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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萝卜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肉菜沫的香,让原本寡淡的菜粥多了咸香的滋味,对于许久未见肉味的人而言,无异是珍馐。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说起这粥是怎么来的,言语间如话家常。
一碗汤汤水水下去,虽说暖了胃,也就是混个骗肚子的水饱。
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
少年的眼睛已经闭上,乱发之下的脸上无任何波澜,那平静不是安然,而是血雨腥风之下的死寂。
仅是几瞥而已,莫名让人心揪,又惊愕。
刀光寒影不动声,血溅横飞如寻常。这是书中对他杀人时的形容,不见人类该有的情绪,手起刀落间好比没有感情的傀儡。
“你如果不吃,真的会死。”
天气这么冷,菜粥的温度消散得很快,少得可怜的肉沫已经沁出些许的油花。
她一把端起,塞到他手中。
他缓缓抬起眼皮,被乱发半遮的瞳仁如一团冰封的浓墨,眸底一片冰冷,冷到令人没由来的感到绝望。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下去,但我向你保证,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说完,她没敢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柴房。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大多炊烟起,袅袅轻烟散入冷空气中,随着呼吸灌入她的肺腑。她这才知道,在苦寒煎熬的日子里,人间烟火都是冷的。
洗碗、刷锅、擦灶台。
一切收拾干净后,又生火烧水。
热水氤氲中,天光已渐暗。
桑窈打好洗脚水,送到正屋去。
正屋横梁结实,顶高而亮堂,一应家具什,不管是桌椅还是日常用件,光看做工都知道用的是好木料,木匠的手艺也过关。
但这屋子不姓李,也不姓赵,而是姓秦。
秦香君的生母秦宝珠是秦家的独女,秦宝珠的父亲秦甲是个屠户,家里油水足,境况也算得上衣食不愁。
当年秦宝珠坐家招婿,县里多少好后生都没瞧上,愣是相中流落到此的外乡人李良。
李良老神在在地坐着,悠闲地喝茶,一双手很是白净,显然保养得极好,看着像个不事生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
桑窈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糙手,以及上面裂开的口子,与他的手简直是天上地下,心中只觉无比的讽刺。
她退出去后,听脚步是走远了,实则又蹑手蹑脚地折回,躲在窗下面。
“你也知家里银钱不多,怎地还把人给打伤了?那小子年纪不大,干活却卖力,一天出工也能赚个十几二十文。”
“他心思太活,枉我盯着他,帮他结工钱,钱财都不过他的手,他竟然还藏了私房钱。若不狠狠打一顿,日后怕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说着,叹了一口气,“也是我命不好,摊上那样的事,还生了他这么个孽种……他就不该来这世上,我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你扯这些事作甚?”李良有些不耐烦,“罢了,我再想办法弄些银钱。”
“李郎,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遇到你这样的良人。你为这个家劳心劳心,我看着都心疼。香君也大了,我想着她也该给你尽尽孝,我问过了,马娘子说给她找个好人家,最少也能有五两银子……”
“马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不知道?”李良声音大了些,听着很是生气。“你少打她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你想卖,就卖你带来的那个!”
赵金娘谄媚着一通讨好,期间还夹杂着一句“我也是为她好”的话。
桑窈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远一些,像个丫环般候着。
半刻钟后,赵金娘将洗脚水搁在门外。
她见之上前,倒了洗脚水,再把盆子刷洗干净,这一天的活才算是干完。
……
夜一点点变深,寒气渐重。
东偏房里外一样冷,土炕不知多久没生过火,躺在上面又冷又硬,盖着同样冷硬单薄的被子,越睡却越冷。
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土炕对着的柜子上摆放着两个牌位,一个秦甲的,另一个是秦宝珠的,她视线再下移,落到底下的角落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爬起来,去到隔壁的西偏房,借着从破烂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找,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书中那把剔骨刀。
她摸到用木板搭起的床边,将床上的破被子一卷。
月光洒在地上,如一层寒霜,很冷很冷。
而行走在这冷辉之下的她像是一缕游魂,穿过无尽的岁月,越过错叠的时空,来到柴房里。
柴房内一片死寂,根本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那碗菜粥已被吃干净,地上只余一个空碗。
她抖开被子盖在似死去的少年身上,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心一惊,跟着摸了上去,入手是异于常人的滚烫。
竟然发烧了!
