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栖春山 第58章 你是一名刺客

你是一名刺客

啊对，没什么波澜壮阔或旖旎狗血的身世，也非没落士族或亡国皇室之后，除了六岁那年流落街头因为饿极与狗争食徒手拧断了后者脖颈被人“慧眼识珠”捡走外，你只是一名刺客

哦，自然，你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你的实力姑且算得上是中上，虽然凑到候官身边必被一脚踹飞，悲壮得吐出一口血继而呜呼嗝屁，但也肯定比那些臭贵族府里养得甚的“武婢”，强上许多

看着一同候在朱帘后叽叽嗡嗡连眼睛都在吵人的卢府侍女，你如是想到

而今，你接到了一个任务

刺杀，固惠安侯府的女郎

哪个都行，死了就行，但一定得是固惠安侯的亲女儿

是因为他亲女儿数量少吗？你不免促狭得想，不过这是你主子的主子的主子下达的命令，而你作为一名普通的刺客，无权过问，听令即可

宫中已有你们派进来的奸细，而你，亦扮成人畜无害的宫娥模样混入了未央宫，进入了一国之后的内殿

真走运，你因从小营养不良身材消瘦，没人察觉出异样

而慵懒靠在牡丹榻上的那位，冯后，她是唯一美得能令你如死水般刺客的心荡起春澜的女子（简称男女通吃），有宫娥为她轻轻捏着肩，有宫娥在旁边为她仔细剥着枇杷

听说那枇杷乃是商旅千辛万苦从蜀地进贡上来的珍品，并非常见的白玉品种，果大肉甜，外皮是泛着光泽的蟹壳色，啊，当然，你没吃过蟹，而且对一枚枇杷形容那么多干嘛，反正你一辈子也吃不上

呀咧呀咧，开玩笑的啦，其实普通的枇杷你也不舍得买，毕竟冯后衣裙上随意一颗珍珠，都足以抵你半条性命

呀咧呀咧呀咧，这也是开玩笑的啦，其实只要能得手，你的命就能和在一旁坐得那么端庄好看的卢娘子一样贵哦~

不过她很谨慎，连你没来得及下手的茶水都一口未喝，只端着那张你在权贵处看烂的笑脸四两拨千斤得回答着冯后特意针对的所有问询，是，你不得不承认，她的口才很不错

一想到今晚内就能让她彻底闭嘴，你抓着朱帘，内心开始莫名兴奋起来

“你为什么偷看我家女郎？”

啊？

正思考如何下手迹，身侧一道较女郎而言较为粗粝的声音忽得唤住了你

“还有，你是不是会武功”

开什么玩笑！

神经病吧她一个刀都没带的侍女是怎么一下子就看出来的！？该死，难不成就要暴露了吗......

可你不能就这么暴露，更不能轻举妄动，不然实在是太侮辱你的刺客信条了

“奴从未见过像卢娘子这么好看的小女郎”

呵呵呵，不敢想象你一个刺客杀手如今竟沦落到了要装疯卖傻的地步，夹起来故作小宫娥的声音让自己都觉得作呕

“奴，奴既然在未央宫任职，自然，自然要学点武艺傍身，才能在偶遭不测时保护皇后殿下”

倘若你还有亲戚家人朋友，此刻听到如此矫揉造作的话语，定会捧腹大笑的罢

该死，你可是一名刺客啊

“这样啊！”

好在对面这货是个傻冒，不仅对这假话深信不疑甚至还很豪气得拍了拍你的肩，说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她家女郎就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柔的女郎云云，切，看着她如红山楂般笑起的圆脸，你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

至于为什么是红山楂，因为你很喜欢吃糖葫芦，那是你能负担得起的唯一甜蜜

这个傻冒，甚至还丢下伙伴要跟你来聊什么“武艺精得”，还说什么差一点就打过候官云云。你心不在焉，听她从少时跟着阿伯学武胡扯到好不容易打得一副长刀竟然被什么女侍中给没收了......唯一给你留下点印象的，便只有她的名字

她叫“樗”

“樗？”

