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彼岸湖心岛的,是一座称得上宏伟的石拱桥。几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可没走两步,肖也好像看到了什么,“哎哟”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就去瞅蔡知扬。
然而蔡知扬连眼皮子都没抬,低着头专心整理刚从他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几根印有学校校徽的丝带。
有屹顺着肖也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去,发现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学生,有男有女,正打量着他们几人。
“他们是谁?”有屹低声询问蔡知扬。
蔡知扬牵起随泱的小手,抽出一根金丝带,系在她的手腕上,温声提醒道:“一会儿哥带你去玩好玩的,别弄丢了。”
随泱轻轻一笑,乖巧地晃了晃手上的丝带:“好。”
把手上剩下几根丝带分给有屹和肖也后,蔡知扬才兴致缺缺地解释道:“互相看不顺眼的一群人罢了。”
有屹皱眉:“有矛盾?”
蔡知扬歪头,装作很努力地思考,然后耸肩一笑:“你知道吗,就是有那种人,在你的记忆里,你根本没跟他们发生过什么冲突,但他们就是看你不爽。”
说完,便带着他们绕开拱桥,去往侧方的码头。
秋风带着凉意吹过,肖也缩了缩脖子,嘴唇掩在被他立起的校服衣领下,声音含含糊糊的:“要是没那些人,小爷我的校园生活那叫一个惬意啊。”
有屹看着蔡知扬继续向前走的背影,心中叹息,他当然知道蔡知扬说的那种人,因为他好像,也是那样的人。
肖也跟在他们后面,挥舞着手里的金丝带,叽里呱啦地嚷嚷:“我去,蔡知扬,这就是你提前返校帮校长拍宣传片的原因啊?”
蔡知扬没吭声,似乎很专心地拨着随泱脑袋上的发啾,有屹慢了几步,和肖也并行。
“这是什么?”有屹问。
肖也神秘兮兮:“哦,这个啊,是我们学校的传统。相传在遥远的……”
还没等肖也开始诉说他那宏大壮阔的校园传说自编版,一寸头少年匆匆从远处人群里跑来。
“应珈?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来?”肖也指着腕间不存在的手表,语气中带着小小的埋怨。
叫应珈的少年喘着粗气,还没缓过来,说话断断续续的:“昨晚手机忘充电了。”
有屹甚至脑补了肖也会继续说:“那你家里人怎么不喊你起来啊?”
但性格咋咋唬唬的肖也在听到应珈的话后,只是“哦”了一声。
有屹重新看了一眼应珈,很快便移开了眼神。因为他看到应珈后勃颈那块,有一道褐色的,延伸至衣领下方,无法确认长度的疤痕。
……
等走到岸边码头,有屹终于知道了蔡知扬给大家的丝带到底有什么用。
高中部的志愿者们检查着每一个学生手腕间的金丝带,然后为他们分配船只,开启环湖游览。
上船后,有屹从身边人的讨论中得知这游湖资格还不是每个学生都有的,算是学校对学生的奖励。
肖也见有屹在听别人对话,秉持大哥的兄弟就是他的兄弟的理念,十分贴心地凑近解释:“什么成绩好啦,比赛获奖啦,活动上当志愿者啦,都有机会拿到金丝带。”
应珈白了肖也一眼:“说得轻松,你拿一个试试。”
肖也懒散地往后一靠,学蔡知扬仰头闭眼享受晨光,哼哼道:“所以说我们老大牛逼!”
有屹从前在网上看到过海外的高校会有这种划船的活动,没想到自己今天也算是体验上了。
高年级的学长手握长木篙,平稳将其撑向湖底。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处学校的建筑,如梦似幻。
有屹支着胳膊靠在船舷,指尖浅浅探入水中,漾开细碎的涟漪。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清晨湖水带来的微凉湿意。
坐在有屹身后的同学吐槽道:“每年学校都要来这么一下,也就小学部的小豆丁们喜欢这个环节。”
有屹赶紧收回手,又调整了坐姿,端正坐好。
应珈眼神转了转,然后停在说话的人身上。
“不喜欢还坐,不如下去站着。”
吐槽的同学急急道:“我是因为金丝带多,不用白不用!”
说完又有点心虚,在蔡知扬跟前说这话……好像上学年蔡知扬因为造船还被扣了三条金丝带,但他今天还能够带这么多人上船,他来学校就是搞丝带批发的吧?
