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上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玻璃珠磕碰的声音,女人在这声音伴奏中来回走动,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满脸痛苦和绝望。
女人底子漂亮,却因太过于清瘦,导致脸颊微微凹下去。
她这样说:“心心,陪妈妈走好不好?妈妈带你去天堂,人间就是地狱,太苦太苦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人生才会过成这样?”
年幼的路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给她擦泪。
可女人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砸:“你爸爸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他不让我工作,可又骂我没用,他动不动就打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她难堪地别过脸,竟然无助到向一个孩子求救。
突然——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耳边是海浪声,波涛汹涌的潮水撞击着礁石。
那女人独自走在海桥上,终于走到了桥的尽头,她脸上难得露出了解脱的笑容,后眼睛一闭,整个人重重地砸向大海。
空中飘下一抹白,海平面激起半米高的浪花,很快浪花被更高的海浪淹没,同时女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呼——”
路川从梦中惊醒,有一瞬间,他喘不上了气,甚至有种要窒息而死的感觉。
他靠上床头喘了很久很久,最后强撑着拿过保温杯喝了几口水,那股窒息感,才随着喉咙吞咽,咽了下去。
看着指向凌晨三点半的闹钟。
路川深深吐了一口气,随即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后下床走进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中,男生皮肤白得像鬼,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没错,他又梦见那个死去的妈了…
心理咨询师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可那些轻飘飘的开导,对他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让失眠和噩梦越加严重。
人是多愁善感的产物,心病每个人都有,不止他一个。路川竟然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去厨房拿把/刀/往手腕划一下,干脆这样死掉算了,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
晚上失眠加上忧郁的心理,很容易让人产生出极端的想法。
路川被自己气笑了,回头想了想,活着多不容易,他还要气死他爸呢,怎么可以这么死掉?
从浴室出来,他再次躺上床,强逼着自己快点睡着。
可辗转反侧了很久,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女人痛苦的神色,他快要疯了。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哥哥,哥哥快开门!”
“妈妈不知道去哪里了!房间黑黑的,客厅黑黑的!圆圆好害怕!”
路川无比烦躁,他使劲用被子盖住脑袋,想隔绝那个烦人的哭声。
可门就只是一块板而已,能隔绝人,却隔绝不了看不见的声音。路川实在忍无可忍,最终去打开了门。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无疑是十分恐怖的,但他妹依旧不怕死,一个劲往他腿上爬。
“呜呜呜……哥哥……”
“你烦不烦!滚回房间睡觉!大半夜哭丧什么?”
“呜呜呜,我怕鬼。哥哥不要赶我走!我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抓我的头发,我好害怕,妈妈她不在,我怕……”
路圆一边哭着,一边叽叽咕咕比划着有人半夜揪她头发,看着实在滑稽。家里就他们兄妹俩,谁大半夜去揪她头发?难道家里进了鬼?
即便,路川内心有气,可对着这么一个半大小孩,也发不出来。
他爹,自己上辈子就是欠这母女俩的,一大一小都那么让人讨厌。是的,江惠大半夜又扔下女儿跑出去打麻将了。
“别哭,进来。”路川甩上门,一把拎起她的胳膊拽进房间。
路圆抱着玩偶踉踉跄跄,半个身体都被他哥提起来了。
床头灯发出弱弱的光,这颗灯可能是用很久了,灯心偶尔会跳两下。路圆抓着床沿,慢慢爬上床。
路川则抽过底下的枕头,走去墙角的沙发,一米五的沙发很短,腿根本伸不直。
他妹每次过来,他都得睡沙发,倒也已经习惯了。
谁知,过了一会,路圆又哭哭唧唧地趴起来,这次不知是被鬼抓到,还是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嘴巴张得老大。
“呜呜……还是有人揪我头发,别揪我头发了,呜呜呜……”
“没人揪你头发,快点睡!”
路川实在忍不了了:“一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要哭就别睡,抱着玩偶回去你妈的房间!”
这些天因失眠导致的坏情绪,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小姑娘被他吼住了,喉咙还在抽噎着,却不敢再闹,抱着玩偶可怜巴巴地躺回去。
其实路圆挺怕他的,只要见她哥声音大点,她立马就老实了。同时她自己内心也清楚,这个家只有哥哥和她相依为命,路川知道她牙疼,会第一时间带她去看牙,不像江惠一拖再拖。
路川抹了把脸,把毛毯扔回小姑娘肚子上,自己再次回到沙发。
这段时间,每天睡眠时长不足两个小时,导致他眼下多了黑眼圈。回到沙发身体疲惫,精神亢奋地又过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睡意,闹钟来到五点半。
路川果断扔掉被子,去冰箱掰了灌啤酒。
天泛起微微的蓝色,电子门响了,江惠把钥匙往玄关一搁,扭头看向客厅。
客厅中烟雾缭绕,一点橙色的火星子在男生唇边忽亮忽暗。
路川微眯着一只眼,把烟头按进啤酒罐,听到玄关的声响,他也没有抬头,反而拎起卷子翻了个面,继续握笔刷题。
江惠看了眼桌上喝空的啤酒罐,并没说什么,毕竟她又不是对方的亲妈,管不着。况且,她自己也不着调。
她脱下高跟鞋,松了松脚趾头,转身进了主卧,没一会又走出来:“妹妹是不是在你房间?”