那不是骂人的词吗？因为你早已习惯性得听成了“猪”，可看着她摇着头晃着脑袋颇为自豪的模样，你鬼使神差得违背了你的刺客信条，接了她的话茬

听你染起兴趣，“樗”脸上笑意更甚，像极了糖葫芦外那一层薄薄的糖霜

“嗯！就是樗，女郎说是从什么《庄子》上来的！咳咳，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嘿嘿，枫叔说我脾气太暴要找个‘庸名’压住才行，不过我的名字可好看啦，要是有笔我现在肯定给你写下来，右半边像个‘雪’呢！”

真是个傻冒，你又不感兴趣

你可是名刺客，死在你手上的人无数

真是的，还好这傻冒最后没问你的名字，不然......

你一时还真答不上来

你只是一名刺客

你唯一的目标，就是结果她口中千好万好的女郎

如是想着，你定下心神继续窥伺起你的目标，而此刻珠帘内却意外陷入了一种令刺客都心惊的死寂。樗身旁一位名唤“鸣翠”的侍女涨红了一张鹅蛋脸亦凑到你身边

搞什么......

你下意识想避，却用刺客敏锐的感觉察觉出——她并没有恶意，反而，侍女身上有种令你很舒服的气味，就像某次出任务时第一次躺在锦被上的温暖一样

够了，你是一名冷血的刺客

“太过分了，那长乐郡公品行那么低劣，怎配得上我家女郎！”

郡公？你不认识，不过，你敏锐得注意到了另一侧的厚帘在不正常得轻轻晃动

“有人！”

那傻冒比你想得要机警，朝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便自个猫着身往那角厚帘处去了，她以为你会幼稚到跟上吗，别开玩笑了，你可是一名刺客

将粘连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你继续窥伺起今日的目标，别问为何现在不下手，人多，眼杂，很难一击毙命

活着多少不易，你可不想将小命交代

卢娘子说话太过文邹邹，和煦的语调听得你心头莫名焦躁，不过却没有那些个无耻老头引经据典噼里啪啦说一堆的酸儒话令你感到反胃，撇开那些生词涩语，你其实只听懂了一句

“殿下说笑了，臣女一无沉鱼落雁之姿二无白头咏絮之才，与长乐郡公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何谈，一见钟情，非君不娶？”

当然，爱情这种话题对你一个刺客而言那简直比诗词歌赋还要晦涩难懂简直就是特么天方夜谭，不过倘若你能读心的话，定会惊讶于卢娘子此刻内心的种种思量

这是谁的意思，是长乐冯氏为家族前途考量而定要与她家联姻吗，还是陛下为特意抬举冯氏而为，亦或是冯后特意为针对她所举......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逃不出“利”与“权”二字

可，就不能是真心，单纯的喜欢吗

情起总不知何缘，何由

待那傻冒扯开厚帘时，连你都被其中光景吓了一跳

少年通红的脸上有被抓包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唇边眼畔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受伤，他强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为了维护自尊浅浅的请求，却连你一个冷血的刺客，都觉出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长乐郡公比你想得要年轻，好看，大概也只有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华，更是为了今日而特意打扮得精致帅气。红袍金边白护腰，铃铛抹额黑长靴，你视力很好，少年脸上甚至擦上了些粉染上些丹蔻，尽管，是不习惯不适应的笨拙

.......

你虽然是个刺客，但也只是不到二十的女子，有些东西自然一看便懂一见便知

真无趣，你掩下内心波澜

“郡公少年英才，孤身策马一腔报国热血，值得更好之人相伴左右”

汉人里还有比范阳卢氏更好的门第吗？你在心里冷笑，虽然只是名刺客，但对范阳卢氏的大名依是如雷贯耳般多次听闻。“卢阳乌，郑述祖，非斯二家，孰曰门户”，坊间两岁小儿都会念这句童谣，都是，借口

自前晋，不，自东汉以来，他家就不缺宰辅之臣，整整三百年啊，史书往上翻每一代的家主都被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真让你，厌恶，艳羡

真真人不同命

没事，她很快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呀咧，真叫人兴奋

“你，有欢喜之人了？”

这并不像是个一国之后会问出的傻冒问题，你皱了皱鼻子，转头看向少年与冯后颇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以及他眼眸中渐渐闪烁起的星光

你是名生活中只有阴谋与杀戮的刺客，你当然不懂为何一个“坏”到那种地步的人，心中还会尚存着一丝丝成全他人的荒谬善意

“......”

