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92 第16章 王大炮的脸，比驴肉还绿

王大炮回到家，把那沓从李二牛手里拿回来的钱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婆王翠兰手里的勺子都掉了。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咋了？又输了？”王翠兰探头一看，桌上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味，顿时来了精神，刚才的惊吓一扫而空，“哎呀，老王，你今天手气不错啊，赢了不少嘛！”

“赢个屁！”王大炮一屁股坐在那张老掉牙的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仿佛随时要散架。他的脸色铁青，像打了霜的茄子，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随时要爆发的火山，“输！输惨了！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输了？”王翠兰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勺子，走过来，弯腰把勺子捡起，顺手把桌子上的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你不是去李二牛家要债了吗？他不是发财了吗？你把钱要回来了，咋还说输了？”

“是发财了！发大财了！发得我肠子都悔青了！”王大炮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怨气。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发得我连肠子都后悔得扭成了麻花！”

“啥意思？”王翠兰彻底糊涂了，她把勺子放在灶台上，凑近王大炮，“你这话说的，我都听不懂了。他发财了，你不是把钱要回来了吗？钱不是在桌上吗？”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王大炮没好气地瞪了老婆一眼，心里的憋屈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李二牛那小子，真的把鸡蛋卖疯了！赚了三千多块钱！整整三千二百块！像小山一样堆在桌子上！那钱，哗啦哗啦的，数都数不过来！”

“三千多块钱？！”王翠兰手里的勺子彻底掉了，这次连捡都懒得捡了，她一屁股坐在王大炮对面的凳子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老王，你没骗我？你没看花眼？”

“骗你干嘛？我王大炮啥时候骗过你？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那小子坐那儿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我数着他数的数，最少三千二百块！那场面，那气势，啧啧，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王大炮一想到那个场景，胸口就堵得慌，一口气都喘不匀了。

“我的妈呀……”王翠兰也傻眼了，整个人都愣在那儿，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三千多块钱……那得是多少啊……那得是多少啊……”

“是啊，是多少啊！”王大炮一拍大腿，椅子又“嘎吱”一声，他这一下拍得特别用力，手心都拍红了，“我当初借给他多少钱？也就三十五块钱！三十五块！他现在还了我三十五块本金，还给了我五十块钱利息！五十块！”

“五十块钱利息？！”王翠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老王，那不就是说，他等于白白给了你十五块钱？不对，是五十块钱？他给了我五十块钱？”

“对！就是这个意思！”王大炮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把屋外的鸡都吓得扑棱了棱翅膀，“我当初要是多借他十块，现在就是六十块利息！要是多借二十块，就是七十块！要是多借五十块，就是一百块！要是多借一百块，就是一百五十块！”

“是啊是啊，你当初咋不多借点呢？你咋就借了三十五块呢？”王翠兰也后悔起来，她一拍大腿，和王大炮的动作如出一辙，只不过她的力气小，椅子没“嘎吱”，“你要是多借他个一百块，现在不就是一百五十块利息了？那可是半年的粮食钱啊！”

“你个蠢婆娘！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王大炮气得直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一桌子，“我当初要是知道他会发财，我就是把家里的房契押上，把地卖了，也得借给他！我就是去借高利贷，也得凑够钱借给他！”

“那……那现在咋办？”王翠兰看着王大炮那副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但嘴上还是问道，“现在鸡蛋价也涨了，你再去收点鸡蛋卖，不也能赚点吗？”

“现在？现在晚了！”王大炮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歪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现在县城里鸡蛋都抢疯了！哪还有货给你收？而且，就算有，价格也早就涨上天了！我拿什么去收？拿什么去赚？”

“那……那咱们就认栽？”王翠兰不甘心地问道，她也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像是煮了一肚子的黄连水，“就眼睁睁看着李二牛发财，咱们啥也没捞着？”

“认栽？我王大炮能认栽？”王大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和狠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王大炮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我得想办法，想办法从他身上再捞点！让他知道，得罪我王大炮的后果！”

“咋捞？他现在不欠你钱了，你咋捞？”王翠兰问道。

“这……”王大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了！我可以再借给他钱！他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肯定还想赚更多的钱！我可以高利息借给他！他现在有钱，不差这点利息！”

“高利息？”王翠兰眼前也亮了，她凑近王大炮，“那不就是放高利贷吗？那可比一分利还高！”

“对！就是放高利贷！而且是放给他！”王大炮兴奋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羊补牢”的兴奋感，“他现在这么有钱，肯定不怕高利息！他肯定需要更多的钱去周转！他肯定离不开我！”

