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与本体的联系已经断开了。”
联系断开,只有一种情况,便是本体魂飞魄散,残魂反倒侥幸得到独立。而洛泱已设下封印,唯独她本身回到此处,秘境才会再一次打开。
届时,除了她所认定的人,其他皆不可再于秘境中停留。
“所以师姐她就是......”沈离夏终于明白为何虺蛇会说自己身上有洛泱的气息,“可她分明告诉我,洛泱希望她成为自己,而不再被前世任何事物所困。”
即便过往同此处有千丝万缕联系,她们今生也只是另一方世界成长的人,不应再背负这些了。
洛泱点头,“是我选择的。我在这里困了太久,也看沧渝痛苦了太久。若是想要解脱,这份仇恨就必然要有人承载。她有同样的神魂,那便就是洛泱。”
“你对她太残忍了......洛泱也这般对自己吗?”少年握紧拳,凝眉望着站定在自己眼前的白衣女子。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无论是及腰的黑发,还是柔和的面容,在一身月华般明亮白衣衬托下更显纤细的身形,都与乔砚深如出一辙,旁人细看来,也仅仅是额前几缕发、双眼色泽的差异。
但对沈离夏而言是无法混淆的。她忽然明了了为何有人能一眼分辨出孪生的姐妹,毕竟若是日夜相处,也定然对其中一人的各类细节都了如指掌。
哪怕是出于一样的神魂,也因为经历了不同的人生,所以才是她。仅仅是乔砚深,而不是洛泱,更非洛川之主。她们之间的记忆也是独一份的。
而洛泱只是笑了,淡蓝的眼微微弯起,像一处被狭缝割裂的湖泊,随时将溢出蓝色的血。
“不然,你觉得她为什么会神魂俱灭呢?”
还未开口,神火先她一步猛烈燃烧起来,沈离夏双眸中金色刹那间璀璨亮起,海水中涌现滔天火光,沉渊中原先森森冷意在此刻尽数被驱散,荡漾开温暖的气息。
洛泱眸中闪过惊讶之色,旋即抬手将指尖点于少年额上,银蓝的灵力随之没入其中。
原本躁动的神火倏然间不再张牙舞爪,嘶嘶的燃烧声也弱下。光影不再晃动,昏沉的海水此刻亮如白昼,映着灼热火光,交织出的景象分外奇异。
沈离夏冷汗已经顺下颚滑落。热意及时被一股灵力压下,但这灵力很阴冷,让人十分不好受。
洛泱抬眼,焰心色泽最亮,从中如投出了一道有形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被火焰中的那道意识注视的女子笑了起来,白衣被染成淡淡的金,眼底的蓝鲜明,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使火焰愈发颤抖。
“回去。”洛泱轻声道,“都结束了,现在你要听她话。”
张扬的火焰宛若被水流温柔抚摸,渐渐平息,回到沈离夏体内。她有些错愕地往后退几步,看过自己手心,又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这次并没有痛楚袭来。
收回手后,洛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仔细端详她一番:“你虽打心底认为人不该被前缘所困,但你们的相聚,又真少了天意么?两人同游过少年岁月,心血成两件,一为神火,二是剑诀,前者是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面前少年的容颜不似她记忆中那般,唇无妆自艳,如造物者倾尽浓墨重彩、呕心沥血所制的好模样,上挑的眼尾总给人凌厉之感,反衬得眉间朱砂薄凉起来。记忆中总蹙起的眉也柔和了,反倒盘旋着挥之不去的郁气,淡下许多,红瞳也褪去颜色,更明亮几分。
比起自己这边,她俨然已经与前世那人分离开,性子也不再别扭,坦荡许多。残魂自不知本体临终前所遭遇的一切,但却记得她一直来心底的愿望是不变的——希望小鸟自由,若天穹要束缚她,她也不会甘心受命。
如今,愿望终于实现了。
沈离夏避开了她的问题,女子复杂的神情下所掩藏的东西映入眼中,让她一同也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像是感到极致的幸福同时又看见了强烈的不幸,因而笑中带着悲,眼中湖泊水泽渐深,水雾朦胧,似受了伤,下一刻就要流出咸涩温热的液体来。陡然反应过来,沈离夏明白了这样的复杂的含义——她站在这里,便是将某人已身死的事实摆在了洛泱面前。
不过洛泱本身命运到底也是如此,残魂囿于此处不再有往后经历的记忆。只是未曾想,洛泱从这时候开始便已经爱她了。悲伤太过炽烈,底下深度必然不止是友人,早已无知无觉间深入爱的深水,仅仅是少一句表露的言语。
沈离夏沉默几息,低声道:“几千年已经过去了。”
她其实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时间,但已经够久了。
“那你呢?哪怕在幻境中亲身体会过沧渝的心情,你也依然决定原谅我吗?”洛泱微微一笑。
“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说原谅,我只是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不觉间,她们已到殿宇前,断剑立于残垣中央,其上羽毛鲜红。
洛泱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交给沈离夏。这是一枚海螺,表面已经失去颜色,花纹黯淡。少年想起之前听过的传言,知晓海螺总被认为成是可以传音的东西,便抬头与洛泱对视,从她的目光中得到了肯定。
