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被她拎着后襟像拎小鸡一样从侧窗拎了出去,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等那些黑衣人反应过来时,大堂里已躺下了七八人,剩下的几人也被逼到墙角,束手就擒。
络腮胡子被清宁一剑抵住咽喉,瘫坐在椅上,满脸不甘:“你们……怎会在这里?”
“该我问你。”元汴收刀入鞘走到他面前,“断眉老七何时到?汪汝贤走的永定河哪个渡口?老实招来,可免皮肉之苦。”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忽然口中涌出黑血,头一歪便断了气。其余被擒的黑衣人也纷纷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全部毙命。
这些都是龚和当年蓄养的死士,一旦被擒便服毒自尽,绝不会留下活口供出主子。
饶是如此,驿丞老张头还是提供了关键线索。
这老头虽被吓得腿软,但说起永定河渡口便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永定河在这一段的渡口共有七处,从北往南依次是雁翅渡、三家店渡、卢沟渡、庞各庄渡、榆垡渡、固安渡、霸州渡。但眼下还未到汛期,水可能会浅。卢沟渡和固安渡水太浅走不了船,霸州渡在整修栈道,实际能用的只有雁翅渡、三家店渡、庞各庄渡和榆垡渡四处。”
“哪处最为隐蔽?”沈月英问。
“那要数庞各庄渡。那渡口早年是个官渡,后来河道改了道便废了,渡口也荒了,只有附近几个村的渔民还在用。渡口两边都是芦苇荡,岸上还有座废弃的河神庙,藏人藏船都方便得很,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
元汴铺开简易地图,借火把光亮查看。庞各庄渡在固安县西,距此地约四十里,若汪汝贤走永定河水路,从京城出发顺流而下,约莫半夜之时已到达庞各庄渡,在那里上岸后便可走陆路南下,经霸州、河间府进入山东。
如果他们脚程够快,那还有机会追上汪汝贤!
“从这里到庞各庄渡,快马需要多久?”元汴问。
“走官道绕固安县城,约两个时辰。若抄近道走田间小路,一个时辰可到。”
“走小路。”元汴收起地图,“断眉老七天亮前到此处,说明他料定我们会走官道追汪汝贤,故意在此设疑兵拖延时间。但他不知道我们从驿卒口中问出了庞各庄渡,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七人再次上马,由驿丞老张头指了一条当地人才知道的田间近道,抄小路向庞各庄渡方向疾驰。
夜色深沉,田间小道狭窄崎岖,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和芦苇荡,马蹄不时踩进坑洼溅起泥水。七人皆沉默不语,只闻马蹄声和夜风掠过庄稼地的沙沙声。
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中也有了河水的腥湿气味。
老张头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芦苇荡:“大人,芦苇荡那便是庞各庄渡了。河神庙在渡口东侧的高坡上,那地方地势高,能看见整个渡口。”
元汴命两名缇骑留下看守马匹和驿丞,自己带其余五人摸向河神庙。
河神庙确如老张头所说已废弃多年,庙门歪斜,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也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布满蛛网的神像上。
庙前的高坡确实视野极好,整个庞各庄渡一览无余。
渡口荒废已久,木栈道朽烂不堪,只有一条勉强可用的石阶从岸上通到水边。河面宽约十余丈,水流平缓,两岸芦苇茂密。
此时渡口空无一人。
元汴没说话,在神像背后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开始重新包扎肩上的伤口。
沈月英过去帮他把旧绷带解开,只见伤口又裂开了,血肉模糊,她眉头紧皱却什么也没说,默默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为他敷上,再用干净布条缠紧。
“疼得厉害么?”她低声问。
“还好。”元汴说。
“你就嘴硬罢。”
元汴没有反驳,只是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她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睫毛微垂,额头有几道细碎的伤痕,是今日在塔林和柳泉居的混战中留下的。她动作极轻,仿佛怕弄疼他。
“月英。”他忽然开口。
“嗯?”
