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樊容梦到她与梅霖在寂寂月光之下潜入一条温吞的河流,她梦到自己与梅霖在夜风之中忘情地拥吻,她梦到自己伏在梅霖肩头抽泣、屏息、颤栗,她梦到自己化为一缕清晖融入山川,融入大地。
樊容梦到一阵斜织的细雨从浩瀚苍穹洒落在河面,洒落在青山,洒落在人间,月光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她们的身体被那张网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世界宁静得仿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妈妈,开门呀!”
“妈妈,我是塔塔!”
“妈妈,我是你的宝贝塔塔呀!”高宝塔的敲门声自门外传来。
“我去开门。”梅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披上浴袍。
“塔塔,你怎么这个时间还不睡觉?我不是告诉你和樊茵今天早点休息吗?你今天怎么回事?”梅霖一只手撑着门口不让高宝塔进来。
“梅霖阿姨,我有一点怕,我可不可以找妈妈?我今天还没有听妈妈给我唱摇篮曲。”高宝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她希望能得到梅霖阿姨和樊容的允许。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找妈妈,樊茵陪你还不够吗?回去吧,别闹我。”梅霖颇为无奈地对高宝塔摆摆手,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好吧,臭梅梅,你整天把眉头拧得像麻花一样当心皱纹会变多。”高宝塔撇撇嘴一脸失望地转身离开。
“我去哄哄她吧。”樊容掀开被子准备穿衣服,她今天因为住在酒店就没有像平常在家那样去哄塔塔睡觉。
“阿容,你不用过去哄她,那孩子每天恨不得对你提出一百零八个要求,你还能每个要求都去满足她吗?等到她上大学的时候,你还能跟到大学校园去哄她睡觉吗?”梅霖走过来抽走了樊容手中的衣服。
“梅霖,你怎么生这么大气?”樊容见梅霖语气有些冲担忧地问道。
“阿容,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塔塔这孩子来得也太不是时候。”梅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立马伸手把樊容搂在怀中,她有点后悔这次出行的时候带上高宝塔这个自动闯祸机。
“原来是因为这个。”樊容听到梅霖的抱怨忍不住想要发笑。
“唉,算了,我们继续睡吧。”梅霖躺下来把樊容拽到怀里闭上双眼。
“嗯。”樊容在梅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大抵是因为白天的奔波令体力耗尽,她今夜也好困倦,困倦得好似身体被抽空,恨不得一觉睡到天明。
樊容闭上眼睛很快重新进入了那场月光之下潮湿而又旖旎的梦境,风缱绻,雨缠绵,月朦胧,夜阑珊,樊容眉头微微皱起留下两行清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难过,还是痛苦,还是快乐,那亦或是许多种感受掺杂在一起的总和。
“妈妈,开门!”
“梅阿姨,开门!”
“我是塔塔呀!”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梅阿姨,你不理我了吗?”
高宝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站在外面一声又一声地敲门,酒店工作人员闻声跑过来询问,高宝塔告诉他们,她要找妈妈,酒店工作人员便给梅霖客房打进一通电话。
“天呐,这个小崽子。”梅霖被吵醒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她抓起浴袍胡乱系上两端的绑带。
“高宝塔,你又要干吗?你是没断奶的三岁小孩吗?找妈妈,找妈妈,找什么妈妈?”梅霖再一次伸出手将高宝塔拦在门口。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妈妈!”高宝塔一猫腰从梅霖手臂下方钻进房间咚咚咚地跑到樊容床前。
“塔塔,你怎么了?”樊容一边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汗,一边起身问高宝塔。
“我害怕。”高宝塔甩开拖鞋坐在床旁的地毯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樊容,樊容那一瞬感觉她好像是一头在丛林里不小心迷路的小鹿。
“高家那么大,你又不是没有一个人住过,你现在害怕什么?给我说清楚!”梅霖跟在高宝塔身后数落。
“我……我也没怕什么……我和樊茵吵架了,我不要和她睡,我要和你们一起睡。”高宝塔双手抱着膝盖低垂下头小声嘟囔。
“你们两个因为什么吵架?”梅霖在背后问高宝塔。
“她在梦里念叨别人的名字,我不开心!她怎么可以背着我和别人好!”高宝塔小脸皱成一团。
“名字……樊茵梦里念叨谁的名字?”樊容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占据塔塔在小妹心中的位置。
“小八。”高宝塔气鼓鼓地回答。
“小八啊!小八是以前我们家里养的一条狗,塔塔,狗的醋你也吃?羞不羞?”樊容伸手刮了刮高宝塔的鼻尖。
