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县,南方十九线县城,物价低,生活节奏慢,风景虽然不如水乡古城,却也清新自然,旧式建筑、街道与现代高楼融合得浑然一体,很符合临卿和要的感觉——当代桃源。
诚然这里不是乡村,没有新时代的田园风光,但二者给人的感觉是相通的,都是摆脱尘劳困锁后的自在惬意,以及时时刻刻能发现、遇见的生活中的趣味和惊喜。
观昏晓和临卿和这么一解释,顿时让他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答应:“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一定是瓶颈把我的脑子堵塞住了!”
说着,他的眼神在观昏晓和天窍身上转了一圈,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唇角勾起饶有深意的弧度。
之前怎么没发现,表弟和他的猫也很符合自己剧本主角的气质?光是看着这俩只他就觉得某些情节呼之欲出,久违的表达欲像撞开一条闸门缝隙的流水,在他脑海中缓缓洇染开来。
“晓啊,哥求你个事儿。”
“可以,房租一月五百,伙食费五百,月结,不收押金。”
临卿和刚起个头,观昏晓便立马接话,顺溜到天窍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上面这几句话是临卿和说的。
临卿和“啧”一声:“虽然我不缺这仨瓜俩枣,但你能不能对你哥我客气点?”
观昏晓眼睛一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仿佛捕猎前慵懒算计着怎么用最小力气拿下猎物的狮子。
“哥,我的客气是收费项目,比如对来寄东西的客户我就非常客气。”他伸出手,摊开五根修长莹白的手指,“付钱。”
临卿和“啪”一下给他拍了下去。
“没带现金,微信转你。”他幽怨地强调道,“月结!”
观昏晓懒散地收回手:“行,我家二楼有间书房,里面有一张沙发床。被子枕头去我房间的衣柜底下拿,我每一季都要换床单和睡瘪的枕头,衣柜里的是新买的,你自己拾掇……”
“等会儿等会儿,你什么意思?”临卿和越听越觉得不对,指着自己鼻子问:“你是说我花了钱还要自己收拾?”
观昏晓挑眉:“表哥,你去外面租房,房东会帮你收拾屋子吗?”
这句反问有理有据,临卿和蔫了:“好好好,你有道理,我就没一次辩得过你,嘴皮子真利索。”
“有理使人声高,表哥,你还有的学呢。”观昏晓掏出钥匙扔过去,“先回家吧,把床铺好睡一觉,你要是真猝死在我这里,我可就说不清了。”
临卿和白他一眼,将钥匙圈勾在食指上转动,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晓,我有个设想,就是把我脑子里最鲜明的几个片段描述出来,找人照着文字剪视频或画画,看能不能有点落地感。你交游广阔,有没有推荐的熟人?”
“想要视频你可以去找高水平商剪,这个我帮不了你,我不了解这些。至于画画嘛……”
观昏晓拉长尾音,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天窍敏锐地竖起耳朵,隐约觉得熟悉的气闷感正在赶来的路上。
果不其然,观昏晓的下一句话就是:“我昨天发现了一个神仙画家,画风正好契合你的剧本基调,而且他这个月五号就要开稿了。来来,我把他的主页推荐给你。”
天窍:“……”
好气哦,想把这个月的稿子鸽掉。
天窍郁闷地鼓脸歪嘴,尾巴扫来扫去,但几分钟后,它又因为观昏晓公然上班摸鱼看电视剧,并分给自己一只耳机的举动哄好,美滋滋地巴在他的小臂上。
观昏晓好笑地挠挠它头顶的短毛。
天窍最近越来越喜怒不定了,难道毛孩子也有青春期?
