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月底抽时间去金水镇查看了一下金水海母庙的扩建进度,樊容与两个正在放暑假的孩子也跟着梅霖一起来金水镇散心。金水镇现在正值旺季,金水街上四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金水镇本地的居民们因为旅游业的发展得到了许多工作机会与创业机会,金水海母庙不仅保护了金水镇的女人,同时也让金水镇的大部分老百姓都摆脱了贫穷的魔咒。
高宝塔临行前在汽车后备箱内装进好几摞五颜六色传单,还有两箱印着宣传标语的纸扇、钥匙扣、贴纸、夜灯。梅霖与樊容在当地工作人员陪同下一起前往工地视察,高宝塔和樊茵则留在庙里给来往往的女孩子们发放传单与那些用来宣传的小物件。
高宝塔现在的宣传内容与手段比从前更加丰富,她越是学会在日常生活中思考就越是能发现许多现实问题。高宝塔的宣传内容原本涉及月经羞耻、月经贫困、穿衣自由、拒绝代孕、性别标签等等,现在又增加了家庭暴力与男女平等内容。
“孩子们,辛苦啦。”樊容递给高宝塔和樊茵一人一杯冰镇汽水。
“梅阿姨,我今天还想去金水夜市吃海鲜大排档。”高宝塔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冰镇汽水。
“我和你妈妈晚上有饭局,等下我让大林送你们过去。”梅霖一早就料到高宝塔想去金水夜市。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高宝塔开心地牵起樊茵的小手摇来晃去。
“你要是现在能给我变出一张驾照,我就让你自己开车去!”梅霖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高宝塔,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我才十五岁,你让我去哪里弄驾照?”高宝塔挠挠头自言自语。
“你知道就好,高宝塔,你要是敢无证驾驶,我就一巴掌把你拍扁!”梅霖向上卷了卷衬衫袖口威胁高宝塔。
“女士,我们要爱护孩子,远离家庭暴力。”高宝塔言语间给梅霖手中塞了一张防家暴传单。
“爱护孩子,好,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开车,梅阿姨就好好爱护爱护你!爱护得你一个星期坐不了椅子!”梅霖将传单啪地一声拍回高宝塔掌心。
“茵茵,你也看着点塔塔,我等一下也告诉大林一声。”樊容压低声音嘱咐小妹,她认为高宝塔这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妈妈坏,梅梅也坏。”高宝塔一脸不开心地抱怨。
“塔塔叫你梅梅。”樊容被高宝塔对梅霖的幼稚称呼逗笑。
“你也想这么叫?你可以叫我梅,或者霖。”梅霖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啊?我叫不出口……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叫你梅霖吧。”樊容闻言立马抗拒地摇摇头,她无法对这个如同一座青山的女人讲出如此暧昧的称呼,除非……除非她们是彼此的爱人,除非……除非身处于爱人之间的某个温存时刻。
樊容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她的思维像是一头突然挣脱缰绳的野马,那头野马现在已在艳阳之下一路奔跑到天际,糟糕,樊容的眼前开始无法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画面,她知道对于一个大人来说那并非什么禁忌的事情,可是……今天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某个具体的人产生幻想,她的幻想不是滋生在静谧黑暗的长夜,而是滋生在这熙熙攘攘的青天白日……
“妈妈,你看梅阿姨的眼神像是一个痴汉,梅阿姨,你看妈妈的眼神像是盯着一道甜点,假如我们正在排电视剧,两位女主角应该抱在一起甜蜜的拥吻,高一些的要低头,矮一点的要踮脚,最好再来一场瓢泼大雨!”高宝塔依稀察觉出两个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
“高宝塔,你给我安生一会儿,你怎么每天都像个闹钟一样不停地叮铃铃,叮铃铃?”梅霖双手揪着高宝塔两只元宝似的耳朵呵斥。
“可是电视剧里本来就是这样演的呀,两个人眼神一不对就要抱在一起歪着头啃来啃去,你和妈妈为什么不按照剧情走下去,难道是不好意思吗?”高宝塔后退一步躲到樊茵身后,随后抱住樊茵的头嘻嘻一笑,“笨笨的大人,你们不会啃来啃去吗?我和茵茵可以给你们做示范!”
