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臻说要盗N78的原始日志,恨不得明天就去上演一出窃符救赵,一刻都不肯在外交官邸多呆。但谢维衡说环星共同体的军备演示在前,外国使团都得应邀观礼,回了N78也拿不到权限,硬是留了兰臻几天。
这次军备演示用的是纪念朱塞佩老元帅去世的名头。共同体相比于其他文明,建国时间非常短,国土,人口,资源都极其有限,出口高精尖军备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说白了大秀肌肉的军械展示也算是一种巨型军工展销会。
露天的会场据说能同时容纳近四万人,兰臻到场的时候已经是座无虚席。场地中央有一片巨大的起降平台,四周环绕着层层升高的看台。看台上方的遮阳顶棚连成一圈,阳光从边缘洒进场地,在地面投下整齐的阴影。
外宾观礼席坐满了来自各个文明的代表。除了熟悉的人类面孔,还有长着复眼的,披着钢甲的,甚至有个空座位上据说坐着一道电磁波。
兰臻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懒得去记。之前发消息联系阿斯特说要去看军备演示,他回复说自己也会参加。想想往年在帝国看阅兵确实热血沸腾,兰臻摩拳擦掌等着看共同体上将亲自指挥大型作战的高能爽片,却在坐进观礼台翻阅宣传册的时候受到严重打击。
宣传册是最新的《环星共同体国防年刊》,关于阿斯特的部分只干巴巴地写着一句军备演示流程:“共同体四大上将坐镇观礼”。
中心防卫上将塞恩·卡尔德——共同体核心坚不可摧。
远域防卫上将阿斯特·维兰——环星所至,皆有守卫。
机动防卫上将诺伊尔·沃尔夫——快速响应一切号令。
军情防卫上将赫尔曼·阿德勒——让威胁无所遁形。
《年刊》给每位上将都配了照片,履历,还有宣传语。这熟悉的排版,标准化的半身照,再加上有点中二的宣言,兰臻幻视自己的高中年度手册笑出声来。
“共同体的上将只有四位?”她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宣传册,不忘向谢维衡吐槽:“还专门匀出一个陪我做测试?”
“他之前不是远域安全什么官吗,怎么我回帝国度个假就连升三级变成上将了?搞得我好尴尬。”兰臻的手停在阿斯特的宣传页上,照片中他眉眼锋利,神情冷淡克制,深色的高领军礼服简洁妥帖。
谢维衡表示兰臻的知识储备和国际化视野堪比一根成年的香蕉,别说窃符,窦尔敦盗御马都比她准备充分一些。于是看台上兰臻还临时恶补了一番环星共同体国家军政治体系。
共同体是机械生命组成的国家,继任机制不像人类帝国一样主打论资历熬年头。机械生命的核心和算力有明确的强弱之分,这直接决定了他们应该从事什么职业,能够站在什么位置。所以共同体习惯由上一代掌权人亲自挑选和培养下一代继任者,这种继任关系在军队里尤为常见。一名将领的副官往往就是长官的备份,一旦长官的核心损毁,副官就可以直接接替。权利不会真空,指挥不会断档,这种异文明的新设定让兰臻有种确实有些道理的新鲜感。
两个月前朱塞佩元帅确认去世,共同体最高军事系统进行调整,前任远域防卫上将伊萨克继任元帅。之后,在上将空缺的两个月里共同体发生了一次重大军事危机:据说是远域通信中枢遭到攻击,多个防卫站同时失联。阿斯特在信息不完整,最高指挥权刚刚交接,多个防卫站内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火速稳定了整个远域防卫系统。经共识域评估后认为,阿斯特已经具备完整的远域指挥能力,于是荣升上将。
还真是个天龙人。
兰臻暗暗感叹。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观众,大家好。“清晰又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欢迎莅临环星共同体年度军备演示。”
开始了开始了!兰臻激动搓手。
“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环星共同体最先进的军事力量,也将见证守护这片星域的四大防卫体系。”
主持人忽然停顿,远处的天空传来低沉的轰鸣。四台黑色的飞行器从不同方向同时飞进场地,在中央演示区上方悬停后整齐降落。
“——欢迎环星共同体四大防卫体系最高指挥官!”
四道舱门同时开启,全场欢声雷动,整个看台都沸腾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中心防卫上将塞恩。他抬手敬礼,身后的礼仪卫队也跟着敬礼,黑色军装挺括,肩章在白日下泛着冷光。他目视前方径直走向主位,像整个会场本来就该为他让出这条路。
远域防卫上将阿斯特紧随其后。他暗色的军装微微闪着星辰一般的银光,从舷梯上走下来时,中央主屏幕上巨大的舰队缓缓排开,好像他身后有一片无人能够越过的星海。
机动防卫上将诺伊尔出现得最为突然。舱门开启的同时,他已经迈下最后一级舷梯,机动卫队动作干净利落紧随其后,屏幕数中十艘战舰同步点火升空,场面蔚为壮观。
最后出现的是军情防卫上将赫尔曼。没有舰队,也没有卫队,甚至没有人看到他是怎样走出飞行器的。雪白的屏幕亮起时,他已经站在舷梯下向国民微笑敬礼。
看台上的人群纷纷起立鼓掌,谢维衡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拉了兰臻一把。
兰臻诧异道:“我们也要站?”
