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平安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H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阮会语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细碎的雪花飘落,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小姑娘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姐姐,”阮平安抬起头,“陆哥说要给我建个马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我希望能和他的一样好看!你不知道他的马场有多大,里面大马小马黑马白马花马都有!”
阮会语回过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你天天盯着人家的农场看,自己那个破茅屋建好了吗?”
阮平安吐了吐舌头:“快了快了。”
病房门被敲响。王林书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束包装简单的花,他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些。
“平安,”他笑着走到床边,“听说你手术很顺利,来看看你。”
阮平安看见他,眼睛更亮了:“林书哥!”
王林书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把花递给阮会语:“给你的。”
阮会语愣了一下,接过花:“给我的?”
王林书笑了笑:“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阮会语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色的百合,淡雅的清香。
“林书哥,你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王林书在床边坐下,看着阮平安,“平安,恢复得怎么样?”
阮平安笑眯眯的:“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两周,情况好的话就能出院了。”
王林书点头,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告辞。
两天后,他给阮会语打电话,今天没什么事,他准备再看看平安。阮会语说正好下午也要去医院,他们可以一起。
下午两点,王林书的车停在楼下,等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后,他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雪停了,路面有些湿滑,王林书开得很稳,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阮会语坐在副驾驶上,开口询问:“林书哥,你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王林书说,“同事都挺照顾我,工资也比之前高。”
“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王林书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阮会语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王林书皱眉,语气严肃:“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从我们出居民楼就跟着了。”
阮会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口中的那辆黑色的轿车正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着匀速。
她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你那天说的是真的?”
王林书没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速加快,路边的景物飞速后退。
后面的黑车也加快了速度。
王林书在车流中穿梭,拐进一条小路,又拐进另一条,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哪些路窄,哪些路堵,阮会语抓着扶手,看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车渐渐被甩开。
“前面有个菜市场,这个点人多车多,我们从那里穿过去。”王林书说。
车子拐进菜市场,车速慢下来,两边都是小摊贩,人来人往,电瓶车和三轮车挤在一起,黑车被堵在市场外面进不来。
王林书从另一个出口驶出,重新汇入主路,两人回头时后面已经空空荡荡。
“甩掉了。”
王林书松了一口气,放慢车速,“应该是甩掉了,那些人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阮会语看着他额头细密的汗珠,“林书哥,你还好吗?”
王林书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腿,脸色忽然变了。
或许是刚才整个身体太过紧绷,现在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小腿到大腿,肌肉痉挛得厉害。
“林书哥?”阮会语察觉到不对。
“腿……”王林书咬着牙,“抽筋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响起。
左侧的道路上,一辆小汽车正朝他们冲过来,速度很快,直直地撞向驾驶座的位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王林书的脸在阮会语眼中定格。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阮会语默念一句咒语后扑过去,用身躯挡在王林书面前。
砰——!
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一片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阮会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扎自己的眼皮,刺刺的,痒痒的,她努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眯了眯眼,慢慢适应过来,才发现那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紧接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虽然很疼,但都能动。
王建丽站在床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见她醒了,眼睛一下子变红:“语妹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阮会语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林书哥呢?”
王建丽愣了一下,然后说:“他没事。你挡在他前面,他伤得没多重,现在在楼下做检查。”
阮会语松了一口气。
王建丽看着她,庆幸道:“语妹子,你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医生说那么大的撞击,你居然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几处软组织挫伤,连骨头都没断一根,简直是个奇迹。”
阮会语没说话,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奇迹。
“丽姐,”她问,“我昏迷多久了?”
“没多久,三四个小时吧。”王建丽说,“送进医院来的时候你身上全是血,可把我吓坏了,结果一检查,轻伤,基本上都是皮肤被擦破流的血。”
阮会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包着纱布,她忽然想起什么。
“丽姐,有人来看过我吗?”
王建丽的表情顿了顿,她回答:“有。你被送进来没多久,有个男人来了,他问了医生你的情况,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就是走得时候脸色有点难看。”
阮会语的心猛地一沉:“他长什么样?”
王建丽循着记忆描述说:“多高多帅一小伙……哦对,之前有一天我好像还见过他,在罗婆婆住的那个医院,你们还吵架了来着。”
是陆重昭没错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他的。
她盯着那十三个红色的未接标记,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嘟——嘟——
接通了,可她刚要开口,那边传来一声挂断的忙音,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挂断。
他来看过,然后走了,现在不接她电话,为什么?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林婉婉发来的消息。
【红红!你看陈月筠的朋友圈了吗?[截图]】
阮会语点开截图,那是陈月筠朋友圈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灿烂。
但这只占了照片大概一半的内容,因为左上角有一只入境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系着一条黑色的手链。
图片配文:【又不小心受伤了。[吐舌]】
定位显示:H市第三人民医院。
阮会语抬头看了一眼床头,和她同一个医院。
她盯着那条手链,手指微微颤抖,点开林婉婉的消息框,打字:
【她怎么了?】
林婉婉几乎是秒回:
【你不知道?她和陆重昭在咖啡厅门口被人袭击了。有个蒙面的人拿铁棍冲过来,她替陆重昭挡了一下,背上挨了一棍,流了好多血,陆重昭抱着她来医院的。】
阮会语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王建丽说的话——
“有个男人来了……问了医生你的情况,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所以是去陪救命恩人了。
她将手机放回去,因为车祸撞击胸口还有些发闷。
……
同一家医院,不同楼层。
陈月筠趴在病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血,被护士脱下来放在一边。
陆重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很淡:“你没必要为我这样做,今天那个人我自己能躲过去。”
陈月筠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委屈又倔强的表情:“我知道你能躲过去,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看见那个人冲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伤到你。”
陆重昭听她不停地说着,脸上表情没变。
“昭哥,我知道你觉得我傻。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有危险。就算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是刀,是枪,是会要人命的东西,我也会冲上去。”
她说完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知道你现在有女朋友、有未婚妻,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已经是过去了,但我不在乎,我不求你回应,我只想你好好的。”
陆重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月筠,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对方看过来的瞬间,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你为我挡那一棍,我很感激。但以后遇到这种事,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冲动。”
陈月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重昭,你还是关心我的。”
他沉默没应话。
陈月筠继续说:“我知道你嘴硬,但你的心骗不了人,你刚才抱着我上车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重昭,你知道我的心,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有危险,就算是遇到会夺人命的车祸,我也会先护住你。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很深。”
车祸。
陆重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被触动,只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医生说阮会语保护了驾驶座上的人。
她保护了王林书。
她当时或许也是这样扑过去,挡在别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
陆重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一片暗沉。
陈月筠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
所以,阮会语,明明知道车祸可以轻易夺走人的生命,但你还是这样想着,义无反顾挡在了别的男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