“有缘人自会心意相通。沉渊联结洛川,时间乱流极多,与外界更是割裂。此刻,若你们真正牵挂彼此,或许也能从飘荡错开的时间中捉到对方的那一线。”
沈离夏点头,退开了些距离,犹豫一会儿后像觉得不够,索性绕到一块礁石后面去了。洛泱见她这幅拘谨的模样,忍俊不禁地主动走了几步,到断剑旁才停下,给对方留下足够的空间。
她已经习惯在沉渊中游荡,漫长岁月过去,也不再差这一点时间。目光从断剑上移至殿宇之后,女子微微闭目,手中光泽涌现,没入海水中,向那一侧去了。
罪已偿清。
不过以她对乔砚深的观察来看,对方恐怕并不会选择离开。但说不定沈离夏能够劝动。
想到这里,她瞥了那块礁石一眼,心道小小鸟可得加油。
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
礁石后,沈离夏靠在背后冰冷石面上,手中攥紧了一捧白沙。周围海水寂静,白沙被捏得窸窸窣窣摩擦的响分外清晰,传到耳中成了一千只小虫,啮咬她的心尖。
紧紧勒住心头的预感在此刻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双修、水与火、共同经历的这段时日,都已经将两人紧密联结。因而沈离夏总是会有共感般的错觉,就像她之前同席梦思在白沙中寻找时,胸口突兀泛起的剧痛一样,那股冷意转瞬即逝,但却直直地破开了胸膛。
她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可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或许是乔砚深遭遇了什么。
来到沉渊后便没有见到过对方,心中煎熬难忍,她不安到几乎要把手中白沙捏得更碎,又不得不深呼吸平复气息。若真的联结起来,乔砚深定然是不想听自己这幅要哭出声的嗓音。她们先前做过约定,一定不因任何人改变自身意志。
乔砚深是守约的人。沈离夏相信这点,便放松些许,不再折磨这捧沙,转而想道希望在即,她们很快就要见面了,终于平静下来。
海螺中起先空空荡荡,只一阵微弱的潮汐声起伏。不久后,忽有更近的水流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轻而沙哑的呼唤:“离夏......”
祈愿在此刻得以实现,沈离夏两手捧住海螺,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可以整个缩进里面,窜到乔砚深身边去。
捏得紧一些后,她又想到海螺已经很旧,要是被捏碎了就全完了。顾虑到这点,少年力道松开些,目光像要把这枚海螺盯穿,激烈的情绪全包含在里面,几近是爱恨交加。
若海螺有自己的意识,恐怕此刻早已冒出三个有形问号。
此刻声音不再是自然地流出,而是如心中破了一处,里侧柔情一点一点、细细地被挤出来,将嗓音也烫得柔软得过了头。沈离夏放轻了呼吸,像过去的夜间与乔砚深睡前交谈时一样,应了一声。对方沉默下来,但安心的气息已经弥漫开。
她没有让这阵沉默继续下去,而是托起了乔砚深破碎又颤抖的呼吸,继续说了许多、许多。梦萦魂绕的人此刻已经在另一侧接听着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时间去斟酌字词,只剩一片赤诚真心在说着话,希望乔砚深保护好自己、希望她平安无事。
“好想快点见到你......”
沈离夏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她想或许乔砚深是被自己刚刚无意识说出的那句蠢话逗笑了,还是说自己的声音很奇怪?不过也好,在如此冰冷的深水中,她只要能愉快地笑出来便足够。她不需要永远在乔砚深那边保留完美印象。
只要她会高兴就好了。
接着,乔砚深一声声唤起她来。声音中没有笑意,先前的担忧又涌上。沈离夏却不敢问,便只一声声回答,无比郑重、认真。
到最后一声,海螺中忽然没有动静了。沈离夏知道这是对方切断了联系,也放下了海螺。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尽管现在走的路已经是最快。
少年从礁石后面走出来,看到洛泱正站在断剑前,目光落在那火红剑穗上,手臂欲抬起又放下,指尖轻颤。听见靠过来的脚步声,洛泱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而是背过身去。
那旋身的动作竟是有一分仓皇。
四周浓雾又起,看来洛泱还有最后一部分要给她看。沈离夏蓦然生出劈开这雾的心,辗转片刻后又放下,认命般叹了口气。
罢了,还有一个人,也在等着她把真相带过去。
洛泱的身影隐没于雾中,沈离夏小声咕哝了一句“胆小鬼”,随后手上一翻,一样法器变戏法般出现在其上。
改了简介!非常感谢热心老师的帮助
最近也是勤奋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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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幽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