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琪一周之后在青城本地医院诞下了一名女婴,取名樊漪,乳名小七,梅霖找来一名月嫂负责照顾阿琪,她希望樊容不要因为照看妹妹和小七每天太过劳累,也希望阿琪在这期间能够得到最专业的护理,别落下一身毛病。
“姐姐,月嫂一个月要花不少钱,你明天就让她回去吧,我没有那么娇气。”樊琪趁月嫂去卫生间压低声音同自家姐姐商议。
“月嫂是梅霖找来的,你就这么轻易把月嫂打发走,她会生气。”樊容不给妹妹拒绝的机会。
高宝塔同樊茵一起趴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那个小小婴孩,小七动一下嘴巴或者蹬蹬腿,高宝塔都会眼睛一亮连连发出感叹,小七吃奶的时候下巴与小脸一鼓一鼓的样子也令她感到十分着迷。
“塔塔,只许看,不许摸,不许偷偷抱着玩。”樊容显然对顽皮的高宝塔不大放心。
“妈妈,我只看不摸,她看起来软软的,我怕摸破了皮。”高宝塔马上答应。
高宝塔心想自己出生的时候一定也像小七这样柔柔软软一团,她觉得上天好吝啬,它为什么不让妈妈看上一眼自己的孩子呢,妈妈哪怕在这世上多活一分钟就足以让两个人之间发生一次对视,她会将母亲的形象永远刻印在心里,母亲也会在前往天堂之前记住她的模样。
高宝塔一想到这里胸口沉重得仿佛压上一块巨石,她起身到卫生间一遍又一遍洗掉脸上的眼泪,高宝塔好想念妈妈,小七看起来虽然小小一只,可是体重也有六斤,医生说小七头围有三十三厘米。
高宝塔无法想象这般大小的婴儿要如何通过妈妈狭窄的身体,难怪人们都说生孩子疼痛难忍,那明明就是一种趋近于撕裂般的痛苦呀,高宝塔一想到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就好心疼自己妈妈,进而心疼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世界上曾经有多少亿人口就有多少亿母亲承受过这种生育之苦。
“妈妈,妈妈,不好啦,外婆来啦!”那天傍晚高宝塔一溜烟跑到樊容房间疯狂地敲门。
“她什么时候来的?”樊容闻言立即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椅子上起身。
“她在二姨房里!”高宝塔焦急地拽住樊容衣角。
“我去看看。”樊容跟着高宝塔来到二妹和小七在高家居住的房间。
“妈,你怎么来了?”樊容想不通发生那么不愉快的事情之后,母亲怎么还会好意思登高家的门。
“我上午自己去医院做了摘避孕环的手术,医生让我回到家里好好休息个两三天,尽量少劳动,方便子宫恢复。你们也知道你那个懒得要死的爹是什么德行,我到家躺在床上还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嚷着让我去厨房做饭,小钊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我这个妈,一会让我洗水果,一会让我给去给他买薯片。我和你爸在家里吵了一架找不到地方安身,就过来上你这儿修养个两三天,妈不多呆,等这两三天过去了妈就回去。”魏淑贤向女儿交代实情。
“妈妈,避孕环是什么东西?”高宝塔抬起头问樊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那个年代的避孕环大多都属于金属制品,据说材质主要以铜为主,早期也曾使用过不锈钢,现在则是含铜或是含激素的聚乙烯材质,避孕环有很多种不同的形状,医生会把它置入女性子宫,它的存在就相当于一扇将受精卵隔绝在外的房门。”樊容与梅霖曾经去看过一次关于避孕环的展览,数以百计样式不同的避孕环如同画作一般悬挂在展厅,令人触目惊心。
“那个年代的人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听起来很吓人的方式呢?那些阿姨们身体里放置一个外来的东西一定很不舒服吧。”高宝塔顷刻又化身成为十万个为什么。
“塔塔,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曾经经历过一个人口数量疯狂增长的时期,当时为了控制人口数量就大规模地对女性采取了上环的长期避孕措施,这样可以有效地避免意外怀孕,因为这种方法非常普及,后期很多女性也选择使用这种方法用来避孕。”樊容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为塔塔这个零零后普及一下这段历史。
“那外公呢,外公身上也有避孕环吗?”高宝塔一脸好奇地追问。
“你外公身上没有,男性对应的长效避孕手段不叫做上环,叫做结扎,男女双方只要有一个人采取避孕措施就可以。”樊容继续给高宝塔科普相关常识。
“那为什么外公做不去呢?外婆生四个孩子已经很辛苦,他总该分担一点吧,为什么所有的痛都要一个人承受呢?这不公平呀!”高宝塔百思不得其解。
“妈妈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反正当时上环的女性很多,结扎的男性很少。”樊容对那个年代的事情也不算特别了解,她只是依稀从老人们嘴里听说那个年代的人们特别爱生孩子,家族里很多年纪大一些的长辈都因为超生而被罚款,她甚至还听说过有人肚子鼓起来还因为超生被引产,樊容倒是没有相信这个初听起来荒谬至极的传言。
“阿容,你不会狠心到让妈去住酒店吧?”魏淑贤不放心地问女儿。
“妈,你还是回原来那个房间休息吧,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在这个家里不能像从前那样对樊茵和樊琪,我们这个家里容得下一个身体需要修养的妈妈,容不下一个虐待女儿的魔鬼。”樊容试图用划下界限的方式弥补对两个妹妹的亏欠。
