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处于放学高峰期,楼上的人把楼梯挤得水泄不通。
平常这个时候,陈少枫总是抢在放学铃的最前面,但今天他却走不了。
竹竿儿夹着教辅资料,从教室走出来:“反正你们谁先做完,谁先走,不然就一直在这里站着,或者先去食堂吃完饭,再过来做。”
几人一节课,才蒙出前面的选择题,这张卷子,不知竹竿从哪里搞来的,十分变/态。
陈少枫把卷子摊开压在墙上,旁边的李圆规偷偷把头凑过来,照着他的选择题抄。
“艹,老子全蒙的,你也抄。”
李圆规把他的B看成D,毫不犹豫抄上去:“你运气比我好。学委今天请假,没办法靠老盛,只能靠你了哥。”
填完选择题,后面就写不下去了,又过去半小时,仍然只写了选择题。
陈少枫翻开试卷背面,一脸嫌弃:“什么玩意,这种题没有十年脑血栓想不出来。”
楼梯剩下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正犯愁呢,忽见一个顶着学霸光环的人,从楼上走下来。
眼见那人即将走下楼,陈少枫赶忙出声喊道:“喂喂,那个朋友?”
路川双手插兜,闻声朝这边看过来。
“朋友能帮我个忙吗?”陈少枫拎着试卷,一脸苦相向他招了招手。
“……”
路川沉默须臾,低头看了眼表。最近路圆放学是江惠去接,不用他去接。然而,他之所以在教室呆到这么晚,就是不想回家面对路至辉。
他们校不强制走读生晚自习,一般最后一节课结束,他们就可以走了。
看对方真的朝这边走过来,陈少枫笑眯眯让开位置,随即把笔递上。
路川瞥了眼他递过来的笔:“我写?”
陈少枫反应过来:“不不不,你说个大概我自己写。”
李圆规一转头,发现旁边多了个人,这两人怎么讲上话了?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最近天暗得快,走廊亮起白炽灯,一些住宿的同学,已经吃完饭回到教室,准备上晚修。
说个大概是不可能的。路川第一次认识脑残这种生物。
脑残陈少枫问:“这条虚线画在哪里?”
路川面笑肉不笑:“你有脑子吗?就画在你的脑子上。”
学霸骂人从不带脏,陈少枫却听出他话里含义,也知道自己蠢笨如猪。
路川冷着脸从书包抽出张纸和笔,压在墙上写:“按答案抄。”
另外几人甭管跟路川认不认识,熟不熟,都纷纷围在旁边。
几人把试卷拿去老师办公室,竹竿儿恰好不在,陈少枫抽了支笔压住卷子:“反正抄都抄了,她回来自己检查,走了走了。”
另外三人各自回家,陈少枫看他走进小巷,问:“不一起去吃点?”
黑漆漆的巷口,看不太清对方的五官,有一瞬间,陈少枫觉得他的背影挺孤单的。
路川微微偏过头:“你不回家?”
“现在都几点了,家里早吃完了。我回去洗碗啊?”
二中旁边有条小吃街,和网女街连在一起。
陈少枫带他走进一家砂锅麻辣烫,熟门熟路递给他一个夹子一个盘,自己则弯着身,从第一排夹到最后,几乎每一样东西都夹了遍。
他不挑食,啥都吃。
陈少枫夹完菜回头,看向他盘里:“你吃那么少吗?”
心说:怪不得看着那么虚,有气无力的样子。
两人付了钱,随便找个靠窗的位置,麻辣烫对面是家奶茶店,穿着大型玩偶服的人,正在外面招揽客人。
“你喝不喝奶茶?”问着,陈少枫一边驱赶着面前捣乱的苍蝇。
路川掏出手机:“不喝了,刚刚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下次请回来就是。”
陈少枫手撑在鼻梁下,漫无目的环顾着周围,不知不觉又把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陈少枫摇了摇头,则是在眼下比划了两下:“你最近没睡好吗?”
话音刚落,服务生便端着托盘过来,路川顺手将两个餐号,放在服务生的托盘里。
砂锅冒起滚烫的雾气。陈少枫吸了两口面,又继续问:“上次打视频听到你妹妹在哭,你妹妹很黏你吗?”
“你话很多。”
“难道吃饭不能说话吗?”
“不能。”
路川低头咬了口青菜,当即蹙起了眉,说不出的难吃,能吃出食物不新鲜。
这家店前阵子换老板了,之前的老板是对夫妻,比较干净卫生,而现在嘛,只能说连苍蝇都能上桌吃饭了。
所以,陈少枫刚刚一直在看厨房里头,竟然换了老板,后面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两人回家是同个方向。
进了蓬花单元,路川却迟迟没有上楼,则是坐在秋千上,开始玩手机消磨着时间。
9点这个时间段,大部分楼层还亮着灯。窗户光打在草坪上,形成一个个小方格。
大概路至辉这会也还在客厅,他不想一回家,就见到他爸的脸。
可惜,手机玩没一会,就没电了。
路川满心烦躁在秋千上摇了几下,再次看向二楼的阳台灯,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抗拒,最终还是呼了一口气,拽着书包走上楼。
“妈妈,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啊?”
话音刚落,电子门传来“滴滴”两声,路川进门换上脱鞋,刚走了两步,就听一个声音吼道:“站着。”
路至辉把烟按进烟灰缸:“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是死在外面了吗?”
路川一点都不想和这人浪费口舌,无视他爸的无能狂怒,绕过客厅走向房间。
手指刚搭上门把手,忽然,一个烟灰缸朝他额角扔过来,比疼痛先冒出来的,是鬓角的血。
路川视线一晃,身体下意识往前趔趄。
“哇!”
