往校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旁站着的是陈月筠。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背上的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站得很直,完全没有一周前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阮会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打算当没看见,但陈月筠却快步走过来,挡在阮会语面前。
“阮会语!”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周围有学生路过,好奇地看向她们。
阮会语停下脚步:“有事?”
陈月筠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鄙夷。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
阮会语又开始头疼:“你大白天的没睡醒吗?”
陈月筠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妈,在已知我爸已婚后还要来勾引他,这才有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说完,对方却没有丝毫惊慌,阮会语声音很稳:“陈月筠,你有时间来找我,还不如去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别张口就在这里颠倒黑白。”
她说完就要走,陈月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误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在医院门口,我看见我爸和你说话,你还打了他一拳!后来我才知道,你竟然是他女儿!”
阮会语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放手。”
陈月筠没有动,“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你妈当小三破坏我爸妈的婚姻,你现在又来当小三破坏别人的感情——你们一家都是小三!”
小三。
阮会语攥了攥手。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周围是路人的窃窃私语。
陈月筠还在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我爸和我妈是领了证的,是合法夫妻。你呢?你算什么?不被承认的私生女!你妈是小三,你是私生女,你现在又来当小三——你们一家子都是小三!”
阮会语的手指攥得发白。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野种!”
“狐狸精!”
“卖身女!”
“……”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陈月筠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又惊又怒。
“你……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发抖。
阮会语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她开口,声音很冷:“陈月筠你听好了,在孙德茂娶你妈之前,他就已经和阮萍结过婚了。”
“是他婚内出轨,是他抛弃妻子,是他不管不顾妻子的的死活。你口中那个领了证的合法丈夫,是个婚内出轨的渣男。”
陈月筠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去问他。”阮会语打断她,“你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吗?你去问他,问他认不认识阮萍,问他当年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问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力道不小,她踉跄了几步,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的边缘是铁皮的,边缘有些锋利,她的手划过边缘——
一阵刺痛。
但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抬起头。
陆重昭突然出现,站在陈月筠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他看着阮会语,那双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意。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在干嘛?”
阮会语愣住了。
陈月筠靠在他怀里,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陆重昭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陈月筠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阮会语,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控诉:“重昭,我是来找会语把事情说开的,结果她却恼羞成怒,打了我一巴掌。”
阮会语看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笑了两声:“你有本事问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陆重昭没说话。
阮会语继续说:“她说我妈是小三,说我是私生女,说我当小三破坏她和你的感情。”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动手。”
她眯眼,确认道:“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
“行了,不用说了。”女孩已经猜到他会怎么回答,出言打断,她眼神放在了陈月筠身上,“我向你道歉陈小姐,我不应该把你父亲是个渣男这件事公之于众。”
阮会语朝她鞠了一躬,而后干脆地转身离开,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动作利落到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远了。
……
她停在了一家药店前。
阮会语走进去买了酒精还有碘伏,买了棉签和纱布,然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人经过,看她一眼,然后匆匆离开。
阮会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伤口很深,边缘有些发白,她往伤口上喷了点酒精。
疼。
明明碘伏更温和一点,但她更想用酒精,好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她拧开瓶盖,把酒精倒在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像火烧一样,从手掌蔓延到手臂。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低头看着那道口子,酒精淌过的地方,伤口边缘变得更白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特殊能力。
对,只有她一个人拥有的能力。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在阮平安、罗香美相继住院的时候,她曾无数次这样麻痹自己,逼自己振作起来。
或许用酒精,是因为酒精能刺激痛觉,更能让她说服自己接受生活。
阮会语于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皱眉,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困惑的神情。
这次她发出了声音。
还是没有。
她的动作停了一秒,可只有那么一秒,然后她把酒精瓶放下,从袋子里拿出新的棉签,蘸了碘伏,继续涂伤口。
就着半眀不暗的路边灯光,她涂得很仔细,一下一下,把伤口边缘都涂满了,然后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包扎完,她把棉签扔进袋子里,把酒精瓶盖上,把碘伏瓶盖上,把所有用过的东西都装进塑料袋里系紧,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袋子扔进去。
垃圾桶的盖子发出“哐”的一声。
女孩迈步,往地铁站走去。
路上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照在阮会语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又一步,脚步里竟然没有了平常的急促,反倒显出几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