卢娘子将手微握成拳轻置于下巴上，是思考的模样，你想过她这个年纪的女郎会羞赧不好意思回答或者慌乱得矢口否认，可出乎刺客的预料，她忽“唉”得一声笑了出来，语气诚恳不似作伪：

“未曾”

你彻底看不懂了

不过，在卢娘子身上你敏锐得嗅到了同类的气味，面前之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心比刺客还要冷血，还要理性

还是那张温柔带笑的面庞，使人捕捉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也分辨不出，她有没有在说谎

或者说，她会伤怀会感概会哭会笑会有丰富的情绪，可，然后呢？

所有的感性被压实沉淀后，都会被一股绝对的理性所替代，继而做出对自己目前而言最正确的决择

啊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已经在心里替她选好了最合适的死法——用一把匕首当面刺入她的心脏，享受着她临死前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脸！一定会更有趣的吧！！

虚伪薄情的人！就该用最光明磊落的死法下地狱嘛！

真是令人讨厌的阀阅士族！要不是他们世世代代霸占着权力和地位，这世道哪会有那么多饿死之徒！你的爹娘叔伯姊妹怎会活活被人打死连尸体都被狗啃了个稀巴碎！

啊哈哈哈哈，都去死吧

以帘遮面，你在无声得疯狂大笑，冯后依在笑，少年也破涕为笑（这孩子单纯），尽管你们笑的目的从不相同，就像你们的社会地位一样

你只是一个刺客

一个无亲无故，冷血至极的刺客

夜如何其？夜未央

你穿上夜行衣，蒙住脸，拿上了刀

卢娘子，她住在未央宫右角的小殿，巡逻的士卫早已被你主子的主子的主子安排妥当，没人能救得了她了，就像没人能救得了这个荒唐的时代一样

你踏着夜色，一步一步得接近

“樗，这么晚了，你还不去歇息吗”

“嘶......我心里总不踏实，没事，鸣翠阿姊你自己早些去歇息罢，我靠着殿门，就守着女郎睡”

怎么是那个傻冒！

看着她在油灯下如红山楂般爽朗的笑靥，你顿了顿，但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你是名冷血的刺客

你的主子一遍一遍得告诉你，是霸敛的士族，给你们带来了诸多苦难

今夜的风是多么得大啊，大到连月亮都躲到云层后头去了，待到万籁俱寂之时，你从墙角的阴影中脱身，一步一步，离那名唤“樗”的少女越来越近，直至站到了她的身侧，用手轻轻覆上了殿门

真好，她似乎已经熟睡，睡着的脸蛋红扑扑的甚至还沾着些晚膳未擦去的米粒，让你想起小时总会蹲在你身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好奇得盯着叉在树枝上烤地薯的三岁小妹，可惜，你六岁上便只有一个人了

你的技术很好，开门不会弄出多少声响，至少不会将她从美梦中惊醒

如是，你——

“谁！”

可天何尝随人愿啊，这个傻冒为什么要醒来，这个傻冒甚至怕吵醒殿内的卢娘子还在特意得压低声量，警惕得瞪向你，手下意识得往腰处探去，她难道想拿什么吗？可惜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惜，死到临头，她连防身的东西都早被没收

她认出了你的装束，她不能再留了，不然你的任务就要失败你的小命也得交代

于是乎，在她喊出第二句话之前，你瞬得用手肘勒住了她的脖子使其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继而，手起刀落，对着心口

一刀毙命

抓着你臂膀的指节慢慢苍白而脱力，最后的最后，她只用那双纯净的大眼死死得瞪着你，她认出了你的眼睛，认出了你

一名冷血的刺客

你松开了她，不然再勒下去她的脖子估计都要被你勒断，樗是个好人，不该与那疯狗落到一样的下场

静静看着她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的身躯，你站了一会，忽觉，夜风有点冷

其实心口的伤虽致命但也不算难看，淌出的鲜红葬于夜色中亦看不清，反正，你自己骗自己，她其实看上去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她其实本不用死的，是她自己要醒来的；她就是个傻冒，干嘛这么为那阀阅家的女郎卖命

......