路川眼睛在卷子上扫过,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地“嗯”了一声。
江惠也没打算把女儿抱回去,反倒是问完,自己就回房间补觉去了。
-
下课铃一响,陈少枫又悠哉悠哉地溜达上来了,然而经过5班教室时,却看到一贯下课时间,都要分给学习的学霸,竟然趴在桌上睡觉。
路川的同桌是何念。
何念前段时间剪了个短碎盖,整体看去清爽很多,不过更像书呆子。
两人的位置在末尾,其实每个班差不多,一般个子高都分到后面。
“陈哥,我不否认三楼的厕所,确实比二楼干净,但也没必要每次下课都上来吧。”
陈少枫撑着围栏,猛吸了口空气,又砸吧砸吧几下嘴:“你不觉得上面的空气格外的甜?”
李圆规只闻到一股木棉花和雨的味道:“我不觉得。”
最近又开始下起了雨,残留的冷空气带着草的味道,围绕着整个校园,呼吸间都是冷。
路川今天穿得很少,清瘦的肩胛骨把校服撑上去,使得肩背看上去单薄一片。
早上刮风了,刮得还是季风,海城这边靠海,温度很不稳定。
陈少枫盯着路川搭在后脖颈的手,白皙的指尖泛着红,不用碰已经能感觉那只手像块冰。
穿这么少不冷吗?
断断续续的铃声接连响,终于是放学了,学生们一窝蜂涌出,雨天地面映着人们的影子,女生们结伴而行,男生们勾肩搭背。
现在的零食店走两步就一家,大多同学放学都会聚集在里,或者去旁边的奶茶店。
5班教室剩下寥寥无几。
“你这几天脸色怎么那么差?”
说着,何念把手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感觉也不会啊?”
何念的手很冷,路川脑袋下意识躲了一下。按今天这个温度,大多数人手是冷的,因为现在的人普遍都比较体虚。
路川说:“没发烧。”
“没发烧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路川淡淡回应,随手抽出书包右侧的手机,微信界面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江惠给他发的。
【妹妹我自己去幼儿园接回来了。】
看到这条消息,路川眉头一皱。他知道某个猪狗不如的人,要回来了,估计这会早就在家,等别人去伺候。
每次他爸回来,江惠都会表现得特别贤惠,像个十分顾家的美丽妻子,也不敢去外面打麻将,和花天酒地。
二中走读生放学时间,对幼儿园来说很晚,很多幼儿园老师早已经下班,所以路圆大多放学,会被老师接到学校旁边的托管。
小孩放在托管,家长什么时间去接都可以。
江惠这个人内心是疼女儿的,但行为上总是疏忽,可能是本身年龄不大,还是更爱玩。
路川拽起书包,面无表情走下楼,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少年身高挺拔,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志气。
“嚯!”陈少枫上半身往后仰,一边抓住扶手。
“嗨喽!帅哥。”
谁有心情跟他嗨喽?
路川烦得要死:“让让。”
陈少枫扶着楼梯把手,跟在后面,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而且走得也快。
“哎,你等一下。”
路川依旧大步流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个同学,我是打算上来跟你交朋友的。”脸皮厚如陈少枫,说出这么尴尬的话,他一点都不尴尬,这是他的本事。
“谁跟你是朋友?”
人行道分布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学生有路人。陈少枫不停避让: “我们线上是网友,线下怎么不可以做朋友了?Q.Q都加了一个多月,算得上朋友吧?”
“Q.Q上说我是女生,这件事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行吗,对不起。”陈少枫嘴巴噼里叭啦一整串,丝毫不见停。
“路川,我们交个朋友可以吗?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路川终于是回头瞧了他一眼。
陈少枫笑了笑,随即便注意到他身上的校服:“你今天怎么穿那么少?不冷吗?”
