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茵在梅霖阿姨的催促之下抱着被子躺到双人床另一边,她后背沾到床单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种幸福,那是一种离塔塔更近一步的幸福,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去海都念大学。
两个人自从决裂以来便再也没有睡过同一张床,高宝塔也没有再让“继母”樊容每晚临睡前唱摇篮曲哄她入眠,她无法分辨樊家两姐妹的爱意当中有几分真诚,几分虚假。
高宝塔从来都没有在内心彻底原谅过对直播用户投入感情视而不见的樊容、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在网络另一端假扮“妈妈”的樊茵,从来都没有原谅过三姐妹当中行为最是恶劣的网络乞丐樊琪,可是高宝塔又惧怕她的恨会令樊茵与樊容头也不回地离开高家。
高宝塔既痛恨她们又不舍她们,她不想变成一艘没有船锚的孤舟。那晚高宝塔又梦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于海面漂游,海浪轻柔地摇晃船身,她仿若回到母亲的怀抱。那双令人痛恨的双脚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高宝塔在梦里委屈地对看不清面貌的周海棠大喊,妈妈我疼。
高宝塔感觉自己被一个久违的温暖怀抱环住身体,她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渐渐舒展开眉头,四肢全然放松,高宝塔是那样渴望被拥抱,可是她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拥抱。
那双温柔的手在高宝塔背后轻轻地拍呀拍呀,高宝塔时而觉得幸福,时而觉得难过,她突然间感觉船身向右一倾,身体失重坠入海面,她在梦中蓦地抓住了那双手,那双怀抱她,安抚她的手,高宝塔睁开眼睛看见樊茵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樊茵见高宝塔从梦中醒来立马警觉地紧闭双眼,她知道塔塔不希望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丝毫脆弱,那样一向在她面前很爱面子的塔塔会觉得十分丢脸,塔塔一直都希望在她的生活里扮演一个保护者。
樊茵不明白为什么塔塔可以在姐姐樊容与梅霖面前肆无忌惮地做小孩,可是在她面前却不可以,难道是因为她仅仅比塔塔大几个月吗?天知道樊茵多想被塔塔依赖,像依赖姐姐樊容与梅霖阿姨那样依赖……
当初那句如同玩笑话一般的幼稚称呼“小猫咪”,似乎在无形之中奠定了两者之间的位置,塔塔一直以来都很爱护她,却也一直以来都站在一个俯视的位置,如同一个总在游戏里扮演国王角色的孩童无法降级扮演一个乞丐或是平民。
樊茵相信来自塔塔身上的那种俯视绝对不是因为家境产生的优越感,那或许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疼爱,一种令人动容的细腻,一种令人沦陷的柔软。
樊茵总是能在塔塔种种别扭而又荒唐的行为之后看到一种珍贵的赤诚,那是父母与小钊从来都没有给予过她的东西,两个姐姐也没有办法给予樊茵这种近似乎奢侈的情感,姐姐们固然爱她这个妹妹,却也同样深陷那片名为家的沼泽。
“小骗子!”高宝塔轻轻地将樊茵那双小手放回原位,随后又把扔到一旁的长条抱枕重新摆回双人床中间。
高宝塔在月光之下静静看了好一阵子樊茵的睡颜,她探起身到床头摸到一只红色马克笔,拔下笔帽在樊茵额头正中间点了一枚红点,好似一轮朱砂月高悬天幕,又好似红日坠在眉间。
高宝塔一只手撑在床上望着小骗子那张年轻面庞,樊茵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干瘪瘦小的小女孩,她的身体已经有了成人应有的起伏,她的五官看起来好似得到了造物主额外的精心雕琢,她皮肤细腻的小手好似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家事。
高宝塔那一刻忽然觉得樊茵留在身边其实也好,那样她就可以时时刻刻地看住樊茵,青城大学想必会有很多女孩子或是男孩子追求樊茵,高宝塔可以帮樊茵挡掉一切外界的嘈杂,樊茵只需要安心地躲在画室里日日夜夜忘我地作画,她只需要做一个永远都不会被物质所累的艺术家。
假使樊茵当真去海都美院念大学,高宝塔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与樊茵离得这样近,她们日后见面的机会也会少之又少。高宝塔想着想着便觉得不再那么生气,她双手拄着床单慢慢向床边挪动身体,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塔塔,你要去卫生间?我抱你去吧。”樊茵揉了揉眼睛装作上一秒才从睡梦中醒来。
“你抱不动我。”高宝塔想都不想便拒绝。
高宝塔左脚刚触碰到地板脚下就传来一阵难忍的刺痛,那些伤口仿佛正在对突如其来的挤压发起抗议,高宝塔身体一晃差点在樊茵面前直接摔倒,她感到那些包裹在白色纱布之下的红色伤口已经溢出了星星点点血液。
“我抱得动你。”樊茵掀开被子来到高宝塔面前。
“那我不去了。”高宝塔才不想让樊茵抱她去卫生间。
“塔塔,你要是这么一直忍下去会身体不舒服导致生病,我不抱你,我背你可以吗?”樊茵耐着性子柔声哄坐在床边犯倔的高宝塔。
“也不可以。”高宝塔依旧摇头。
“塔塔,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沉浸在那个小猫咪和主人的游戏?你觉得主人理所当然照顾小猫咪,可是小猫咪难道就不可以偶尔照顾一下生病的主人吗?”樊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塔塔一定又在心里别扭来别扭去,那个倔强家伙此刻内心想必已经拧成了一段歪七扭八的弹簧。
