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坐直了。
县土产公司的采购员,姓马,外号“马大牙”。前世他爸在土产公司干过临时工,跟这个马大牙打过交道。这人门路广,认识人多,什么买卖都插一脚。后来土产公司倒闭,他第一个下海,成了县里有名的个体户。
如果没记错,马大牙现在应该还在土产公司上班。
而且——
他喜欢喝酒。
李二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帮他搭上线的人。马大牙就是那个人。
但怎么认识他?
直接找上门?太冒失。
托人介绍?他爸认识马大牙,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还没这层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土产公司每年秋天会下乡收山货。核桃、松子、蘑菇——这些东西收了往城里卖,中间的差价不小。
如果他能弄一批山货,自己送到土产公司去卖,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认识马大牙了吗?
而且——山货生意本身,也许就是一条路。
他重新打开本子,刷刷刷写下几行:
“第一步:收山货(核桃、松子、蘑菇),去土产公司卖,认识马大牙。”
“第二步:摸清县城批发市场的门路,找货源。”
“第三步:五千块本金,滚起来。”
写完,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每一步怎么走,会遇到什么坑,能赚多少钱——他全都不知道。
但至少,他有方向了。
比摸着石头过河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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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二牛去了李老三家。
李老三是村里的能人,跑过县城,见过世面,谁家有啥山货他都清楚。
“二牛?你咋来了?”李老三看见他,笑得有些殷勤——昨天他在市场上亲眼看见李二牛数钱,那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
“三叔,跟您打听个事。”李二牛进屋坐下,“咱村今年核桃收成咋样?”
“核桃?”李老三愣了一下,“还行吧,咋了?”
“我想收一批。”
李老三眼睛一亮:“你要倒腾山货?”
“先看看。”
李老三往前凑了凑:“二牛,你跟三叔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听到啥风声了?核桃要涨价?”
李二牛笑了:“三叔,哪那么多风声。我就是手里有点闲钱,想做点买卖。”
李老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再追问。
“那你想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核桃、松子、蘑菇——只要是山货,我都要。”
李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手笔不小啊。”
李二牛没接话,站起来:“三叔,您帮我在村里放个话:明天开始,我在家收山货,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谁家有货,尽管送来。”
李老三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二牛,你真不是在赌啥?”
李二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叔,您就当我又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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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放出去之后,村里炸了锅。
“李二牛又要收东西了!”
“这回是山货!”
“他疯了吧?鸡蛋刚赚了钱,不消停几天,又要折腾?”
“人家那叫折腾?人家那是发财!”
“你说这回他能赚吗?”
“不知道,但我明天把家里那袋核桃拿去试试——反正比供销社价高。”
李二牛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堆过鸡蛋的小屋。现在空了,地上还散着一些草屑和蛋壳。
下一批货,很快就会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步走得对不对。
山货这行,水有多深,他完全没概念。收上来卖不掉怎么办?价格跌了怎么办?被坑了怎么办?
全是未知数。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因为怕,就不动,那五千块就永远是五千块。
他想要的,不只是五千块。
他想要的,是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永远闭嘴,让自己这辈子——活出个人样来。
天黑了。
李二牛回到屋里,点上煤油灯,把那叠钱又拿出来。
五千块,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把钱一张一张叠好,用牛皮纸包起来,塞进炕洞最里头。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房顶。
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仗。
他不知道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得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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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围满了人。
李二牛推开门的候,吓了一跳——至少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麻袋、篮子、布包,眼巴巴地看着他。
“二牛,我家有核桃!”
“二牛,我这儿有松子!”
“先收我的!”
李二牛举起手:“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搬了张桌子放在院门口,又让李二蛋和刘铁柱帮忙维持秩序。
第一个上来的是李老栓,拎着一麻袋核桃:“二牛,你看看这成色咋样?”
李二牛抓了一把,看了看。核桃个头不大,但挺饱满,没几个瘪的。
“三叔,您这核桃咋卖?”
