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二牛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这些天他养成了个毛病——一到这个点,眼睛自动就睁开,比村里的公鸡还准。
他躺在炕上没动,盯着房顶的椽子发呆。
昨晚上他又算了一遍账:鸡蛋生意净赚四千八百七,山货生意倒腾了两趟,又进账一千六。加上本金和摆地摊,现在手里一共八千六百多块。
八千六。
放在1988年的农村,这个数字能把人砸晕。
但李二牛睡不着,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这八千六,下一步往哪儿搁?
鸡蛋那波是运气。禽流感不是年年有,禁令不是天天发,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山货那波是路子。马大牙给牵的线,饭店和二道贩子给的面子,这路子能走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山货有季节,过了冬天就没货了。
他得找个新买卖。
一个能长期干的,能越滚越大的,能让他这八千六变成八万六、八十六万的买卖。
李二牛翻了个身,把脑子里前世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90年代初,什么最火?
彩电、冰箱、洗衣机——但这东西本钱太大,一台几千块,他这点钱扔进去听不见响。
录音机、自行车、手表——利润薄,家家都有,折腾不出水花。
那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记得,大概是92、93年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穿“时髦衣服”了。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蓝布褂、绿军装,是花花绿绿的衬衫、牛仔裤、蝙蝠衫。一开始是年轻人穿,后来中年人也跟着穿,再后来,谁家姑娘出嫁要是没几件“城里衣服”,都不好意思出门。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过年,他妈王翠花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布,自己踩缝纫机给他做了一身新衣服。他穿着那身衣服去拜年,结果被村里的年轻人笑话了——“二牛,你这衣服哪儿买的?供销社吧?哈哈哈,现在谁还穿这种!”
那天他回去,把衣服脱下来扔在炕上,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年,他爹李老根咬牙花了三十块钱,在集上给他买了一件二手的“的确良”衬衫。那衬衫领子都磨毛了,但他穿在身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李二牛想到这里,忽然从炕上坐起来。
对。
服装。
这个年代的农村,缺的不是吃的,不是用的,是“体面”。
鸡蛋可以不吃,但出门见人,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姑娘可以不吃肉,但相亲的时候,不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随着日子越来越好,人对“体面”的需求会越来越强。
这就是风口。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现在,风口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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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李二牛把想法说了。
“服装?”王翠花筷子停在半空,“二牛,你咋又想一出是一出?鸡蛋卖得好好的,山货也收得好好的,咋又要折腾衣服?”
“娘,鸡蛋是运气,山货有季节。”李二牛扒拉了一口粥,“服装不一样,这买卖能一直干。”
“可咱也不懂衣服啊。”李老根皱着眉头,“啥样式好看,啥料子耐穿,咱哪儿知道?”
李二牛笑了笑:“爹,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谁会知道。”
“谁?”
“城里人。”
李老根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翠花还是不放心:“二牛,咱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你这要是折腾赔了……”
“娘,我盘算过了。”李二牛放下筷子,“咱先拿一小部分试试水,赔了也伤不着筋骨。要是成了,那就是一条长路。”
王翠花还想说什么,李老根摆了摆手:“行了,听孩子的。这些天他折腾的那些事,哪件办砸了?”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二牛看着爹,心里热了一下。
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吃完饭,李二牛出门去找李二蛋和刘铁柱。
两人正在李二蛋家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都站起来。
“哥,是不是又有买卖了?”李二蛋眼睛发亮。
“有。”李二牛蹲下来,“但这次不是收东西,是进货。”
“进货?进啥?”
“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哥,咱也不懂衣服啊。”刘铁柱挠挠头,“万一进回来没人买咋整?”
“所以才要找懂的人。”李二牛看着他们,“你们俩,谁去过省城?”
两人一起摇头。
“那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谁去过?”
李二蛋举手:“我去过,去年跟我爹去过一回。”
“那里面卖的衣服,跟咱村供销社的有啥不一样?”