“等抓住汪汝贤,此案彻底了结之后,我们便回扬州。”
沈月英手一顿,抬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像在说场面话。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包扎伤口。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半边街开个铺子,你想开什么样的铺子?”元汴又问,语气很自然,仿佛不是在生死未卜的追击途中,而是某个寻常午后的闲话家常。
“还没想好。”沈月英打好最后一个结,“也许是间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也许是间打铁的铺子,孙大娘说我的手艺可以出师了。也许什么都不开,就帮周姨打理盐栈。”
“我可以在铺子里做账房。”元汴道。
沈月英看了他一眼:“你放着锦衣卫百户不做,去半边街当账房?”
“锦衣卫百户有什么好做的。”元汴淡淡道,“我祖父做到刑部侍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死在盐政案上。”
他顿了顿,又道:“我父亲举人出身,一生谨小慎微,郁郁而终。与其在京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如在扬州做个寻常账房,帮你看账本、记流水,晚上关了铺子还能去陈寡妇的茶寮喝碗茶。”
他说得平淡,沈月英却听出了话里的认真。她抬起头看他。
“陆大人会放你走?”她问。
“他会的。他当年收我入锦衣卫,本就是为了让我查祖父的旧案。如今旧案已破,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我再留在锦衣卫不过是在这潭浑水里越陷越深。我若想走,他不会拦。”
“你当真舍得?”
元汴沉默片刻,缓缓道:“舍得。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我这辈子唯一舍不得的——”
他话未说完,清月忽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噤声,伏到庙墙后向渡口张望。
这时,河面上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极轻极慢,若非顺风几乎听不到。
片刻后,一条乌篷小船从上游芦苇荡中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个撑篙的汉子,身形精瘦,动作熟练。船舱中隐约可见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瘦削,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船靠岸了,撑篙汉子跳下船将缆绳系在栈道木桩上,然后回身搀扶舱中的人下船。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背上背了个包袱;第二个下来的是个年轻后生,腰间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第三个下来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居然是汪汝贤!
他居然还在京城地界?!他昨日已经出逃,现在居然还在此处!这怎么可能?
震惊过后,众人随即回过神,能让汪汝贤逃出诏狱后还在京城停留这么久,定是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元汴和沈月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只怕汪汝贤出现在此处,是有更紧要的人物或者物证出现。那对方定是有备而来!
不过眼前的汪汝贤比在诏狱时更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眼中仍带着讥诮。
他下船后活动了一下筋骨,对那撑篙汉子道:“老六,这一趟辛苦你了。到了福建,我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撑篙汉子咧嘴一笑:“汪老板说哪里话,当年若非您在海上救了小的性命,小的早喂鲨鱼了。给汪老板撑船,是小的的福分。”
汪汝贤点点头,又对那文士道:“李先生,地图呢?”
那姓李的文士从包袱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就着月光指指点点:“从此处向南约三里便是官道,但官道必有朝廷兵马的哨卡。我们需绕过固安县城,从城西的小路穿过去,在霸州以北与断眉老七的人会合。”
文士顿了顿,又道:“届时他会给我们换马匹和路引,之后便可一路南下,经河间府入山东,再走湖广入江西,由武夷山古道入闽。全程约需二十余日,沿途有四处接应点,皆是当年严公子设下的秘密货栈,虽然大多已废弃,但藏身补给不成问题。”
“好。”汪汝贤收起地图,“事不宜迟,天亮前务必离开永定河沿岸。朝廷的鹰犬不是吃素的,迟则生变。”
就在此时,高坡上忽然亮起数支火把。
元汴从河神庙中走出,朗声道:“汪老板,别来无恙。你从诏狱中逃出来想必费了不少周折,不如随我回去歇歇,我请你喝杯茶。”
汪汝贤脸色骤变,退后两步厉声道:“元汴!你怎会在此?”
“这就要感谢你留在驿站的那些手下。”元汴没有说出驿丞之事。
元汴缓缓走下高坡,他身后清月、清宁、文若、周勇从不同方向合围,将渡口出口堵死。
汪汝贤盯着元汴眼中阴晴不定,忽然大笑起来:“元小旗,哦不,如今该称你元百户了。你果然有几分本事,居然能追到这里来。可惜你来得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