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的训练室在地下七层,大得就像一个仓库,墙上装了镜子,角落里堆着哑铃和瑜伽垫。
郑秋池带回来的那条假肢靠在墙边,张啸走过去,弯腰把假肢拿起来,这东西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好像是碳纤维的。
她坐在长凳上把腿塞进接受腔里,皮带绕过膝盖上方扣紧。
假肢的腔壁贴着绷带,硬邦邦的不太舒服,也许适应了就好了。
她站起来,左腿和假肢同时落地,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张啸赶紧扶住墙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手,站了两秒,身体又晃了,她再次扶住墙。
她咬了咬牙,松开手,这次站了五秒。五秒之后身体往右边歪过去,她本能地伸出右腿去撑,假肢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撑住了。
站住了。
张啸低头看着那条黑色的假肢,和自己的左腿不同,这条腿没有温度,没有知觉,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面的纹理。只有一种硬邦邦的、仿佛隔着一层东西的钝感。
但它能让她站起来就够了。
张啸开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学着走路。
走了两趟,额头上开始冒汗。走了四趟,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有一次她动得快了些,转弯时右腿没跟上,身体猛地往旁边歪过去。
她伸手去抓墙,但膝盖已经要磕在地上了。
还好一只胳膊扶住了她。
郑秋池的左臂托着张啸的身体,右腿的假肢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脚尖点地又悬空。
她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膝盖离地不到十厘米,再晚点就磕上了。
郑秋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脖子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
张啸抬起头看着郑秋池。郑秋池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郑秋池的脸突然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张啸的嘴角弯起来,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郑秋池的手背上。
“谢谢。”张啸说。
她的右手很自然地搂上了郑秋池的腰。
手贴在郑秋池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比手掌还热。
郑秋池僵住了,两个人的姿势越来越别扭,像两个跳交谊舞跳了一半突然忘了下一步的人。
高叶本来蹲在墙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一直在写什么。
她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下,目光从郑秋池通红的脸,扫到张啸搂在郑秋池腰上的手上停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郑秋池回过神来,把张啸扶正,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
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高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郑秋池,不是看她脸红,是看她脖子。
“你被咬的是脖子,”高叶说,
“按理说病毒从脖子到大脑的距离比从脚踝到膝盖短得多,你应该比张啸当初发作得更快、更严重。但你现在除了肩膀疼,没有任何毒发的反应。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郑秋池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疤。痂已经快掉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得多。
她摸了两下,把那片翘起来的痂揭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一直在感受这副身体。每天都在感受。从醒过来那天开始,我就在注意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我确实是体温正常,心跳正常,视力也正常。没有幻觉,也没有抽搐,更没有想吃人的冲动。除了肩膀疼,确实没有别的问题。”
高叶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些字,又合上了。她的眉毛皱在一起,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中指推了上去。
“这不合理。”高叶边想边说。
“按照我们现有的数据,被丧尸咬过的人,百分之百会感染。张啸也不例外,尽管我们及时注射了抑制剂,但病毒还是残留在了体内,会定期发作。”
“但你连发作都没有。这有点不太合理啊。”
张啸扶墙把假肢卸了下来,绷带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她一边揉一边看着高叶,听她说。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高叶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就是,张啸体内的病毒已经变异了,失去了传染性,所以你没有感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看了眼郑秋池的脖子:“你的体质特殊,对病毒天然免疫。”
“当然了,不管是哪一种,我们现在都需要验证一下。”
张啸点了点头,她把残端上的绷带解开重新缠了一遍。
“两种都有可能,”她说,“病毒也可以是一直在变异的,或许我们见过的样本还是不够。”
高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笔记本攥在手里。
“我们可以先试第二种。取一点郑秋池的血液,做个初步检测。”
郑秋池说:“可以,现在就可以抽。”
