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李二牛坐在车沿上,手揣在怀里,攥着那一叠钱。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摞,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但他没敢拿出来数。
不是怕人看见——王大炮那些人早就被甩在后头了。他就是想忍着,忍到家,关上门,一个人慢慢数。
“二牛,你手咋一直抖?”李二蛋凑过来问。
“有吗?”李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在抖。
“是不是刚才太激动了?”刘铁柱嘿嘿笑,“七块一斤啊!我活这么大没见过鸡蛋卖七块的!”
李二牛没接话。他把手往怀里又揣了揣,手指头摩挲着钞票的边缘,一张一张地数——隔着衣服数。
一张、两张、三张……
他数到三十几张的时候,驴车拐进了村口。
“二牛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路边的几个村民齐刷刷扭过头来。李二牛抬眼一扫——都是前几天说他“疯了”“败家”的那几张脸。
现在那些脸的表情,说不出的精彩。
“二牛,听说你今天发财了?”有人凑过来,笑得有些谄媚。
“发啥财,就是卖几个鸡蛋。”李二牛淡淡应了一句,没停车。
驴车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听说是七块一斤卖的……”
“七块?我耳朵没毛病吧?”
“那他家那一屋子鸡蛋得卖多少钱?”
“早知道我也跟着收啊……”
李二牛听着这些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他只想赶紧到家,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炕上,好好看看——五千块,到底是什么样子。
驴车在家门口停下。
王翠花第一个跳下车,脚还没站稳就往院里跑。李老根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半。
李二牛慢慢下车,慢慢走进院子,慢慢把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屋里的爹娘,把那叠钱从怀里掏出来。
“啪。”
钱落在炕桌上。
一叠十元大钞,厚得能立起来。
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这……这有多少?”王翠花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二牛没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他数得很慢。不是数不清,是想让这个过程长一点,再长一点。
前世的他,在工地上搬一年砖,也攒不下这个数。
第四百二十三张、四百二十四张、四百二十五张……
“四百三十八张。”李二牛抬起头,“四千三百八十块。”
王翠花腿一软,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出话。
李老根愣愣地看着那堆钱,咽了口唾沫:“加上前几天卖的那些……”
“加上那些,五千出头。”李二牛把钱往中间推了推,“咱家现在,有五千块。”
五千块。
1992年,县城正式工的月工资才七八十块。五千块,是普通人五六年的工资。
王翠花忽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李老根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也不说话。
李二牛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的他,活了四十多岁,从来没让爹妈过上好日子。等到他想起要孝顺的时候,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
“娘,别哭。”他站起来,走过去,“这才刚开始。”
王翠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二牛,娘不是哭,娘是高兴。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村里那些人怎么说你……娘每次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
“我知道。”李二牛点点头,“所以我才要赌这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娘,您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从今天起,咱家不会再让人瞧不起了。”
王翠花使劲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李二牛没再劝。他知道,这眼泪憋了太久,得让它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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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炕桌上放了一夜。
李二牛没让收起来,就那么散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钞票上,泛着微微的光。
他躺在炕上,侧着身,盯着那堆钱看。
前世他见过钱。一万、十万、甚至更多——在别人的卡里,在老板的桌上,在贷款合同上。但那都是数字,是过手的流水,跟他没关系。
这一叠不一样。
这是他一块钱收进来、七块钱卖出去,一毛一毛赚出来的。
是他赌赢了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五千块,放在1992年的农村,是巨款。放在他心里的那条路上,只是第一块垫脚石。
他翻了个身,盯着房顶的椽子,开始复盘。
第一批鸡蛋,收的时候两块五到两块八,卖的时候三块五到七块,均价五块五左右。利润翻了一倍多。
第二批鸡蛋,收的时候两块八到三块,卖的时候四块到六块五,均价五块左右。利润稍低,但也翻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节奏——他在禁令发布前三天开始收,在价格冲到顶点时全部出清。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如果收早了,资金压着动不了,还得多付仓储费。
如果收晚了,禁令一出,活禽市场封了,鸡蛋能不能卖出去都是问题。
如果卖早了,赚不到后面的暴利。
如果卖晚了,价格回落,利润打折。
他赌对了每一步。
但李二牛清楚,这不全是本事。这里头有运气的成分,有前世的记忆,还有——赌徒的心态。
他想起今天在市场上,那个商人问他:“你怎么知道禁令一发价格会涨?万一大家都不敢吃了呢?”
他当时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前世他只记得“禽流感爆发后鸡蛋涨价”这个结果,但那个结果是在什么条件下发生的、市场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中间有没有波折——他全都不清楚。
这一回,他是蒙着眼睛往前走的。
想到这里,李二牛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今天的结果不是涨价,而是跌价呢?
如果大家真的吓得不敢吃鸡蛋了呢?