同学干脆扭头不再搭理应珈。
而此时,作为金丝带批发商的蔡知扬正斜倚船舷,好像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晨光下,校服的布料泛着淡淡柔光,衣角随风轻晃。
有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忽然就明白了蔡知扬坚持要他们提前买好校服的原因。
入学的仪式感。
恰好此时随泱冒出一句:“哥好像有偶像包袱。”
有屹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船舷的随泱往自个儿方向扯了扯:“得了便宜还卖乖。”
随泱笑眯眯:“我在夸哥真帅。”
蔡知扬似乎还在放空,并没有关注到兄妹俩的对话,只是嘴角悄然弯起。
船直接抵达了对岸,下船后兄妹俩有幸在学校气派恢宏的拱形校门后,看到更气派震撼的蔡知扬证件照。
“……”
跟南京西路商场外墙上,那些明星广告大屏似的。
肖也仰头盯着公告栏大屏幕上几乎快有两层高的蔡知扬大头,咂嘴感叹:“当年小小的老子第一次看到蒙娜丽莎,也是如此震撼。这张脸简直艺术啊,艺术!”
应珈亦在感慨:“也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励,老大真是风光无限。”
“……”蔡知扬脚步没停,路过肖也和应珈,张开双臂勾着他俩脖子往前走,“行了啊!”
显然这招摇的待遇连蔡知扬本人也有点受不了。
随泱捏了捏有屹的手,满眼期待:“我以后也能把照片放在这里吗?”
有屹:“你想都不要想。”
随泱一步三回头欣赏大屏,好威风。
好适合她随泱大王。
开学典礼正式开始前,随泱被老师领走,带去了小学部的区域。
有屹有些担忧,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小学部的方向。
蔡知扬想到一会儿各领导和学生发言得花费一上午,就已经有些坐不住,干脆解开校服外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手肘搭在椅背上,仰靠着:“以泱泱的性格,应该很快就能和同学打成一片。”
有屹抿唇,他倒不是担心随泱不适应……
“我怕她适应得太好了,叔叔阿姨隔三差五就得来学校挨批。”
蔡知扬笑笑:“那得让郁大小姐来啊,泱泱就算把学校拆了,她也会夸她厉害。”
有屹诧异,郁宸阿姨风风火火的作风他已有体会,可教育理念也是这样的吗?
蔡知扬习以为常:“郁大小姐是咱们的学姐,几十年前可是这里的扛把子。”
所以当年郁宸带着小蔡知扬去小学面试的时候,校长反反复复确认了他的性格随了谁这一点。
有屹听完,在脑中思索了一下,确实,蔡知扬大多时候都是人模狗样,往那儿一站,跟个小王子似的,极具有迷惑性……
“所以校长那时候是觉得你的性格不像郁阿姨?”
蔡知扬咧嘴一笑,露出他的小虎牙:“是的吧,但我入学后他就后悔了。”
郁宸Pro Max堂堂来袭。
参加了太多场开学典礼,高中部的学生大都选择了踩点抵达礼堂,导致前排还有不少空座。而就在两人冲刚从厕所返回的肖也和应珈挥手示意位置的时候,前排有几个学生坐下。
是早前打量他们的几人。
一妆容精致的女生回头和蔡知扬打招呼:“知扬。”
大概是和她没有过什么冲突,蔡知扬收起懒散的姿态,和她打了个招呼。
“这你亲戚?”女生似乎对有屹挺好奇,“长得也不像。”
蔡知扬勾唇笑了下算是回应,女生也不多问,对有屹点了下头。
然而女生边上的几位就没那么好的态度了。
一红发男生抬起下巴,目光直勾勾和蔡知扬的视线相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这不大名鼎鼎的蔡知扬么,现在出门还带小厮了?”
有屹观察着那个红毛男生,大概是头发染久了的缘故,发尾已经开始掉色发黄,显得整个人都很浮躁,带着一股有些幼稚的痞气。
蔡知扬直接没搭理,然而肖也的脾气可顾不了这些,快步走来,一屁股坐在蔡知扬边上,冲红毛白眼翻上天:“染了个黄不拉几的头毛,也敢招惹你蔡爷爷了!傅自豪你这么在意蔡知扬啊?每次他出现,你眼珠子就跟定位器一样精准锁定,别是暗恋我老大。”
“那是红的!”红毛傅自豪不甘心地为自己的发色辩解,随后又继续道:“怎么只剩一个,还有个小丫鬟呢?”
