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记 第3章 小学生 3

【小学·五年级】

3月5日星期二晴

换了新班主任，姓陈，男的，戴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他第一节课没有讲课，让我们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说“我叫沈衫乐，今年五年级”，然后坐下了。我后面那个男生站起来说了很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养了什么宠物。全班都在笑，气氛很好。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让我有点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别的老师，眼睛是浑浊的。

4月11日星期四阴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三。语文最高，数学掉了，英语还是老样子。妈妈在微信上问我考了多少，我拍了成绩单发过去。她回了一个“收到”，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在笑。

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早，做了三个菜。我们面对面吃饭，她问我想不想上补习班。我说随便。她说那就不上了，你自己用功一点。我说好。

吃完饭她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在房间里还是能听见。她在跟爸爸打电话。他们在说钱的事。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我把房间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本黑色笔记本。我在日记本上写字，写得很用力，第二页都印出了痕迹。

我写：我不需要补习班。

停了一会儿，又写：我什么都不需要。

写完之后觉得不对，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我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6月15日星期六晴

今天去李小雨家写作业。她家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比我家大很多。她妈妈给我们切了水果，还倒了果汁。李小雨的妈妈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大声，整个房子都是她的声音。

李小雨给我看她的日记本，是粉色的，有密码锁。她说她的日记本上写满了秘密，但是不告诉我是什么秘密。我说没关系，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

她说：“沈衫乐，你有没有秘密？”

我想了一下，说没有。

她不信，凑过来说：“骗人，每个人都会有秘密的。”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追问，开始跟我讲班上的八卦。说谁喜欢谁，谁给谁写了纸条。我听着，觉得这些事情离我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回家以后我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三年级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句子现在看起来有点好笑。我看到那页折了角的，写的是雪人的事。

我确实有秘密。但是那个秘密不是“喜欢谁”或者“讨厌谁”。我的秘密是——

我不觉得我跟其他人是同一个物种。

这句话写出来太奇怪了，我没有写在日记本上。我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9月1日星期日晴转多云

开学了，六年级。黑色笔记本还剩下最后十几页。

三年了，这本笔记本终于要用完了。封面的黑色磨出了白色的痕迹，边角翘起来，像一本被翻烂的书。我用得仔细，没有撕过任何一页，连涂改都很少。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些页的字挤在一起，有些页稀稀拉拉的。但都写满了。

我今天翻了一遍。从三年级到六年级，从一个不会写“断”字用拼音代替的小孩，到现在。一千多个日子，浓缩成一本黑色笔记本。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写在纸上就变得很轻；那些我以为很快会忘记的事情，写在纸上就留了下来。

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写完以后觉得不像日记，像遗书。但我知道不是遗书，只是——只是一个人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

“你好，以前的沈衫乐。你写的日记我都看过了。你以前很爱哭，但是现在不哭了，不是因为没有想哭的事，是因为哭没有用。你以前觉得黑色笔记本很无趣，但是你现在觉得黑色是最好的颜色，因为它不会脏，不会旧，不会让别人看见你的痕迹。你以前以为长大是一件好事，但是你现在知道了，长大只是学会了藏东西。把自己藏起来，把想法藏起来，把眼泪藏起来。你藏得很好，没有人发现。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它们都知道。”

写完以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空空的，只有这一本笔记本。

妈妈在客厅叫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抽屉关上，走了出去。

明天去买新的笔记本。还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