“供销社收一块二,你说比他们高两成,那就是一块四毛四……你给一块四就成!”
李二牛笑了:“三叔,我说高两成,就是高两成。一块四毛四,我给你一块四毛五。”
李老栓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二牛,你这孩子,实在!”
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数,递给他:“二十五斤,三十六块二毛五。您数数。”
李老栓接过钱,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买主。
后面的人看见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二牛,我家也有!”
“该我了该我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但李二牛心里有数。
他让李二蛋负责过秤,刘铁柱负责记账,自己管付钱。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上午收了三百多斤核桃、一百多斤松子、还有几十斤干蘑菇。
中午歇工的时候,李二牛把钱箱打开,数了数剩下的钱。
五千块本金,花出去五百多。
但他面前堆着的,是满满一屋子的山货。
王翠花端了碗面出来,看他盯着那些山货发呆,忍不住问:“二牛,这些东西……能卖出去吗?”
李二牛接过面,吸溜了一口:“娘,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收这么多?”
“不试怎么知道。”李二牛又吸了一口面,“娘,您别担心。就算这批卖不出去,咱家还有钱。饿不着。”
王翠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但她也越来越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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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得差不多了。
李二牛让李二蛋和刘铁柱把山货分类装好,自己骑上自行车,往县城去了。
他要去土产公司,探探路。
县城离村里二十里地,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上全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屁股疼。
但李二牛没在意。
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见了马大牙怎么说话?怎么让人家愿意帮忙?怎么把山货卖个好价钱?
这些全是未知数。
但他知道,得先去。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土产公司在城东,一溜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XX县土产公司”。
李二牛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一排柜台,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同志?”李二牛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找谁?”
“请问,马大……马师傅在吗?”
“哪个马师傅?”
“马大牙……哦不,马师傅,就是那个采购员。”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乡下的,想卖点山货。”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变,往后面喊了一声:“老马,有人找!”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
李二牛一眼就认出来了——马大牙。
瘦高个,颧骨突出,门牙有点往外凸,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谁找我?”马大牙看着李二牛,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马师傅,您好。我是刘家庄的,姓李,叫李二牛。”李二牛赶紧上前一步,“家里收了些山货,想问问公司收不收。”
马大牙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空着的手上。
“货呢?”
“在家呢。我先来问问,怕白跑一趟。”
马大牙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收是收,但得有量。三五斤的别来。”
“有量。”李二牛说,“核桃三百多斤,松子一百多斤,蘑菇几十斤。”
马大牙眼睛亮了一下:“你家有这么多?”
“都是村里收上来的。”
马大牙沉吟了一下,扭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老张,你先看着摊。”
然后对李二牛一摆手:“走,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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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一些麻袋和筐子。马大牙搬了两把凳子,让李二牛坐下。
“小李是吧?”他掏出一根烟,递给李二牛。
李二牛摆摆手:“不抽,谢谢。”
马大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这些货,打算怎么卖?”
“我听公司的价。”
“那不行。”马大牙摇摇头,“公司的价是死的,收上来卖给上级单位,中间没啥油水。”
李二牛愣了一下:“那……”
“你要是想多赚点,”马大牙压低声音,“得走别的路子。”
李二牛心里一动。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马师傅,您给指条路。”
马大牙弹了弹烟灰,看着李二牛,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小李,你以前做过买卖吗?”
“做过一点。”李二牛想了想,“前几天倒腾了一批鸡蛋。”
“鸡蛋?”马大牙眯起眼睛,“就是那个……禽流感的时候?”
李二牛点点头。
马大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行啊小子,那波行情让你抓住了?”
