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樊容出去办事回来经过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她惊讶地发现高世江位于公司附近的那套住宅居然成为了待售房源,房产中介公司将那套房子的信息贴在窗口位置,图片上打着红色急售标签用以吸引顾客。
高世江那套位于公司附近的房子位置极好且价格不低,现下委托樊容代为管理,樊容近期根本没有出售的打算,就算是想要出售也得提前争取高宝塔的意见,然后将这笔房款如数存入房主塔塔的银行账户。
“你好,我什么时间能去看看这套房?”樊容推门进去问那间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
“稍等,我给您打电话问一下。”那名工作人员随即翻开房源资料拨通对方电话号码。
“叔叔,咱们店里客人想看看您的房子,您现在方不方便我们上门?”那名工作人员问话筒对面的房主。
“我现在还没下班,你们给我老婆打电话问问,我给你念一下她的电话号码。”樊容站在工作人员办公桌对面清楚地听见了父亲樊友礼的声音,工作人员听到樊友礼在话筒对面念手机号码立马警觉地将转椅向旁边一滑,可是樊容还是听到了那一组熟悉的手机尾数,那正是母亲魏淑娴的手机号码。
“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来看房,给你添麻烦了。”樊容向那名工作人员道歉过后离开了房产中介公司。
樊容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阵子,她时隔许久再一次感到那种天幕低垂到头顶的压抑感觉,周遭一切仿佛正在无限倾斜,那些沉重石块一颗颗滚落下来想要压断她的骨头。
樊容本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那方家的井口,可是现在才看清,她的双脚一边坠着小钊,一边坠着父母。樊容感觉自己被梅霖、塔塔、樊茵、小七费力缝合的那颗心脏顷刻之间被扯出一道裂口。
那种感觉好似在月夜之下被海浪张开嘴巴吞噬,她无论怎样疯狂地逃离都无法避开身后的巨浪,她在命运的山峦脚下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蚂蚁,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一颗不知会落在哪里的雨滴,一切由不得自己。
那一刻樊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命运面前的卑微,是命运给了她这样的父母,是命运让她溺死在狂风巨浪的深海。如果她想改变命运唯有彻底与父母切断关系,如同当年梅霖那样毅然决然地一个人逃离故园……樊容一想到这里便忆起许久之前她与梅霖之间的那场对话。
“阿容,虽然你没有出生在金水镇,你的经历却和很多金水镇的女人如出一辙,你拥有这样偏心的父母确实很不幸,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正是因为父母偏颇,你未来才可以毫无牵挂地和家里做切割。阿容,你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认清父母的真面目其实是一件好事,你认清得越早,切割得越及时,你的损失就相应越少。”
“父母与子女不就是一辈子纠缠的关系吗,人怎么可能和父母做切割呢?”
“阿容,你现在不理解我的话也没关系,你再过几年就会明白。孩子们从出生时起就已成为父母的信徒,通常人们需要很多年才能摆脱这种错误的信仰,愚孝何尝不是一种迷信?”
……
愚孝何尝不是一种迷信?可是,女儿怎么可能狠下心来和父母做切割呢?樊容痛苦地扪心自问,她这样一个从小在“孝顺”二字浸染之下长大的女孩,年幼时候甚至觉得对父母皱一下眉,回一句嘴都罪不可恕。
父母给她讲述孔融让梨的故事,父母要她学会谦让,父母要她懂得分享,她于是学会了把家中所有的好东西都让给备受宠爱的弟弟小钊,她于是学会了压抑自己心中的需求,永远都不对父母提要求,他们夸她像个小大人似的乖巧懂事。
每当家里餐桌上摆着美味却不能经常吃的食物,樊容就会主动说自己不爱吃;每当家里饭不够,樊容就会第一个放下筷子说她已经吃饱;每当看到某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樊容便会快速收回留恋的眼神抬起手指向地摊上价格看起来便宜最那一件;每当看到母亲一个人照顾家里很疲惫,樊容会主动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工作,她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洗衣做饭。
因为所谓孝顺,因为所谓谦让,因为所谓分享,她将自己的人生像切披萨一样分割成一块一块,一些给父母,一些给弟弟,一些给妹妹,现在身为大女儿与家中长姐的她人生已经被切割得所剩无几,她该如何停止这场自出生就已经开始的大型献祭。
樊容平复许久才把车停到高世江那间住所的停车场,父母与小钊搬进去住过后她一次都没有主动来过这里。樊容下了电梯看到房子门口堆放着几个咸菜缸与一摞卫生纸,旁边还有几件快递,父母仍旧保持着从前居住在老城区的生活习惯。
“阿容,你怎么来了?”魏淑贤见到女儿突然出现十分意外。
“妈,我在房地产公司看到这套房子正在出售,我知道是爸和你在背着我卖房,房产证根本不在你们手里,我想知道你们是在哪里弄到的证件?”樊容不想浪费时间,索性直接进入主题。
“没啊,我们没啊,我们怎么会敢卖高世江的房子?”魏淑娴一边露出僵硬的笑容一边摆摆手否认。
