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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褶子如花,形状饱满,面皮更是发得好,绵软蓬松麦香扑鼻。一口咬下去,鲜美多汁的肉馅丰盈满口。
李良一连吃了三个,期间就着肉粥吞咽,不无感慨地道:“香君这做饭的手艺,倒是得了她祖父的真传。”
秦甲在世时,除了杀猪卖肉,还兼顾下厨,手艺也颇有名气,没少帮衬着街坊邻里办家宴席面。
而那时秦家的日子,比如今不知宽裕多少,他又是个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和工夫的,做出来的菜味道好油水足,也难怪李良有此念叨。
赵金娘生怕李良动摇,连忙进言,“我听马娘子说,好些大户人家都有犯了事被发卖出来的人,不少会手艺的,顶多就也二三两银子的事。到时候我让她帮着寻摸,定能找个称心如意的。”
“这又卖又买的,何必折腾?”他皱起眉来,倒有几分像是舍不得女儿的样子。
“这哪里是折腾,新买的人也不全是来干活的,若是能找个年轻又模样周正的,还能侍候你,我也能轻省些。”
赵金娘说着,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类人。
当初能背着人一拍即合勾搭在一起,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味相投之余,对彼此的了解也不会少。
是以他神色一松动,赵金娘又添一把力,“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识文断字还知书达理,瞧着也有几分千金小姐的派头,买来侍候也有面子。”
这番话简直是找准了他的脉门,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心领神会,眉头舒展开来,开口催促道:“这事你赶紧解决了,免得张家那边又来闹事。”
赵金娘满口应下,对张家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爱瞎逞能,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五十两银子呢,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张家一家三口,确实如她所言,哪怕是卖人也卖不出五十两。
但张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读书人,张琼舟的曾祖父还在衙门当过主事,积攒出一份家业。虽说这年因着张夫子的病都已掏空的差不多,却还有一座宅子。
宅子不小,当年建造时也是费料费工,尽管过了好几十年,仍然院墙耸立宅基牢固。
正屋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空荡,家具什几乎没有,显然是很多东西都已变卖。
张母压抑的哭声从右边的房间传出,断断续续,“……可怜赵弃和香君,怎么就摊上那样的爹娘……他们又不能反抗……若真是被卖去腌臜的地方,这辈子都毁了……”
穷人活下不下去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是说破了天,闹到了官府衙门,也没人能管,更是不会制止。
她扑在床边,显然伤心到了极点。
床上躺一个人,形销骨立的模样,正是张夫子。
张夫子干瘦的脸上满是悲哀,灰淡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力。
他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然后示意张琼舟扶自己坐起,伸手指了指床底下,“我应该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莫要再在我身上花银子……明日你去牙行把这宅子卖了……”
“夫君,你别胡思乱想……”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估摸着这宅子能卖近八十两的样子,你把那两个孩子弄出来,用剩下的银子好好过日子……”
“爹,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张琼舟吸着鼻子,眼泪直流。
张夫子看着他,目光中有不甘,也不有舍,“琼舟,为父没能扶持你自立便倒下了,你就只能靠你自己……好好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爹……”他哭着,泣不成声。
张母也跟着哭。
“以后就辛苦你了……”张夫子愧疚地看着她,“你把几个孩子养大……他们都是好孩子,定会孝顺你的……”
“我听你的,我明日就去牙行……”
……
夜静哭声绝,犹有人未眠。
月华清清冷冷地洒着银光,白如透骨的寒霜,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桑窈的脸上。
她和衣躺着毫无睡意,面色平静望向外面,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吠声,叫唤两下就没了,紧接着梆子声响了三下,意味着已至三更天。
从躺下到现在过去两个时辰不止,她起来时全身都还是凉的,被窝里没有多少热乎气,就像是这个家给她的感觉。
借着月光的映衬,她先是朝那两个牌位拜了拜,再蹲下去抠墙角的一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绣花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样东西,一块有些年头的银铤,还有一块不知用什么木头雕的平安牌。这两样东西都是秦宝珠留给原主的,临死前告诉原主这是保命之物,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揣入怀中,拿上准备好的东西,悄然出了门。
隔壁的偏房内,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当她伸手过去时,宛如死去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空空幽幽的好不瘆人。
这一上手她才发现,少年的背上绑了一样被皮包着的东西,从摸到的形状来猜,应该是……是书中那把大反派用来弑母杀亲的剔骨刀!
她的心脏不由猛烈地收缩着,却什么也没问,直接背上人就走。
一出秦家的门,扑面而来的穿风裹挟着寒气,冷意瞬间侵蚀着人的身体,渗进骨子里,连骨头缝都发凉。
这个时辰路上无人,除去自己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埔午县不是什么重镇要塞,城防十分的松散,除去官道通向的南边设有关隘,其余的三方土围子塌的塌毁的毁,早已残败的不成样子。
不是主干道的路上没有铺设青石板,就是很寻常的土路。土路当然不可能都是平的,有坑有洼。
尽管路途不平,她的步子却不慢,沿着心中反复推算过的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城。
城外不远处,有一条河。
在她的记忆中,这条河边日日都有人洗衣挑水。
等到了河边,她把背上的人放下,解下挂在胸前的包袱,取出那双托张琼舟买的新鞋,换上后再把自己的旧鞋一只扔进水里,一只抛弃在岸边。
逃是活下去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不能被那对狗男女找到,如果要达到这个目的,假死是最绝后患的法子。
那个家里所有明面上的东西她都没有拿,带出来的是李良和赵金娘不知道的物件,省下的馒头包子,还有一直藏着的小陶罐。
“明早应该会有人发现,以为我们都投了河。”
月色下的河水,泛着银白的波光。
她掬了一捧,润了润口,一时手冰心也冰。
“你渴不渴?”
少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若是寒了,如果想缓和,无异于起死回生,所以原主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她将包袱重新绑好,准备接着赶路。
夜里的寒风,比白天更加锋利,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冰冷而生疼。
这样的冷,这样的疼,反而让她浑身充满斗志。
她再次将人背起,双手托着往上提了提。
新鞋子鞋底厚实许多,让她行走更为顺当,如此逃离的路途,本该是仓皇难安,她却无比的庆幸。
庆幸之处有三点,一是天公作美,月光为她照路。二是寒九霄够瘦,背起来并不怎么费力。三是自己力气足够,哪怕路远无轻担,她应该也能负荷。
她一步一步地前行,内心祈祷着接下来的路程宁愿碰到鬼,也不要碰到人,因为人比鬼更可怕。
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说话。
离了县郊后,便是山林农田,寒气也是越来越重。明明两个人,却是她一个人负重踽踽独行,佝偻的身躯,压弯的腰,艰难而狼狈。
月光拖拽着他们人背人的影子,形成难辨的轮廓,移动时像个奇异的怪物。
幸运的是,一路没有碰到鬼,也没有碰到人。
她的步伐从还算轻松到有些吃力,再到开始变缓,期间歇了几次,每次都是喘好气又上路,不敢真的松懈下来。而背上的人,若不是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还当自己背着的是个死人。
夜很漫长,仿佛无休无止。
当微光从山顶喷薄而出时,她累极的身体忽然振奋起来,像是被注入无穷的力量,停下脚步迎着那光,喃喃着:“天亮了。”
不管黑夜有多长,有多冷,天都会亮,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那越来越亮的晨曦,是希望,也是生机。
她情绪激荡着,坚定地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正如即将耀世的旭日东升,必将势不可挡!
背上似是死去的少年,闻言慢慢抬起头来,那乍现的光芒恰好落在他瞳仁中,如流星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