路圆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江惠怕被殃及,连忙把女儿抱回主卧。她不是第一天认识路至辉,知道他发怒男人女人一样打。
客厅外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和路至辉唾沫横飞的唾骂。
有一瞬间,路川真想撸起拳头,往他爸脸上砸下去,可是理智终归占据了一切。
他想读书,至少把高中读完,在此之前他没资本跟他爸硬碰硬。
“他妈的,你现在用老子的,住老子的!养一条狗都比你懂事,至少狗进门还会叫!你跟我摆什么脸色?!”
路至辉并不矮,甚至跟路川差不多高,力气也很大。
“滚出去!”
“嘭”得一声。
对面的邻居大妈出门丢垃圾,抬头就见一个男生站在楼梯间。
对方肩上还挂着书包,而鲜红的血液,正从他的鬓角流到下颚,滴在洁白的校服上。
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即便听到动静,路川也没有抬头,自顾自擦了擦校服上的血,刚擦完又滴了几颗下来。
邻居大妈拿着垃圾袋,从他身旁绕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多少知道对面这户的德行。
对面那男的有家/暴/倾向,前几年每天半夜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砸板凳的声音,后面前妻跳海自杀了,不久,那男的又娶了个不三不四的小老婆。
小老婆天天打扮得跟鸡一样,那香水离二里地都能闻到,每天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赌/牌,孩子丢在家里也不管。
前妻这大儿子给人感觉也阴森森的,不像活人,一股死人气,整天板着个脸,反正这家人没一个正常人。
大妈回来时,男生还站在门口。
路川从书包掏出纸巾,往鼻子抹了两下,不知路至辉刚刚还打到了哪里,导致鼻血一直流。
大妈瞥了他一眼,脸上很是复杂,转身锁紧自家的门。
过了很久很久,后面电子门开了一条缝。
江惠穿着一条紫色睡衣,好像刚洗完澡的样子,但脸上那浓妆还在。
女人不停招手,示意他快点进来。
里面的门被路至辉反锁了,就算外面有钥匙也进不来。
客厅很暗,没开灯,江惠推着他的肩膀,提醒他快点进房间,后连忙反锁了门走回主卧,动作很是紧张。
-
窗外响起几声鸟鸣,伴随着清脆的风铃。
昏昏沉沉中,路川听到外面一阵模糊的谈话,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路至辉提着行李,在玄关穿鞋,而江惠则睡眼惺忪,一边帮他整理西装,一边打哈欠:“这么早的飞机吗?”
老男人穿上西装人模狗样,一副精英风范:“现在都九点了,哪里还早?你困就回去继续睡吧,我自己过去。”
江惠趴在门框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有种凌乱美,该说不说她这张脸整得非常成功。
路至辉走之前,江惠装得一副柔柔弱弱,指甲轻轻在他的皮带上勾了一下:“我和圆圆在家等你哦~”
听见门掩上的声响,路川吐出一口气,同时摸过床头的手机,已经九点了,二中早就关门了,在家做题也一样。
他按着胀痛的额头,编辑了一条生病请假的消息给江惠,让她直接复制给他们班主任。
过了一会,有人过来敲他的门。
“你今天不去上学的话,等下送妹妹去幼儿园。”
路川没有回应。
江惠也不管他应不应,就当他是默认了,打着哈欠继续回去睡觉,同时把睡得正香的女儿拎起来:“去刷牙,哥哥等下送你去上学。”
路圆蹲在玄关换鞋,时不时看向她哥:“哥哥你今天能不能早点来接我?每天都是我最晚走,小敏的妈妈早早就过去接她回家了。”
小姑娘使劲睁大,她那如黑豆小的眼睛。
路川帮她拎书包,说:“好。”
幼儿园离小区不远,兄妹俩慢慢走着。
期间,路川还买了面包给她带进去,路圆今天格外开心,背着书包一蹦一跳。
“哥哥一定要早点过来接我!”
钥匙重新挂上铁钩,路川顺手带上门,刚进家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就扑面而来,他蜷着手指呛了几声。
江惠平常喷的香水很刺鼻,甚至是致死量。客厅和房间都没人,路至辉刚走,江惠立马现回原形。
突然手机响了。
【陈少枫:你今天请假了?你怎么了?学霸不是都不请假的吗?快回来学习!好学生!】
没记错的话,现在是上课时间。
路川眉毛一跳,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好学生:【我不是学霸。】
那边,陈少枫对着讲台拍了一张照片:【(图片)化学老头子今天去剪头发了。】
照片里化学正背对着众人,理发师可能技术不太行,化学后脑勺缺了一块,也没人告诉他,估计是理发店快剪,十块钱剪的。
左下角陈少枫自己比了剪刀,班里同学看似用手撑着脑袋,实则已经睡了一半。
不得不说,这人真不怕死,也不怕手机被没收。2班的化学老师,管得最松,几乎不怎么管,讲完课就走。
陈少枫拍完照片,又趴回课桌,手指在键盘敲了几个字:【你认识他吗?】
照片里,李圆规恰好转过头,似乎准备跟他说些什么,两人中间隔了两张桌子。
陈少枫把李圆规的头,用手机自带的红圈套起来,继续问:【(图片)认识他吗?他说你是他的初中同学?】
路川回复道:【……李睿熙】
过了一会,路川又发来一条消息:【初中我借他一支笔,他好像没还。】
安静的教室,猛地传来一声“噗呲”,众人纷纷望向第四组最后,化学扔了一支粉笔头。
“安静!”
陈少枫抓着后脑勺,安分两分钟,接着又摸出手机:【要不要帮你把笔要回来?还本加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