“运气好。”
“少来。”马大牙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运气这东西,骗不了我。你是真有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李二牛:
“这样,你的货我帮你找销路。县城有几个饭店,常年要山货,我给他们的价比土产公司高。你拿去卖,多出来的咱们三七开——你七我三。”
李二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如果按这个路子,一斤核桃能多卖两三毛钱。三百斤,就是六七十块。
这还只是第一批。
“马师傅,行。”他站起来,“那就麻烦您了。”
马大牙摆摆手:“不麻烦。不过小李,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得保证货好。不能掺假,不能以次充好。不然我的招牌砸了,以后谁都不用来往。”
“您放心。”李二牛认真地说,“我收的货,都过过眼的。坏的瘪的一概不要。”
马大牙点点头:“那行,你明天把货拉来,我带你去找那几个饭店。”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二牛告辞出来。
推着自行车走到街上,他忽然停住脚步。
太阳已经西斜了,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蓝布褂的工人,有挎着菜篮的大婶,有骑自行车叮叮当当过去的年轻人。
李二牛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成功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赌——是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跨上自行车,往村里骑。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凉意。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知道,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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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李二牛把那叠钱又拿出来。
今天花出去五百多,还剩四千四。
但院子里堆的那些山货,如果能按马大牙说的路子卖掉,能赚回至少七八百。
五千块,很快就会变成六千。
六千,很快就会变成一万。
他看着那些钱,忽然想起一个词:滚雪球。
这就是滚雪球。
钱生钱,利滚利。只要路子走对了,雪球就会越滚越大。
他把钱收好,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
要雇车拉货。
要去县城找马大牙。
要去饭店谈生意。
事还多着呢。
但李二牛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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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还没叫,李二牛就起来了。
他先去李老三家借了辆板车,又喊上李二蛋和刘铁柱帮忙装货。三百多斤核桃、一百多斤松子、几十斤蘑菇,装了满满一车。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推着车往县城走。
二十里路,走了两个多钟头。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李二牛让李二蛋和刘铁柱在土产公司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找马大牙。
马大牙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了,站起身:“货拉来了?”
“拉来了,在外头。”
马大牙跟着他出来,围着板车转了一圈,抓起一把核桃看了看,又捏开一个尝了尝。
“还行。”他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见人。”
三个人推着车,跟着马大牙穿街走巷。
第一家是国营饭店。后厨的采购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见马大牙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马,又有好东西?”
“好东西来了。”马大牙指了指板车,“核桃、松子、蘑菇,都是新收的,你看看。”
胖妇女走过来,挨个看了一遍,又问了价。
“行,核桃给我留一百斤,松子五十斤,蘑菇全要了。”
李二牛愣了一下——这就卖出去了?
马大牙拍拍他肩膀:“愣着干啥?卸货啊。”
三个人赶紧动手,把货卸下来过秤、算账。
核桃一百斤,两块一斤,收二百块。
松子五十斤,三块五,收一百七十五。
蘑菇三十八斤,四块二,收一百五十九块六。
一共五百三十四块六毛。
李二牛接过那叠钱的时候,手又抖了。
第二家是供销社招待所,第三家是食品厂食堂。
一上午跑下来,一车货卖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算账:总收入一千一百六十三块。
成本五百三十五块。
净利润——六百二十八块。
李二牛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叠钱,半天说不出话。
李二蛋在旁边已经傻了:“哥,这……这才一上午?”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哥,咱是不是发财了?”
李二牛把钱揣进怀里,扭头看着马大牙:“马师傅,今天多亏您了。”
马大牙摆摆手:“别客气,说好的三七开——你给我一百八十八就行。”
李二牛数了钱递给他,马大牙接过,往兜里一揣,拍了拍他肩膀:
“小李,你这人有意思。以后有货,还来找我。”
“一定。”
马大牙走了。
李二牛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二蛋和刘铁柱。
“走,回家。”
“哥,不吃饭啊?”
“回家吃。”李二牛跨上自行车,“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批货了。
村里还有多少山货没收上来?附近几个村呢?能不能再收一批?
马大牙这条路走通了,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五千块本金,今天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变成了六千多。
雪球,真的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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