“樊茵也说小八是狗,人不行,狗也不行!”高宝塔嘴巴撅得能挂上一只油瓶。
“小八早就已经回到小狗星球啦,茵茵可能因为什么事触景生情想念它,塔塔,妈妈哄你睡觉好不好?如果你今天不想回去可以睡在那边的沙发。”樊容知道高宝塔很快就会和樊茵和好,樊茵才不会和幼稚得像三岁孩子一样的高宝塔计较。
“我不要,我要睡在你们中间,她想念一个狗,我就和你们两个……两个……人一起睡气她,哼!”高宝塔绕到床尾一拱一拱地爬到双人床正中间。
“你给我下来。”梅霖抄起门口的鞋拔子啪地给了高宝塔一下。
“妈妈,我好疼!狗梅梅这一次居然给我来真的!”高宝塔见梅霖过来向前一扑正好被抽中小腿,她双手捂住小腿上那道红痕仿佛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梅霖。
“梅霖,你快把鞋拔子放下。”樊容嘱咐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鞋拔子站在床尾的梅霖,随后又帮高宝塔揉小腿上的那道红痕,高宝塔抬手抹了抹眼泪翻身从另一侧滚下床,她恨不得离虎视眈眈的梅霖八百丈远。
“塔塔,你去哪儿?不许乱跑。”樊容不放心地叫住高宝塔。
“还是樊茵好,我要回房间去和樊茵一起睡,你的房间里有一只会咬人的猛虎,妈妈再见。”高宝塔趿拉着拖鞋大摇大摆地往出走,那双手一前一后甩得像是只心事重重的拨浪鼓。
“赶紧给我滚蛋,你这个小麻烦。”梅霖几大步追过去抬腿就给了高宝塔一脚。
“妈妈……”高宝塔撇撇嘴又要哭。
“给我憋回去,不然真揍你。”梅霖俯身捡起放在旁边的另一根长鞋拔。
“好吧,我滚,梅阿姨,别打!”高宝塔闻言趴到地上蜷缩成虾米一圈一圈地滚回她与樊茵房间门口。
“我的天呐,高世江和周海棠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活宝!高宝塔真不应该姓高,她应该姓皮!她也不应该叫什么高宝塔,她应该叫熊孩子!我要是高宝塔亲妈一定把她屁股打成十六瓣!”梅霖手扶额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你和塔塔可真是一对冤家。”樊容下床到浴室里洗了一把脸,她此刻已经被这对冤家吵得毫无睡意。
梅霖关了灯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她也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动气,大抵是因为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和另外一个女人同睡一张床,她想把这颇具纪念意义的一天永远地记住,可是高宝塔这个小崽子却毁掉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给我一根。”樊容从浴室里出来远远地向梅霖伸出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面前这个仿若一座青山似的女人,或许陪她抽根烟亦能算作是一种陪伴。
“给。”梅霖用烟头点燃了另外一根烟送到樊容唇边,两支燃烧的烟头在黑暗中好似一对正在起舞的萤火虫。
“你还在生气吗?”樊容吸了一小口,她现在已经不再觉得烟草那样呛鼻,可她依旧无法喜欢上这种让许多人深深迷恋的味道。
“现在已经好很多。”梅霖吐出一个烟圈。
“你知道吗,梅霖,今天塔塔两次闯进房间,我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什么感觉?后悔带这个调皮的熊孩子出来?”
“不,并不是,梅霖,我有一种婚后的感觉,那种感觉仿佛是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塔塔和茵茵是我们的孩子,一个很调皮,一个很乖巧,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心里不舒服就来找两个妈妈的麻烦……
小孩子嘛,麻烦或是讨人嫌的时候肯定会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那种感觉就仿佛我们四个人原本就属于同一个家庭,我们先前没有聚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大抵是因为我们不小心在人间走散,我想不必非得有血缘关系才是亲人,你和塔塔才是我上辈子走散这辈子重逢的真正家人。
梅霖,别再生气好不好,塔塔遇到情绪问题跑来找我们寻求安慰是出于信任,你小的时候一定也很希望难过的时候能够有个好好安慰你的妈妈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塔塔拥有呢?我们除去今天之外还有无数的时光可以在一起,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而孩子们两年之后就会各奔东西。”樊容一边吸烟,一边轻声细语给梅霖讲述此刻她心里的感受。
“你说得对,阿容,我没事,你过去看看塔塔吧。”梅霖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随后正色道,“等一等,在你去看塔塔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我先前曾经对你撒过一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