够了

你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帮她阖上了眼

这是你杀的第四十四个人，却是最年轻的一位，应该，只有十五岁上下罢

如果阿妹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年岁罢

她的武艺应该很不错，倘若能活着长大，一定能成为比你还要厉害优秀的——

够了，你是一名冷血的刺客

“樗”

可偏偏，你还是记住了她的名字

“对不住”

这是你第一次对着一具尸体小声道歉，若有来世，她还是投胎到阀阅家当个至少无忧无虑的小女郎吧，也跟她家女郎学学，别这么傻，碰上了你

傻冒，其实，红山楂是酸的呢，它一点都不甜

对不住了......

你蹲下身，小心翼翼得拾起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得擦了擦那把结果了她性命的刀

你的任务，还要继续

就算双眼被戳瞎，你都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捏着刀，带着无尽的仇恨和罪孽，你慢慢靠近了角落那张精致无比的木床，看着微微鼓起的锦被，看着枕头上如瀑布般的墨发，看着女郎侧过去的身躯，默默举起了刀

瞄准脖颈正中的方向，狠狠得扎下去！

去你特爸的门阀士族累世富贵！他们但凡将手指间的金银漏出去一点点，这世间能少多少悲惨的命运！

下地狱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死吧死吧！！！！！！！！！

......

“呃”

天，何曾随人愿呢

低头看着插在心口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你，微微一愣

樗的武器都被收了！凭什么，凭什么她的还能在！？

且这把匕首做工十分得古怪，让你久经毒打的身躯亦能感受到蚀骨的疼痛，应该是直接刺穿了你的肋骨直接扎入的心脏，这是一个女郎能——

可那又如何！你还没死！

你举着刀，看着锦被上坐着的，无悲无喜像看傻冒一样的卢娘子，愤怒随着血液的腥味涌上喉管，你最讨厌看到这样的眼神，上位者看狗一样的眼神！！

在他们眼中，你们的命根本不是命！只要你还能动弹，定要亲手结果了她的性命！

只要你还能动弹.....

麻，全身的麻，如筋骨被人齐齐挑断般的痛彻心扉，紧接的，是似乎有一双手死死掐住了脖颈深深的窒息，你是一名刺客，清楚的知道这匕首在被打出之前就泡在毒药里泡了许久许久，甚至清楚得知道这是那著名的“见血封喉”加上乌头配成的毒液，甚至清楚得知道，刺客的死期，即将到来

不是

不是，她一个阀阅家的女郎，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可实在是太痛了，痛得恨不得立刻将手上匕首扎入腹中直接了断自己，你瘫在地上不断得抽搐，实在想不明白一位养尊处优的娘子是怎么弄到连你都不配得的杀器，实在想不明白她杀人怎么能这么了无惧怕这么直接了当，实在是想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

好啊好啊，这就是门阀吗，看呐，真的不是仅凭你一人之力便可以了断的呢

就连上天都觉得，她的命，要比你的贵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也罢也罢

你是一名刺客，只是一名刺客

这世道有千千万万的刺客，身死，也算不辱使命

“抱歉”

“......”

她应是阖上了你的眼，无所谓，反正刺客已经死了

没事，你干成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你将不能言说的心痛，传递给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卢娘子

在这个时代，痛快得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呀咧呀咧，放心，冷血刺客的死十分有价值呢，它会成为更深的猜忌和仇怨的，一条导火索

那就以蜉蝣之躯，撼百树之余波吧

北魏的佛教文化挺盛行的，因此作者xp在行文中添加了一些“神明”视角，嘿嘿

碎碎念：

感觉自己好爱写小人物啊，乐子神在上，开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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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是一名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