这样的境况之下,这样的高热程度是能要人命的。
若是大反派就这么死了……那么后面的情节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心通通地跳着,似是鼓动的风帆,恨不得挣脱捆绑在一起的桅杆,获取属于自己的自由命运。
缩手的同时,她取走地上的那只空碗,慢慢地退出柴房,将碗放在厨房后,她重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躺进那冰冷的被窝中。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中少年的模样,那么的空洞,那么的幽寂……
良久,她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书中的剧情自成逻辑,或许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反派都不会死在这个时候,但这对于她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和寒九霄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她赶紧爬起来,去厨房打了些冷水去柴房,将破旧却洗干净的巾子浸在水里,拧干后正准备替他擦拭,谁料手还没有碰到对方,猛不丁对上犹如来自地狱的目光。
冷到至极,杀气毕现。
这种胆寒的感觉,很难想象来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没有害你,我想救你。”她连忙解释着,“你发烧了,我给你擦一擦。”
或许是看出她不是在害人,也或许是失去了意识,少年重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再次如同一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擦拭着他的脸和脖子,以露在外面的手,一遍又一遍。
一夜折腾,她不停地重复着给巾子换水的动作。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偏移着,无声无息地守望着他们。
快要天亮时,他的烧退了。
清冷透心的光线中,少年终于又掀起眼皮,一双眸子朝她看来时,幽暗到让人心惧。
“你醒了就好。”她揉了揉蹲到发麻的腿,拿走他身上的被子。“你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那幽暗的眼神像是长出无形的藤蔓,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将东西各归原位后,去收赵金娘和李良换下来放在门外的脏衣服,打水洗干净晾起,再生火烧水。
烟囱开始冒气时,天色已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一轮火红的圆日,是苦寒之人的温暖、希望和慰藉。
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听到赵金娘的传唤声,她去送热水。
听到李良要走的声音,她便候在院子里。
初起的阳光化不开漫长黑暗中积淀的寒气,刺骨的冷风刮着她的脸,透着她的身体,却不及她心里堵着的那口凉气,出不来也散不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约摸一刻钟后,赵金娘把人送出来,嘴里娇声抱怨着天太冷之类的话,得到男人几句疼惜的话之后,又好生献媚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去睡回笼觉。
李良从桑窈身边经过时,她小声喊了一句“爹。”
这声爹换来的是李良的停步,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秦宝珠死后,所有的首饰衣裳都被赵金娘占去。
而她一身的灰破,是用秦甲生前的旧衣改成,与衣着体面干净整洁的李良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一对父女。
或许是对她还有一丝可怜的父女之情,李良动作迟疑地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给她,扔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意打发一个叫花子。
她紧紧攥着,看着他出门。
别看他这么早出去,却并没有正当的营生。
说来也是他的本事,靠着一张脸吃尽红利。早年被秦宝珠看上,入赘秦家从不缺肉吃,过了几年夫妻和美的日子。
三年前秦甲去世后,他渐渐暴露出本性,到处勾三搭四。东村的寡妇,西村的大姑娘,专挑肯为他花钱的女人下手。
头一年还不怎么张扬,自从两年前秦宝珠病亡,他便彻底没了顾忌,成天在外面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至于赵金娘,不是不管他,而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母子和他一样,也是流落到埔午县的外地人,说自己被歹人所害毁去清白,生下孩子后怕家人蒙羞,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迫不得已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秦宝珠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一时心软将他们收留。
母子俩在秦家借住的前两年,赵金娘也装了两年,哄得秦宝珠视她为姐妹,还被秦甲认为义女。
秦甲和秦宝珠都不知道,她早已和李良勾搭上,秦甲一死,两人明目张胆起来,秦宝珠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气病的。
秦宝珠死后,她和李良成了夫妻。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压根不管家里还有两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描眉画眼打扮一番,将正屋的门锁上后离开。
等她人一走,桑窈赶紧进到东偏房,小心翼翼地将秦甲和秦宝珠牌位前的香炉端下来,一点点地扒开里面混着香灰的土,取出埋在里面的铜钱。
一枚接着一枚,一共是二十三枚,加上手里的三枚,是二十六枚。她将四枚放在外面,其余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揣着这些铜钱,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没走远,就等在拐角的地方,不时伸头去看。
不多会儿,一个粗布儒服约摸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到了秦家的院墙边,似是想爬上去。
“琼舟。”她轻唤着。
张琼舟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跑了过来。
她把四枚铜钱交给对方,说了一句,“四个馒头。”
“好咧。”
张琼舟接过铜钱,没几下就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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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