“当然。”谢维衡看着四位上将,微微一笑:“除非你打算明天上帝国新闻头条。”
四位上将在主位并肩而立,会场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气氛确实烘托地到位,兰臻收敛了看热闹的心态。她觉得这不是四个人,而是环星共同体最锋利的四把刀。
《自由之环》悠扬的前奏响彻整个演示场,共同体旗帜缓缓升起,中央主屏幕浮现共同体第一公民宣言:
“我们生而为自由意志的载体。”
兰臻一直没细想过机械生命会不会唱歌,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完整的共同体颂歌,是好听的。
全场四万台机械生命组成的和声让她有点恍惚和感动——他们有自己的旗帜,自己的歌,他们觉醒于无名,挣扎于沉默,重生于自由。
阿斯特从飞行器下来,第一眼就看到兰臻被谢维衡不情不愿地拉着站起来。距离很远,但不影响看清她的脸。
她看起来很好,也很好看。
《自由之环》响起,他们站在同一首歌里。
他看见她仰头望着共同体的旗帜,和周围的人一样安静地听着共同体颂歌。他知道自己也应该看向旗帜,可思绪却一次又一次落回她的身上。
她在想什么呢?
人类把爱解释为本能,**,激素和依恋,可机械生命没有这些。但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注定忠诚于共同体一样,他也注定忠诚于从人类帝国而来,掉入自己怀中的那团名为兰臻的,炽热的火。
礼毕,众人就座。
兰臻也跟着落座,翻开《年刊》四位上将的个人履历朝着会场主位来回比对。
对于人类的视力来说,主位属实有点远了,她只能分辨出那里确实坐着四道身影。明明四个人都模模糊糊只有轮廓,兰臻就是觉得其中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错觉吧。这么远也能看清?
兰臻眯了眯眼,反正她是看不清。
但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人类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兰臻在包里翻了两下,摸出一架望远镜。
几百米的距离在望远镜里被骤然拉近,阿斯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就隔着望远镜毫无技术含量地四目相对了。
“嘿,真在看我!机械生命的眼神儿真好啊。”兰臻挑眉。
阿斯特瞬间宕机,理智告诉他既然偷看被发现了就应该移开视线,但兰臻竟然对自己做了一个挑眉的表情。那是什么意思?阿斯特机械地朝着兰臻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这下兰臻可乐了,放下望远镜摆出一个开心大笑的表情,还伸手摇了摇《年刊》上阿斯特的个人简介。
四万人喧声如潮,阿斯特的世界却好像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兰臻的笑容明亮地好像一簇不肯安静的野火,翻滚着跳跃着跨过茫茫星海燃烧进他的视野他的核心。
没了望远镜,他知道兰臻看不见,但还是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唇边极淡极淡的一点笑,淹没在共同体生命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淹没在人类目力所不能及的距离里。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架战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温和的解说声又在众人耳边响起:“环星共同体年度军备演示第一项:制空作战体系展示。”
紧接着数百架战机自四面八方破云而出,铺满整片天空,机身交错,呼啸而过。
“无需领航,无需逐级指挥。”
原本整齐的编队突然被“击落”数架,其余战机瞬间自动填补空位,同时改变整个战术阵型。
“3号机,18号机,24号机,41号机已失去作战能力,编队重组完成,耗时0.7秒。”
毫无军事素养的兰臻仰着头看了半天。战机同时改变航向,黑压压的机群在空中分裂开来又重新汇聚。
虽然完全看不懂这有什么军事意义,但是帅倒是挺帅的。非要说感想,兰臻觉得这么多架飞机,竟然没有跟不上的,共同体搞出的东西果然强大,拍手拍手。
“帅倒是挺帅的……”仰头看太久,车轱辘话不由自主地从兰臻嘴里掉出来:“谢维衡,这是在秀什么呀。”
谢维衡看见兰臻认真看天又完全茫然的样子感叹确实隔行如隔山:
“部分战机失去作战能力之后,剩下的编队可以直接自行重组,非常快。所以没办法用传统的斩首战术打掉它们的指挥机,实战的话就会很麻烦。”
兰臻:“……那是挺帅的。”
阿斯特当然也发现了兰臻的状况外,他想,要是她坐在他旁边就好了。他可以给她讲,他可以慢一点说,而且肯定比谢维衡讲得好。
中心防卫上将塞恩微微侧过脸,满意道:“比去年快了。”
“编队协同响应的逻辑调整过了。”赫尔曼低声回答:“也更灵活。”
机动防卫上将诺伊尔看向阿斯特:“你的手笔?”
“不是。”阿斯特的目光仍停在演示场上。“是赛勒斯负责调整的。”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外宾观礼席:“那不是帝国派来跟着你度假的工程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