那他收的那几千斤鸡蛋,就会烂在手里。五千块本金,血本无归。村里那些嘲笑,就会变成真的——他李二牛就是败家子,就是疯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重生,不是开挂。
前世记忆,只能告诉你“发生过什么”,不能告诉你“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个年代的每一个变量——政策的执行力度、市场的恐慌程度、老百姓的心理变化——都可能让历史拐个弯。
他这一次赌赢了。
下一次呢?
李二牛从炕上坐起来,看着那堆钱。
月光下,那些钞票静静地躺着,像一堆沉默的问号。
他忽然不想再盯着它们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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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把李二蛋和刘铁柱叫到家里。
两人进门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昨晚肯定也没睡好。
“哥,我昨晚数了六遍。”李二蛋一屁股坐下,“我那四百三十块,数到后半夜。”
刘铁柱在旁边嘿嘿笑:“我数了八遍。”
李二牛也笑了:“那你们今天手还抖不抖?”
“抖。”两人异口同声。
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二蛋,这是你那份——四百三。”
他又掏出另一叠:“铁柱,四百三。”
两人看着桌上的钱,谁都没动。
“哥,”李二蛋咽了口唾沫,“这真是……给我们的?”
“废话。”李二牛往后一靠,“咱们说好的,你们帮我收鸡蛋,跑腿出力,赚钱平分。这是你们该得的。”
李二蛋伸出手,碰了碰那叠钱,又缩回去。他抬头看着李二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点点……敬畏。
“哥,”他忽然问,“你咋就知道会涨价?”
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昨晚他自己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啊?”两人愣住了。
李二牛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机会来了,得赌一把。”
“那万一赌输了呢?”刘铁柱问。
“万一输了,咱们仨就一起挨骂呗。”李二牛笑了一下,“反正你们俩当时也帮我收鸡蛋了,村里人骂我败家子的时候,顺带也把你们捎上了。”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李二蛋忽然站起来,把那叠钱攥在手里:“哥,以后你说干啥就干啥。赔了赚了,我都跟着你。”
刘铁柱也站起来:“我也是。”
李二牛看着他们,心里一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信任。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愿意把他们的前途,押在他身上。
“行。”他站起来,“那咱们就说好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三只手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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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两人,李二牛回到屋里,开始算账。
他有一个习惯:凡事都要算清楚。
这是前世在工地上养成的。工头报账的时候,你如果自己不算清楚,就会被坑。被坑过一次,就再也不敢马虎了。
他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本子——还是去年在供销社买的,一直没用。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第一页,他写下几个字:
“第一期鸡蛋生意复盘。”
然后开始列数字:
本金:5000元(其中卖牛1700,借二蛋铁柱各1000,自己攒1300)
总收入:9870元
净利润:4870元
资金占用时间:12天
利润率:97.4%
他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97.4%。
12天,翻一番。
这个数字放在后世,能上财经新闻头条。
但李二牛知道,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禽流感不是年年有,市场恐慌也不是天天来。下一回,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翻到第二页,写下:
“下一步怎么走?”
然后停了笔。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但一直没想透。
钱有了,五千块在手。但这个年代,钱能干什么?
存银行?利息低得可怜,跑不过通胀。
买国库券?倒是能赚点差价,但量太小,折腾半天没意思。
投工厂?他没门路。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秋收刚过,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咯咯咯地叫。
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90年代初,东北这边开始流行养鸡——不是散养,是规模化养殖。有人靠这个发了财,也有人亏得血本无归。
但他记得一个关键点:92年之后,饲料价格开始上涨,养鸡的成本越来越高。如果能在饲料涨价之前把规模做起来……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养鸡场。”
然后划掉。
再写:“鸡蛋批发。”
又划掉。
不对。
规模养殖需要场地、技术、饲料供应、销售渠道。他现在只有五千块,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需要钱生钱的买卖,不是钱吞钱的买卖。
他需要现金流。
他需要——
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翠花端着一碗粥进来:“二牛,一上午没出屋,饿了吧?”
李二牛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娘,咱村供销社,一天能卖多少钱的货?”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那我不清楚,但李老三说过,逢集的时候一天能卖两三百,平时也就几十块。”
李二牛点点头,没再问。
等王翠花出去,他又在本子上加了一行:
“商品流通。”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前世在工地上,见过小卖部老板进货。县城批发市场的东西,拿到村里能翻一倍卖。方便面、罐头、香烟、白酒——这些东西不愁卖,愁的是货源和本钱。
他有本钱。
五千块,在县城批发市场能进一整车货。
但他没有门路。
他不知道从哪进货、找谁进货、进什么货好卖。
这个年代的信息,是断层的。县城的人知道县城的事,村里的人知道村里的事,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县城有关系、知道门道、愿意带他进场的人。
李二牛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前世认识的那些人。
县城东关的刘老三,后来开了批发部,但他现在应该还在工厂上班。
西街的王胖子,九十年代倒腾服装发了财,现在不知道在干啥。
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