观昏晓漫不经心地想着,耳机里传出的台词却突然将他的注意力抓过去,一人一猫沉浸在开篇的妯娌为钱撕扒大戏里,认真看了下去。
他们看的是《北城有院》。
《北城有院》是一部专讲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都市剧,配角多,各有特点,主角也是人设吸睛,个性鲜明,加上导演和演员的演技加持,整部剧非常精彩,也非常接地气。
不过观众不知道,观昏晓却很清楚,临卿和在创作《北城有院》的剧本时受家庭影响很深,许多老一辈角色身上都有临家人的影子,尤其是老太爷的自私刻薄与小叔被宠得无法无天、自作自受的经历和结局,堪称是他最讨厌的那几位亲戚的集大成者。
换句话说,临卿和的创作极其依赖亲身经历,他有将生活艺术化,再将艺术落地化的能力,却没办法凭空书写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也没体会过的故事,这是他瓶颈的来源。
观昏晓的观剧体验不是很愉快。
这部剧处处不提临家,却处处都是临家的影子。
他九岁那年,临家六个姊妹兄弟闹着分家,老太爷刻薄暴躁,老夫人偏心寡言,在他们两人的偏私下,他的小舅拿到了最多的家产与整栋老宅,联合他们逼走其余人。
彼时观昏晓刚搬出临家,母家不喜欢他叛逆的母亲,连带着不喜他们父子,所以他九岁之前常住临家。
分家纷争刚起那会儿,父亲担心他受这些事情影响,带他搬到了邻省,然后在分家当晚连夜驱车赶回去想劝阻,却因深夜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母亲本来已经住进素心庵准备落发,却在得知此事后回来了一趟,带着他到临家抢夺本属于父亲的那份家产——父亲并没有入赘,只是让他随母姓,所以争夺起来名正言顺。
他母亲是名牌大学文学系出身,最高读到博士,婚后开始信佛,口才和学识十分出色。面对一个传统封闭的大家庭与封建自负的大家长,她一番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为父亲争到了应得的东西,并全数交给了他。
那是观昏晓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地位越过了她的佛法。
也是唯一一次。
祁县是母亲亲自为他挑选的落脚地,事实证明,这里真的是个好地方,足以保他下半生怡然无忧。只不过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临家,也没再见过他的母亲。
观昏晓看《北城有院》的开篇,就像看到了那段分家往事,主角有编剧导演帮开的金手指,虽然气闷却得到了不错的结局,但他看着一点都不觉得爽,只感觉憋屈更甚。
临卿和估计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在第一个大剧情收尾时,借主角之口说了一段话:
这辈子活成他们的样子,有钱有地有房,还能踩着别人的头向上爬,家族以外的人知道了,说不定不仅不会厌恶他们的行为,还会羡慕,羡慕自己没有这么丰厚的家资,没有这样的手段。
观昏晓想起分家后,围绕在临家小舅身旁的那群人,勾了勾嘴角,讥讽一笑。
天窍不知道观昏晓在想什么,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心绪起伏,原本**迭起的剧情在它眼中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转身支起后腿,前爪搭在他脸上,头顶抵着他的下颚温柔磨蹭。
观昏晓一下笑出声,捏着它的后颈皮避了壁:“痒……你怎么净找我有痒痒肉的地方蹭?”
他语调低沉,隐约还能听出一丝不悦,却已经从坏情绪中抽身,不为难自己,也不影响他人。
观昏晓垂眸迎上怀里那小不点担忧的目光,一边暗笑它藏不住事,一边颇为受用,两只拇指顶着它耳根摁压再松开,看着那对尖耳朵重复耷拉又弹起的动作,眼中笑意加深。
他笑眯眯地说:“我没事,继续看剧吧,挺好看的。”
“唔?”
“真没事。”观昏晓动了动委委屈屈缩在桌子底下的长腿,想了想说:“我想到了些不好的过去……算了,不提它。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嗯,如果能顺利抢到那位画手五号开的稿位就更好了,招财猫,来,给我一个祝福之吻。”
“……”
天窍愤怒地扭身趴回原地,尾巴尖用力拍打他的大腿。
鸽掉!它要把稿子鸽掉!
观昏晓望着天窍圆圆的后脑勺,疑惑挑眉。
怎么又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画手?但……为什么呢?
……
家里多了张嘴,观昏晓便比平常多买了不少肉菜,还买了两斤小龙虾——用的是表哥微信转的五个月房租伙食费那5000元。
临卿和一觉睡了七个多小时,醒来时神清气爽,洗漱完就溜达进厨房帮观昏晓打下手,两人边做饭边闲聊,伴随锅碗瓢盆菜刀砧板碰撞的轻响,满满都是生活气。
天窍本来也想进厨房,却被临卿和以地方太小怕踩到它尾巴为由拎了出去,它在门口转悠半天,实在找不到空隙往里挤,只得无奈地转回客厅。
彼时,观昏晓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没有锁屏,离三十分钟自动黑屏也还有一段时间。
天窍窝在沙发上的两只抱枕中间,尾巴一摆一摆,眯着眼专心盯着屏幕上绘江河的APP图标,枕在脑下的爪子蠢蠢欲动。
它心里还有个复读机在不停哔哔:看一下吧,就看个主页,看个ID,不涉及**,不影响什么的,你就看一下吧……劳资蜀道山!再不看就……
天窍鬼使神差地探出前爪,缓缓伸向前方,离手机屏幕仅有一步之遥之际,观昏晓的声音突然像闷雷似的在身后炸响——
“你等我看看手机相册,说不定还能找到存档……”
观昏晓转过沙发,连着充电线将手机拿起,余光朝旁边一扫,捕捉到一只原地起飞的猫影,讶异地挑了挑眉:“天窍,你怎么了?”
天窍四爪落地,以一种僵硬而紧绷的姿势站在抱枕间,蓬松的毛发微微炸开,耳朵与尾巴竖起,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应激模样。
直到听见观昏晓的声音,它绷紧的肌肉才放松下去,慢吞吞趴回原位,若无其事地舔舔毛。
“miu呜。”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忙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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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