“行,妈答应你,妈现在也没力气没事找事。”魏淑贤有气无力地坐樊琪在床边,她的脸看起来很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妈,我送你回房间。”樊容不想让母亲过多打扰二妹。
“等等,我和阿琪话只说了一半,阿琪,你结婚怎么不告诉家里,结婚之前收了多少彩礼?”樊母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二女儿房间。
“妈,你问阿琪这些做什么?”樊容连忙从中阻止。
“姐,你别拦着,你让她问,她不问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死心。”樊琪太过了解母亲。
“那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啊!”魏淑贤不耐烦地催促二女儿。
“妈,你听好,我没有结婚,也没有要彩礼。”樊琪深吸一口气向魏淑贤交代。
“你这意思……你跟了个野男人?”魏淑贤听到二女儿的话吃惊地瞪大眼睛。
“你可以这么理解。”樊琪懒得向母亲详细解释。
“你没结婚就和野男人住在一起,要不要脸?人家能够看得起你?你但凡矜持一点儿都能得到一笔彩礼,生米煮成熟饭,难怪人家不娶你!”魏淑贤一时之间被女儿气得咬牙切齿。
“妈,现在大城市都不兴要彩礼,你那些思想早就已经过时。”樊琪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感到厌倦。
“你不要彩礼,你弟未来拿什么买房子买车?你那个可怜弟弟除了指望你们三个姐姐还能指望谁?阿琪,你身为一个女人不能活得这么自私,你见哪个好女人成天只想着自己?
你把婚姻大事这么草草了事,吃亏的是你自己!女人二婚就不值钱了!你到时候想再让人家出钱娶你,人家顶多给你个三四万意思一下,你真是糊涂啊,现在生下这么个小东西,你打算以后怎么生活啊,阿琪?”魏淑贤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给女儿讲道理,她现在虚弱到没有大吵大嚷的力气。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女儿和儿子一样也是人,女儿不是商品!妈,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不止樊友礼是人,你魏淑贤也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自己心甘情愿一辈子低三下四伺候他们爷俩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我们三个跳火坑?你一个人燃烧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扒我们的皮,吃我们喝我们的血?你这样还配做别人的妈吗?”樊琪被魏淑贤那番刻薄话气得流出了眼泪。
“你们三个真是没有一个人继承了我身上的美德,我魏淑贤这辈子真是失败,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回屋躺一会儿,等我缓过来再仔细和你掰扯!”魏淑贤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双手叉着腰走出房间,她怕自己继续说会气愤得一头昏倒在地。
“妈,你不看孩子一眼吗?”樊琪抬起头问母亲。
“男孩还是女孩?”樊母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问。
“行了,你别看了,走吧。”樊琪对母亲摆摆手,她就不应该对母亲抱有任何一丝希望,魏淑贤的骨头早就已经烂到深处。
魏淑贤一辈子都在自我感动,她认为自己伟大,她认为自己了不起,可是樊友礼和小钊那两个大小祖宗却从来不这样认为。即便魏淑贤做完手术回家连饭都吃不到,她仍旧意识不到自己不应该承受这种不公平对待。
樊琪陡然间觉得母亲好像是一个被提前输入好固定程序的假人,她的脑子里似乎已经被打上一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钢印,她的身体与四肢仿佛生来就戴着一副看不见的沉重枷锁,魏淑贤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她的一辈子就如同磨坊里一头经年累月拉磨的毛驴。
“阿琪,消消气,咱妈没救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樊容递给妹妹一杯温水。
“姐,她确实没救了,我恨她,我更恨樊友礼,恨樊钊,他凭什么在这个家里高人一等?凭什么我们三个要那么痛苦地长大。”樊琪回想起年幼时的不容易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阿琪,抱歉,那时姐姐为你做得太少,我们虽然无法回到过去拯救自己,但是却可以让小七不再经历我们童年经历过的事情,就让我们这一代来彻底斩断来自上一代的所有伤害,斩断那些落后的思想,斩断那些痛苦的承袭,那些无休无止的伤害全部都会到此为止,它们不会再被传递下去,阿琪,你看这样可不可以?”樊容俯身为二妹阿琪擦拭干净她面颊一行又一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