张啸摇了摇头。“先等等。你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现在就抽血做检测不一定准。”
张啸把假肢重新戴上,陆离走进来的时候,张啸正在走第十一趟。
汗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砸在软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离走过去,道:“今天先就到这儿吧,先休息一下。”
“我得赶紧适应,”张啸说。
“乔莹她们留下来的那几瓶,已经一滴都不剩了。”
张啸深深叹了口气。
药水用完了,配制的人不在了,实验室里虽然有设备,但没有原料,没有配方,也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了。
她喘着气,手指在辅助栏杆上打着圈。
张啸拄着拐杖,刚和钱欢愉一前一后挪到客厅,迎面就撞见了一群人。
大家显然都是刚睡下又爬起来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手里还抱着枕头和叠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陆离抱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抱枕,贺羿拖着一条薄毯,连平时最讲究的高叶,胳膊底下都夹着个软枕。
张啸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这群人,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基地里的老规矩了。
每次经历完什么大事,或者集体出任务回来,大家都会默契地把被子铺到客厅里一起睡。
夏天闷热,客厅空间大,把地拖干净后,一群人垫着被子在身下就像鱼回了水一样,可以在地上自由自在地扑腾。
偶尔还会玩点小游戏,聊聊白天没有说的废话。
显然,今晚也不例外。
钱欢愉眼睛一亮,兴奋得连蹦带跳地朝张啸的房间跑去:“我去帮你拿被子和枕头!”
张啸笑了笑,扶着墙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假肢的接受腔贴着皮肤,绷带被汗浸湿后又干透,硬邦邦地硌着骨头,不太舒服。
但她没急着卸下来,只是伸直了左腿,让它搁在薄垫子上。
钱欢愉抱着张啸的枕头和被子跑回来,蹲下身帮她铺好,又顺手把枕头拍了拍,塞到她后脑勺底下。
“舒服吗?”钱欢愉仰着头问。
张啸躺下去,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
张啸将四肢毫无保留地铺散开来,像只搁浅在沙滩上的派大星,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薄垫上。
众人只留了一盏灯,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她仰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不知为何,看着看着,鼻尖突然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想哭的冲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张啸猛地眨了眨眼,赶紧把四肢扑腾了两下,像个小孩一样故作欢快地在地上闹腾着。
她试图用这种滑稽的动作,把心头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孤独感和酸涩感强行压下去。
可是,没有用。那种感觉越压反弹得越厉害。
张啸闭着眼睛,在这一片喧闹与温暖中,一股巨大的抽离感却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将她淹没。
她感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那些平易近人、充满阳光与平和的日子,此刻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人们常说,每当自己陷入噩梦,猛然惊醒时,都会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庆幸地想:还好那只是一场梦。
还好一觉醒来,就能与那个恐怖的世界彻底抽离,那些可怕的遭遇全都与自己无关。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更加美好、依旧平静的生活。
然而现在,张啸却截然相反。
她是从一个无比美好的梦里醒来的。
之前,她还一直蒙昧在自己被绑架只要逃出来一切就结束了的自我以为中。
那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与当初那段美好时光如此靠近。
那感觉仿佛一切都在昨天,仿佛只要她再多扑腾几下,就能回到当初那个平和的、没有丧尸和绝望的旧世界。
然而现在,就好像梦醒了一样。
美好的东西全都结束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末日里像地狱一样躲在这个地方永无天日的日子。
没有阳光,没有未来,甚至不知道明天醒来,身边的人会不会又少了一个。这个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张啸紧紧抿着唇,不敢把这份情绪表现出来。
她不想流露出半点软弱,可是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落寞。
她这份仿佛大梦初醒般的内心悸动,这种眼睁睁看着美好被撕碎的痛楚,到底有谁能懂呢?
“阿笑,”郑秋池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发什么呆呢?笑一下啊。”
张啸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看着身边一张张鲜活的脸。
“没什么,”她说。
就在这时,钱欢愉像只树袋熊一样黏了上来,一把环住了张啸的腰。
“张啸,”钱欢愉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们都在呢。”
张啸愣了一下,才勉强从那种情绪里回过神来。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钱欢愉的头发,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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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