李二蛋想了想:“那肯定不一样。人家那衣服,花花绿绿的,样式也多。我爹想给我买一件,一问价,三十多,没舍得。”
李二牛点点头。
三十多一件的衣服,在县城有人买。
那在省城,肯定有人买更贵的。
他想的不只是卖衣服,他想的是:把城里的衣服,卖到村里来。
差价,就是利润。
“走。”他站起来,“跟我去趟县城。”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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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走。
二十里土路,坑坑洼洼,骑了一个多钟头。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李二牛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口人来人往,玻璃橱窗里摆着模特,穿着时兴的衣服。
三个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往里走。
一进门,李二蛋和刘铁柱就看傻了。
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墙上挂着,柜台上摆着,模特身上穿着。男装、女装、童装,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哥,这……这么多?”李二蛋说话都结巴了。
李二牛没吭声,慢慢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
男式衬衫,标价十八块五。
女式蝙蝠衫,标价二十三块。
牛仔裤,标价二十八块。
童装,最便宜的八块,最贵的十五。
他转了一圈,心里有了点数。
然后他走到一个柜台前,问售货员:“大姐,请问你们这儿的衣服,都是从哪儿进的?”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不知道。”
“那你们进货的人,我能见见吗?”
“进货的人不在。”女人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问这干啥?”
李二牛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想给家里人也买几件这样的衣服。”
女人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李二牛也不恼,道了声谢,带着两人出来。
“哥,你问那干啥?”刘铁柱不明白。
“我想知道他们从哪儿进的货。”李二牛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咱们就能用比这儿便宜的钱,拿到一样的衣服。”
“然后回村卖?”李二蛋眼睛亮了。
“对。”
“那比这儿便宜多少?”
“不知道。”李二牛摇摇头,“但肯定有差价。不然他们赚什么?”
两人若有所思。
李二牛又说:“走,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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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大半天,三个人把县城大大小小的商店、供销社、甚至路边的摊贩都转了一遍。
李二牛发现一个规律:同样款式的衣服,百货商店卖得最贵,供销社次之,路边摊最便宜。
但路边摊的衣服,质量明显不如商店里的。有的线头都露在外面,有的扣子歪歪扭扭。
“一分钱一分货。”李二牛蹲在一个摊前,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这衣服,穿不了几水就得坏。”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听他这么说,脸色不太好看:“小伙子,你懂不懂?这叫‘出口转内销’,便宜是便宜,但质量没问题。”
李二牛笑了笑,没争辩。
他心里有数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坐下,要了三碗面。
“哥,你看出啥门道没?”李二蛋问。
李二牛吸溜了一口面,说:“门道就一个——这县城的衣服,肯定不是县城自己做的。”
“那从哪儿来的?”
“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李二牛放下筷子,“咱们得去一趟省城。”
两人愣住了。
“省城?”刘铁柱瞪大眼睛,“那得坐火车吧?”
“坐火车。”
“那得多少钱?”
“多少钱都得去。”李二牛看着他们,“你们俩,谁跟我去?”
李二蛋举手:“我去!”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哥,我……我没出过远门,我怕给你添乱。”
李二牛拍拍他肩膀:“没事,你留下帮我看着家里。二蛋跟我去,咱俩够了。”
刘铁柱点点头,松了口气,但眼神里又有点失落。
李二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骑车往回走。
天黑透了,路上没人,只有三辆自行车的铃声在夜风里响。
李二蛋骑在边上,忽然问:“哥,你说省城是啥样?”
李二牛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去了就知道了。”
“那咱啥时候去?”
“明天。”
“明天?!”李二蛋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哥,这也太快了吧?”
李二牛没说话,用力蹬了两下,自行车窜出去老远。
夜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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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把钱取了出来。
八千六百块,分成两份:四千块贴身藏着,四千六百块交给王翠花保管。
“娘,这钱您收好。万一我在外面有啥事,这是家里的底。”
王翠花接过钱,手都在抖:“二牛,你真要去省城?”