“那你现在就用小钊发毒誓说你们没有!我刚刚就在房屋中介公司的门店,工作人员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打给了爸爸,爸爸说他没在家让工作人员联系你,别再狡辩了,快点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弄到的伪造证件?你们到底做得是什么打算?”樊容当面揭发魏淑贤的谎言。
“你爸找人花两百块做的……”魏淑贤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女儿面前承认。
“你等一下就让我爸联系房产中介把房子下架,伪造证件过不了户,房子万一真的进入交易流程工作人员一定会发现,高家追究下来你们两个都得进监狱!妈,这是诈骗,诈骗是犯法行为,你以为塔塔当真能因为我放过你们?你们想得简直太天真!”樊容捂着疼痛的胸口痛斥母亲。
“我和你爸这不是想着回头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咱们拆迁给的房子面积太小,我和你爸现在住惯了大房子,不想再去住小房子。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累死累活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魏淑贤陪着笑脸向大女儿解释。
“那你们也不能拿高家的钱享清福,那不是你们的房子,那也不是你们的钱!”樊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阿容,你十年以后不是能拿到高家给的两千万吗?我们到时候再把这笔钱还给塔塔也不迟,反正那么大一笔钱你自己也花不完,你从小就是个有福同享的大方孩子,妈从来都没有见到你自私自利过一次。”魏淑贤继续劝说女儿。
“我十年后才能拿到手的钱你们就开始打主意?谁给你们支配的权利?谁告诉你们我的就是你们的?魏淑贤,你们一家三口要是再敢打高家的算盘,那就别怪我报警,我十年之后才能到手的两千万也和你们一分钱都没有关系,你们一家三口别想再扯着脖子喝我的血!”樊容终于对母亲讲出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那些埋怨。
她在这个家里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步步紧逼,善良与懦弱不会令他们长出一丁点儿良心,他们反而会变成一群胃口越来越大的恶狼,他们不止要喝血,还要吃肉,还要啃骨头……
“阿容,你可别说这样的话,咱们樊家三个女儿里妈可是对你最好,小钊有的东西你都有,妈可从没落下过你,女儿,你可不能没有良心,你妈这一辈子可就指望你。”魏淑贤仍旧千方百计地试图说服女儿。
“小钊有的我都有一份?是,我都有一份!小钊能有一整盒的野生樱桃,你每次都会把里面软塌塌的那几粒捡出来分给我!小钊吃的是热腾腾的炸鸡薯条,我吃的是小昭剩下来不要的回生薯条和撕掉鸡肉的骨头!小昭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几百块的球鞋,我每次穿的都是你从地摊里买的二三十块的瑕疵球鞋,这就是你对我的好?”樊容上前一步反问母亲。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樊茵那个白眼狼和樊琪那个逆女从小到大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种待遇,阿容,你还不明白吗,咱们家三个女儿里面妈最爱你啊,你可不能拿自己和小钊比,他是弟弟!”魏淑贤声嘶力竭地向大女儿强调。
“爱我?爱我你会费尽心机毁掉我的高考?爱我你会把我留在青城一辈子做一条看家狗?魏淑贤,你以为当年高考那天你做的那些丑事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是你故意剁伤手指,我知道是你故意摔倒!你为的就是把家里最听话的女儿一辈子栓在身边,为的就是等到你们年岁大的时候能有一个脾气好的女儿照顾!”
那天父母发生争论的时候樊容正站在门口收雨伞,她听到父母那些话在外面顶着雨逛了很久才回家。樊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敢面对这件事情,承认这件事情等于承认母爱的虚假。
“阿容啊,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当年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妈完全可以给你的饭里下点药阻止你去高考,可是妈为了你的健康没有狠下心这样做,妈为了你选择的是牺牲自己的身体!
阿容啊,你看,这就是母爱,这就是母亲,无私的母亲,心疼孩子的母亲,爱女儿的母亲,宁可自己断掉手指,宁可自己摔骨折也不肯让女儿身体遭一丁点儿罪的伟大母亲!
阿容啊,你怎么不明白我这当妈的一片苦心,如果换成是白眼狼,如果换成是那个逆女,妈肯定不会费这么大劲,两片安眠药能让她们一睡不起,两片泻药就能让她们答不完试卷!阿容,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看不到妈妈对你的偏爱吗?”魏淑贤眼泪汪汪地望着面前的女儿。
“闭嘴吧!魏淑贤!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人!别再撒谎了!你们一家三口都是可耻的骗子!我以后再也不会认你们,你们从今天开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樊容讲完那些话砰地一声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