蔡知扬眼底那点散漫一下子敛尽,沉下一层寒意。
这一片的的气氛仿佛逐渐凝滞,就连傅自豪旁边的学生也拉了拉袖子,想让他少说两句。
肖也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他肖也虽愚钝,但也能察觉出老大和老大妹他哥很宝贝那个妹妹。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挑衅极其具有杀伤力,傅自豪得意地勾起嘴角,内心觉得自己此时十分的霸道狂狷。
60、59、58……
有屹心中开始倒计时,可下一秒,蔡知扬一脚踹在前排长椅椅背,整个前排的人身体都随之一震。两侧的无辜同学回头就要开骂,看清了是蔡知扬,又看清了被踹的人,赶紧换到了别的座位上。
应珈很有眼力见:“各位抱歉。”
“你大爷的是不是有病,要动手是吧!”傅自豪说完,踩着长椅就要翻到后排!
“傅自豪你给我坐下!”声如洪钟!
有屹连忙回头看去,一长发老者步履匆匆地赶来。
而傅自豪动作更是迅速,已然和个没事人似的,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校长好。”
五分钟后,傅自豪一个人梗着脖子站在礼堂最后思过。
“您怎么不罚蔡知扬啊,他还踹我们,那一排的同学都能作证。”依旧不服气。
校长将演讲稿折叠放进西服口袋,答非所问:“今年十年级只有两个非本校初中部升上来的。”
傅自豪撇开头去:“关我屁事。”
“一个是有屹,还有一个……”
傅自豪烦躁地嚷道:“我说了关我屁事!”
声音大得让后排不少同学看了过来。
校长凝视了傅自豪一会儿,见他终于低下头去,这才语重心长道:“你既然知道这感受不好受,何必又要去刺痛别人。”
傅自豪没说话,校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演讲台,开始他的新学年发言。而门外,刚从卫生间返回的有屹,靠在墙边,若有所思。
“傅自豪和新同学么,有意思。”
“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蔡知扬洗完手走出卫生间,看到有屹没回礼堂,有些疑惑。
有屹抬手,假装局促地抓了下头发:“那个,校长开始演讲了,礼堂里没什么人走动,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蔡知扬点点头,其实直接进去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惹眼了点。
“行,那站会儿。”
于是一墙之隔,傅自豪在罚站,蔡知扬和有屹也在“罚站”。
有屹觉得氛围有点过于安静,于是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开学典礼一般都会做什么?”
蔡知扬回忆了下,开学第一天的活动一般都是全校一起参与的,所以每年大同小异,游湖、礼堂演讲、宿舍迎新,最后在大活动室有个开学派对。
“派对倒是还挺好玩的,学校会请校外的人来表演,去年是国风演出,学点传统工艺制作和体育运动,有奖品拿。肖也非要那个手工香囊,说是能安神,想送给他外婆,拉着应珈去玩蹴鞠,光顾着抢球,摔倒崩掉一颗牙。”
然后牙齿开窗开了一周,喝了好几天冷风,半夜还窜稀,终于在周末回家的时候去医院补上了。
虽然只认识了半天不到,但有屹相信这是肖也能干出来的事。
从开学聊到选课,礼堂里终于传来掌声。校长的演讲结束了。
“进去吧。”有屹说。
然而还没等两人推开门,一个几乎是隐在环境音里的,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少年嗓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回首望去,少年皮肤苍白,刘海长过眉眼,周身环绕着一股疏离的阴郁之气。
他的语速很慢,语调也没有什么波澜,听得人心里发闷:“请问,礼堂是在这里吗?”
有屹越过他肩膀,看向他来的方向。尽头只有一个小门,大概是绕错了路,从礼堂后门进来的。
蔡知扬也在观察这个看起来陌生,但又觉得哪里有点熟悉的人:“嗯,是这里。”
少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瘦削的身体晃了晃。
“我第一次来这里不是很熟悉,多谢你们。”说完就要推门进去。
路过有屹的时候,有屹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
刘海搭在眉前,遮住瞳仁。木门厚重,他推动时用力,发丝才跟着动作轻晃了开,但也只露出了一点漆黑的眼尾。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和蔡知扬全然相反。
阴郁,紧绷。
蔡知扬和有屹跟在那人身后进入礼堂,迎接他们的是傅自豪的一声几乎扭曲的低吼:“厉言逍,滚出去!”
蔡知扬下意识将有屹往身后挡了挡。
面对傅自豪的暴怒,那少年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我叫傅言逍。”
蔡知扬和有屹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两人的矛盾大概源自家事,于是加快脚步回到了座位上。
前排,那妆容精致的女生也注意到了后面的吵闹,见蔡知扬他们回来,顺口问了句:“傅自豪在闹?”
显然并不意外。
蔡知扬“嗯”了一声,没多说。
女生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有屹一眼。
有屹蹙眉,有些防备:“干什么?”
女生笑笑:“没什么,刚收到消息,宿舍分配,你和另一个新同学住一间。”
傅言逍?
有屹没什么表情:“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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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开学报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