“你把我扶到轮椅上就行。”高宝塔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被樊茵说服,她在关键时刻还是理智地选择了坚持。
“也好。”樊茵扶起塔塔一点一点坐上家里的电动轮椅,等到了卫生间又将塔塔扶到马桶跟前。
“你出去。”高宝塔对樊茵挥挥手。
“好,我出去。”樊茵站在卫生间门口守着塔塔,她忽然想到自己先前被魏淑贤和樊友礼恶心到呕吐出了胆汁,塔塔也是这样乖乖地守在门口等她,她出门之后一见到塔塔便觉得好安心。
“你进来。”高宝塔隔了一会儿在卫生间里声音不大地叫樊茵。
樊茵听到高宝塔隔着门传来的召唤抿着嘴唇浅浅一笑,大抵是两人之间冷战太久的缘故,樊茵觉得她今天也算是间接地与塔塔拉近了距离,那个别扭孩子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原谅自己四年之前的欺骗。
樊茵将高宝塔小心翼翼地重新扶上那台电动轮椅,她好想像抱一个年幼的孩子那样把塔塔抱起,她好想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好好疼爱塔塔,可是她知道塔塔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允许。
高宝塔赶在樊茵前头将电动轮椅开到床边,等不及樊茵跟上来便笨手笨脚地爬上双人床。那一天樊茵的情绪简直可以说是大起大落,她为塔塔的受伤而难过,她为塔塔对自己未来的重视而欣喜,她为与塔塔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而感到庆幸。
樊茵第二天早上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用防水创可贴粘住了眉心的那颗红点才去洗澡,樊茵舍不得让水流带走塔塔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塔塔大抵不知道,她画下的那枚红色花钿不止意味着驱灾祸,保平安,亦是一种青城地区古代流传下来的隐晦表白方式,女子提笔在爱人眉心留下一枚花钿,即意味着——选定你。
樊茵想到这里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笑了笑,她知道塔塔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塔塔一辈子都在追逐一种类似于信仰的,原始的,慈悲的,纯粹的,神性的,永恒的,世间根本不存在的母爱,她未来或许会爱上一个成熟的女子,或许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懵懵懂懂,一辈子学不会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那天樊容与梅霖简单用过早餐后一同前往公司,司机大林送樊茵去青城大学,樊茵从前的所有高中同学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考入了青城大学。青城大学里没有人了解樊茵童年时候那段充斥着暴力与穷苦的晦暗过去,同学们都以为她是一个家境良好且性格低调的女孩,她在青城大学感受到这辈子从未在校园当中感受过的善意与友好。
“同学,你好。”樊茵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对面落座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你好。”樊茵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她并不认识。
“同学,你长得好漂亮,我想问一下,你可不可以当我的女朋友?我叫小岛,十八岁,身高一米七,白羊座。”对面的短发女孩十指不自在地绞在一起,好似正在接受面试。
“谢谢你的喜欢,可是我有女朋友,你看我额头上这枚花钿,我女朋友昨晚亲手给我涂上去的。”樊茵言语间将一缕散落的头发掖在耳后,以便对方能够将那枚花钿看得更加清楚。
“对不起,真抱歉,打扰,打扰……”那个女孩子听到樊茵的拒绝一脸狼狈地起身离去。
樊茵见她那副窘迫样子低下头微微一笑,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漂亮二字来形容自己,樊茵从前听到最多关于自身的形容就是“白眼狼”、“丧门星”、“讨债鬼”、“孽种“、“逆女”。
樊茵高考过后配合父母在酒店里举办了一场升学宴,父母喜气洋洋地站在台前听主持人宣布他们家的小女儿考上了青城最好的一所大学,樊茵抬起头看了一眼父母,那两个人在众人充满羡慕的注视之下脸上竟然流露出骄傲的神情。
樊茵心里很明白,父母之所以举办升学宴为的是收取亲戚朋友们的礼金。父母甚至还提过要给小七在酒店里举办周岁宴,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樊容、樊琪与梅霖都没有同意。
樊友礼与魏淑贤在姐姐樊容与梅霖阿姨的劝说之下同意不干扰樊茵上大学,梅霖为此将一辆平时不经常开的车送给了樊友礼,樊友礼一见梅霖出手如此阔绰便将她当做另外一个版本的“高世江”。
樊友礼拿到车钥匙脸上得褶子都笑得抻开了几许,每天下班后慢悠悠地开着车沿着街边乱转,每逢遇到熟人便马上探出头来春风满面地同对方打招呼。现在樊友礼在学校里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对领导点头哈腰,恭恭敬敬,每当有人指使樊友礼去干活,他经常一脸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回绝。
樊茵一想到魏淑贤与樊友礼这对夫妻便食不下咽,她有时甚至会期盼第二天睁开眼父母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那样她就可以不必在惊恐之中无比煎熬地生活,那样她就可以摆脱如影随形的浓重焦虑。人们常说人活着势必要经受难捱的磨难,父母与弟弟小钊便是樊茵生命中最大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