“你给我住手!”梅霖扯着领子将高宝塔提到一边,高宝塔像个小不倒翁似的被梅霖拽得东倒西歪。
“梅阿姨。”樊茵有些担心。
“你们两个先到车上等我,我跟塔塔单独谈一谈。”梅霖按捺住火气嘱咐樊家两姐妹。
“茵茵,我们先上车。”樊容与樊茵带着余下的一摞传单走出金水海母庙。
金水海母庙门口另一组也在发放传单的女孩接手了樊容手里余下的传单,她们将继续帮忙发放。樊茵一步三回头,她觉得塔塔每次被梅阿姨教育的时候都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虫。
“高宝塔,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你在想亲吻一个人之前,首先要确定对方是否对你也抱有同样的好感,否则这就是一种侵犯。你在生活方面供养樊茵,你在学业方面资助樊茵,你们俩之间本质上并不平等,樊茵很难拒绝你,你的这种行为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幸好我及时阻止了你。”梅霖把高宝塔带到金水海母庙里的一处角落板着脸训斥。
“你们这群无趣的大人……”高宝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高宝塔这一次终于明显地感觉到梅阿姨与她之间明显的代沟,她认为那是幽默,那是玩闹,那是活跃气氛,梅阿姨却认为她是在耍坏心思占樊茵的便宜,高宝塔觉得梅阿姨有时候思想很超前,有的时候却极其古板,难怪她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对妈妈表白心意。
“你为什么叹气?你有什么可委屈?我批评错了你?”梅霖一句接一句地追问。
“叹气也不行?呼吸行不行?”高宝塔大声反驳。
“好好说话,你再给我顶嘴试试?”梅霖仅余一点点的耐心将要告罄。
“梅阿姨,我只是想用这种方法让你和妈妈尽快在一起,我看着你们两个人像蜗牛一样磨磨蹭蹭好心急。”高宝塔虽然心里很是不服气,但也觉得刚刚的行为确实有些唐突,毕竟樊茵的性格摆在那里,樊茵和樊容都是那种特别一本正经的人类,她们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撒谎,更不会做坏事。
“塔塔,梅阿姨知道你的心意,好了,现在我们回去,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对你说的这些话,不要左耳进,右耳出!”梅霖带着高宝塔一同上车。
“知道了。”高宝塔一边回答,一边频频点头。
“等你回到家手写一千遍‘尊重’两个字交给你妈妈,她上班的时候会带给我检查,你最好认真点写,如果一次通不过我会让你写两千遍!”梅霖决定换一种方式对付这个调皮孩童。
梅霖今天之所以找高宝塔单独谈话,一方面是为了提醒高宝塔要懂得尊重别人,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保护樊茵,塔塔人很幼稚,玩心又很大,她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梅霖怕塔塔这种界限不清的行为会让樊茵产生误会,樊茵心思细腻,人又成熟,两个孩子性格天差地别。
“妈妈,我又变成小瘸腿了,你瞧瞧,”高宝塔走到车门附近开始故意一瘸一拐。
樊容这次没有相信,高宝塔上了车便蜷缩成一只虾米躺在樊茵腿上,樊茵以为高宝塔又被梅霖阿姨狠狠收拾便轻轻在她背后拍啊拍啊。高宝塔觉得好舒服,她就索性那样躺着。
那种感觉好似躺在海面上一艘蓝白色帆船,船身随着波浪像摇篮般轻轻摇晃,高宝塔闭上眼睛幻想月光洒满海面,那艘帆船将载着她前往灵魂栖居之地。
“高宝塔,你的头那么大,茵茵是你的枕头吗?她的腿不累吗?你给我起来!”梅霖中途回头看了高宝塔一眼。
“我的头才不大!”高宝塔委屈地撇撇嘴。
“梅阿姨,我不累。”樊茵本想稍稍活动一下酸痛的双腿,却怕梅阿姨看见再继续骂塔塔。
“坐起来,我数三个数,三、二……”
“坐起来就坐起来,有什么了不起!”高宝塔一边反驳,一边起身坐直,那些美好幻想像一只被打碎的玻璃杯,梅阿姨的猛虎咆哮将她带回了现实世界。
“你好乖啊,塔塔。”樊茵捏了捏高宝塔的面颊,高宝塔顺势把头担在樊茵的肩膀,樊茵身体向后挪了挪,调整出一个让塔塔倚得更加舒服的姿势。
高宝塔看到樊茵如此贴心不禁又想起梅阿姨的那些话,难道这种供养关系会让樊茵在与自己相处的过程中刻意压抑许多天性吗?樊茵会不会因为怕重新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有情绪不敢表露,有要求不敢提,有气不敢生?
高宝塔越是站在樊茵的角度去想便越是觉得难过,她开始为自己平日里的粗心大意而感到自责,母亲周海棠在世时曾经对父亲高世江说过,“你确实一辈子都学不会设身处地。”高宝塔今天总算知道真正设身处地站在另外一个人的角度去看待万事万物何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