“那……那万一他不借呢？”王翠兰又担心起来，“万一他不借你的钱，或者他去别人那儿借呢？”

“不借？哼！他敢不借？”王大炮冷笑，“他忘了谁借给他的第一笔钱了？他忘了谁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了？他要是敢不借，那就是忘恩负义！到时候，我就到处说他的坏话，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那……那倒也是。”王翠兰点点头，心里也觉得有道理。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他！”王大炮一锤定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钱堆上，李二牛毕恭毕敬地向他借钱的场景。

“那……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办？”王翠兰看着桌上那沓让她眼馋的钞票，有些不知所措，“这钱……这钱是李二牛还你的，现在是你的了，你咋还这副表情？”

“这钱？”王大炮看着那沓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钱，本来是李二牛欠他的，现在还回来了，还多给了利息。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现在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像吞了只癞蛤蟆一样恶心。

“这钱……”他拿起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每数一张，心中的郁闷就多一分，“三十五块本金，三十五块，一分不少。五十块利息，五十块。加起来，八十五块。八十五块……”

“老王，八十五块钱也不少了，够咱家吃顿好的了，买点肉，买点酒，好好庆祝庆祝。”王翠兰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八十块钱……”王大炮把钱拍在桌子上，那声音比刚才摔钱的声音还要响，“我王大炮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时候被人给过五十块钱的利息？啥时候被人像大爷一样供着还过利息？”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你有面子，李二牛还记得你的好，这是感激你呢。”王翠兰说道。

“好个屁！感激个屁！”王大炮怒道，“他这是在施舍我！这是在打我的脸！这是在告诉他自己，他现在有钱了，他阔了，他不需要我了！他用这五十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老王……”王翠兰小声地劝道，她也看出老公不对劲了。

“我王大炮是谁？我在村子里是啥地位？谁见了我不叫声王大哥？谁敢不给我面子？我王大炮帮他，借给他钱，那是看得起他！那是给他机会！他倒好，还完钱，还给我五十块钱利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像打发上门要饭的！这五十块钱，不是利息，是耻辱！是打在我脸上的耳光！”王大炮越说越气，脸也越来越绿，青一阵白一阵，活像一个绿头苍蝇。

“老王，你别生气了，生气伤身体，气坏了划不来。”王翠兰赶紧劝道，她看到王大炮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伤身体？我气都气死了！我王大炮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王大炮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大，但显得很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从容，“我王大炮的脸，比驴肉还绿！我王大炮的面子，今天让李二牛那个废物给踩到脚底下了！”

“那……那咋办？咋把面子找回来？”王翠兰问道。

“咋办？明天，我就去找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欠我的！他永远都欠我的！他现在有钱，不代表他就高人一等了！他现在有钱，不代表他就可以不把我王大炮放在眼里了！”王大炮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二天一早，王大炮就起床了。

他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仔细地梳了梳头发，把每一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又换上了一身他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要找回场子，要让李二牛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大！他要让李二牛知道，他王大炮的恩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还清的！

“二牛，二牛！”

王大炮一进李二牛家的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刻意带着一种“我是你恩人”的傲慢。

“王大哥，您来了。”李二牛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平静如水，就像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居，看不出一丝波澜。

“二牛，你昨天发财了，可喜可贺啊！”王大炮笑得像个弥勒佛，但那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带着一种审视和贪婪。

“托王大哥的福。”李二牛淡淡地应道，语气疏离而客气。

“二牛啊，昨天你给我的钱，我数了数，刚好够本金，这利息……”王大炮搓了搓手，那动作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利息，王大哥，您拿着就行。”李二牛说道，语气轻松，仿佛五十块钱对他来说，就是随手扔出的几块糖。

“这……这不合适吧？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要你的利息？”王大炮故作推辞，心里却像猫抓一样难受，李二牛这态度，太轻描淡写了，完全不像是一个还钱的人应有的态度。

“王大哥，您当初借我钱，是为了帮助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五十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李二牛说道，语气诚恳，但那“一点心意”四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王大炮的心上。

“哎呀，二牛，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王大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不舒服了。李二牛这番话，听起来是感谢，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是“我已经还清了，咱们两清了”，这让他感觉像是被李二牛客气地、优雅地请出了局，而且还是被一脚踹出去的。

“王大哥，您今天来，是还有什么事吗？”李二牛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您说完了吧，说完就请回吧”的意思。