“嗯。”
“那地方那么大,你俩人生地不熟的……”
“娘,没事。”李二牛笑了笑,“鼻子底下有嘴,问呗。”
王翠花还想说什么,李老根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絮叨了。孩子有主意,让他去。”
王翠花红着眼眶,把钱收起来,又去厨房忙活了一阵,给两人装了一兜子干粮:烙饼、咸菜、煮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路上吃,别饿着。”
李二牛接过兜子,心里热了一下。
他知道,娘这是担心他。
但他更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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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到县城,二十里。
从县城到省城,三百里。
先坐汽车到市里,再转火车。
两人天不亮就出发,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二牛买了票,两人上了车。
那是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座位上的皮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人味,熏得人头疼。
李二蛋晕车,上车没多久就开始脸色发白。
“哥,我难受。”
“忍忍,睡一觉就好了。”
李二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就吐出来。
李二牛看着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
他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是去南方打工。那时候也是坐这种破车,也是一路颠簸,也是晕得七荤八素。
但那一次,他是去给别人干活。
这一次,他是给自己找出路。
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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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晃了四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市里。
李二蛋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扶着车站的墙吐了好一阵。
李二牛给他买了瓶水,让他漱了漱口。
“哥,咱还走吗?”
“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两人进了火车站。
那是一座老式的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抽烟的,干啥的都有。
李二牛找了个角落,让李二蛋靠着墙坐下,自己去打听车次。
问了几个人,总算弄明白了:去省城的火车,下午两点有一趟,慢车,得坐六个多钟头。
他买了票,回到角落,把一张硬纸板票递给李二蛋。
“拿着,别丢了。”
李二蛋接过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哥,我还是头一回坐火车。”
“我也是。”李二牛说。
他确实是头一回坐这辈子的火车。
上辈子,火车坐得多了,绿皮车、红皮车、动车、高铁,都坐过。但这辈子,是头一回。
下午两点,火车进站。
两人跟着人流挤上车,找到座位。
是硬座,木头椅子,坐上去硌屁股。车窗可以打开,风呼呼地往里灌。
李二蛋把窗户关上,没一会儿又热得满头汗,又打开。
“哥,这火车咋这么慢?”
“慢车,就这速度。”
李二蛋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眼睛里全是新奇。
“哥,你看那山!”
“哥,你看那河!”
“哥,你看那桥!”
李二牛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也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十七八,跟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去南方打工。一路上也是这么新奇,也是这么兴奋。
后来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再坐火车回家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新奇了。
累的。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有目标,有奔头,有六千多块钱在贴身的口袋里揣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一叠钱硬硬的,硌得慌,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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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晃了六个多钟头,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高楼。
满眼都是高楼。
七八层、十几层的高楼,一排排地戳在夜幕里,窗户里透出灯光,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街上车水马龙,小轿车、公交车、自行车,川流不息。
霓虹灯闪闪烁烁,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缭乱。
“哥……”李二蛋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就是省城?”
李二牛没说话。
他前世见过更大的城市,北上广深,都去过。但这辈子的省城,带给他的冲击,比前世任何一次都大。
不是因为楼高,不是因为灯亮。
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无数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李二蛋的肩膀:“走,先找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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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招待所。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国营向阳招待所,每床三元。”
李二牛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
“住店?”
“住。两个人。”
“介绍信带了没?”
李二牛愣了一下。
介绍信?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年代住招待所,是要介绍信的。
“同志,我们是农村来的,没带介绍信。”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那不行,没介绍信不能住。”
李二牛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大姐,通融通融。我们就是来省城办点事,明天就走。”
女人看了看那包烟,脸色缓和了些:“你们哪儿来的?”
“刘家县的。”
“来办啥事?”
“进货,衣服。”
女人又打量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就住一晚。但得登记,还得押金。”
李二牛赶紧掏钱。
办了手续,两人上了楼。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关不严,有风往里灌。
但李二蛋不在乎,他一进门就扑到床上,翻了个身,嘿嘿直乐。
“哥,咱住上招待所了!”
李二牛笑了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车票、饭钱、住店,花出去二十多块。
四千块本金,还剩三千九百多。
明天得省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