“又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
“我看你很虚,多个朋友至少可以在有必要的时候,嘘寒问暖。”这人说话就是这么不修边幅,让人听了血压直飚。
陈少枫外面是件棒球服,其实也没多厚,不过能挡风就已经够了,他跑着追上对方,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对方肩上。
“衣服借你吧,免得你走回家更体虚了,衣服星期一还我就可以。”
路川身体一怔,第一反应就是歪着肩,想让衣服从肩膀滑下去,无论掉到地上或者哪里都好,反正不能披在自己身上。
陈少枫却无赖道:“弄脏了,给我洗?”
路川对这人无语的同时,又实在没辙,他叹了一口气,只能把衣服穿回了家。
棒球服不厚,但手心却暖了起来。
然而,好不容易暖起来的体温,回到家,看见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那一点暖意又瞬间消失殆尽。
江惠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来来大家,都洗手吃饭了哈。”
这婆娘哪里会做饭?
估计又是在手机点了几份外卖,然后拿个盘装成家常菜的样子,糊弄路至辉罢了。
“我不吃。”说完,路川谁都没看,径直转身回了房间。
江惠给自个女儿使了个眼色:“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圆圆去叫哥哥出来吃饭。”
“叫什么?饿一顿不会死!天天在家享福,不知老子在外面赚钱多辛苦!”
路至辉狠狠踢了把椅子:“进来也不叫人,他妈的教养全被狗吃了!”
路圆看着江惠,搅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
路至辉不疼她,不知是长相,还是女儿的原因,她爸对她很冷漠,所以路圆不敢在他面前闹脾气,也不敢哭。
江惠严重整过容,脸上没有一处地方没动过刀子,唯独身材是真的,这也算她的优点,毕竟老男人喜欢胸大屁股大。
江惠没整容之前很丑,路圆长得像她,也不好看。
房门隔音差,外面的咒骂,房间当然能听到。
路川就当自己聋了,自动屏蔽掉那些声音。
他把书包扔上椅子,转眼看见桌子摊开的几张试卷,当即,整根神经都绷紧了。
不用想,猜也能猜到,肯定是路至辉进过他的房间。不仅书桌,连他床底下的箱子也被人翻过。
为人父又怎么样,至少尊重一下别人的**,还骂他没教养,翻别人东西就很有教养了?
过了一会,外面的叫骂声没有了,大概江惠用了什么美人计,安抚了老男人的心。
渐渐的,路至辉的声音变得脆朗浑厚:“阿惠今天做得饭很不错。”
江惠笑得温柔,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好吃多吃点。你后面还需要去出差吗,能不能多陪陪我和圆圆?”
路至辉低头扒了两口饭,他外表长得斯文清俊,看着也不是很老,可能是本身底子不差,笑起来的眼角纹,更增添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后天吧,公司现在挺忙的。”
很快一顿饭吃完,江惠贤淑地去厨房洗碗,路至辉后脚跟进来,他从后搭上江惠盈盈一握的腰肢。
其实,路至辉年龄足足比江惠大了一轮还多,按理说,江惠很年轻,应该去找一个年轻点的,但她为了钱甘愿走捷径。
也真佩服她这么老的男人,竟然吃得下。
厨房中,时不时传来江惠低低的笑声,和偶尔路至辉几声浓情蜜意的笑骂。
路圆看着那你侬我侬的两人,满脸嫌弃,转身敲响了隔壁房门。
听见敲门声,路川瞬间警惕,当听到门外一声低低的“哥哥”,他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门开了条缝,路圆举着一块饼干:“哥哥你饿不饿,这个给你吃。”
“不吃。”
路川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准备关门,他妹又把手伸进来。
“你拿着,妈妈给我买的,我牙疼吃不了。”
再次,坐回书桌。路川手里多了一块饼干,他晚上没吃饭,饿是当然的,但他又不想走出去,碰到他爸。
客厅里电视声消停了,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后面陆陆续续传来吹风机,以及脱鞋的踩踏声。
十二点,路川忽然穿上外套出门。十点多下了场小雨,柏油路上波光粼粼。
这个时间,大多店面都关门了,只零零散散几家卖电器的半开着,走去小吃街太远了,而且现在下雨,小吃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摆摊。
窸窣的门店中,其中一家超市亮着灯,几台饮料冰箱还立在门口。
这种超市属于个人小型超市,主要卖百货和零食,店里种类杂多,什么都有卖。
路川抬脚走进去,远远就听见收银台,有人在玩王者荣耀,游戏声特别响。
他只是进来买盒泡面,倒也没四处乱瞟。
不大的超市,用置物架隔成好几排。路川走到零食区,开始挑挑捡捡,最后拿了一盒泡面,两包卤蛋和看着很干净卫生的火腿肠,走去收银台结账。
“稍等一下,等我这局打完再说,快了。”
几秒后,那人放下手机,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两人皆是一愣。
随即,陈少枫兴奋道:“嗨喽,晚上好啊,朋友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