“哦，是这样的，二牛。”王大炮清了清嗓子，决定切入正题，“我听说你现在手里有钱了，也想做点买卖，赚点钱。我这手里，刚好有点闲钱，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借给你。利息嘛，好说，好说，看在咱们的交情上，一分利，怎么样？”

“一分利？”李二牛笑了笑，“王大哥，您这利息，是不是有点高了？”

“高？不高不高，现在这年头，一分利，很公道了！”王大炮说道，他以为自己报的价已经很高了，足以显示自己的“慷慨”。

“王大哥，您这可就错了。”李二牛摇摇头，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一分利，是月息吧？”

“对对对，月息一分，很公道了。”王大炮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李二牛眼里有多无知。

“王大哥，您算算，月息一分，年息就是一分二，也就是百分之十二。这可不是一般的高利贷了。”李二牛说道，语气依然平静，但王大炮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王大炮一愣，他没算过账，还真不知道这利息有多高，他以为一分利很公道，没想到在李二牛嘴里，这就成了高利贷，“我……”

“王大哥，您放心，我现在不缺钱，暂时不需要借钱。”李二牛说道，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缺钱？你真不缺钱？”王大炮不信，他觉得李二牛肯定想赚更多的钱，怎么可能不缺钱，“你这鸡蛋买卖做得这么好，肯定还想扩大规模，肯定还需要钱周转！”

“真不缺。”李二牛说道，“王大哥，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忙去了。”

“这……”王大炮没想到李二牛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而且拒绝的理由还这么“没道理”。他本以为，李二牛现在发财了，肯定还想赚更多的钱，肯定会借他的钱。结果，李二牛不仅不借，还给他算了笔账，让他显得像个不懂行的老土，让他在李二牛面前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二牛，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这可是好机会啊！这可是我王大炮给你的机会！”王大炮不死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王大哥，谢谢您的好意，我真的不缺钱。而且，借钱这事，我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渠道，就不麻烦您了。”李二牛说道，语气礼貌而坚决。

“这……”王大炮彻底傻眼了。

“王大哥，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陪您了。”说完，李二牛转身就要走，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李二牛！”王大炮急了，再也顾不上伪装，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李二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

“李二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大炮指着李二牛，恶狠狠地说道，试图用威胁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王大哥，您这话是啥意思？”李二牛转过身来，眼神变得冷峻起来，不再是刚才的波澜不惊，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危险。

“啥意思？你的意思！你把钱还了，就当我不存在了？你忘了谁借给你的第一笔钱了？你忘了谁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你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王大炮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王大哥，您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您借给我的钱，让我渡过了难关，这份情，我记一辈子。”李二牛说道，语气依然诚恳，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刀子，直插王大炮的心窝，“但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咱们已经两清了，不是吗？”

“两清？你说两清就两清？”王大炮气得脸都绿了，五官都快扭曲在一起了，“李二牛，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有钱了，就了不起了？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过来的！”

“王大哥，您这是威胁我吗？您这是在提醒我，您曾经的恩情吗？您是想告诉我，您借给我钱，是为了控制我，让我一辈子都欠着您？”李二牛问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渣子一样，刺得人发冷。

“我威胁你？我王大炮还用得着威胁你？”王大炮指着李二牛，手指都在发抖，“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二牛看着王大炮离去的背影，看着他那比驴肉还绿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大炮一口气跑回家，一头扎进屋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王翠兰敲了半天门，他也不应。

“老王，你开门啊，吃饭了！”

“滚！”

“老王，你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身体。”

“滚！”

“老王……”

“滚！都给我滚！”

王翠兰没办法，只好在外面守着。

她在外面，听到房间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是王大炮在砸什么东西。

“砸吧，砸吧，砸了他心里能舒服点。”王翠兰叹了口气，心想。

房间里，王大炮正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比驴肉还绿、五官扭曲、头发凌乱的自己。

他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大炮，你这个蠢货！你这个笨蛋！你这个没眼光的瞎子！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就看不出来李二牛那个废物是块宝？你怎么就只借了他三十五块钱？你怎么就让他跑了？你怎么就让他发达了？你怎么就让他把你打脸了？”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恨，最后，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砰！”

镜子应声而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也溅到了他的手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鲜血滴落在地板上，就像他破碎的心一样，狼藉不堪。

王大炮看着满地的玻璃渣，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寒。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累了，就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大炮的脸，比驴肉还绿。

王大炮的心，比玻璃还碎。

王大炮的面子，比地上的玻璃渣子还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