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朔屹用力一蹬,飞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里,双手将缰绳狠狠拉住。
马终于慢了下来。
他安慰她:“没事了,马没惊,只是跑得快些,别怕。”
清圆从未骑过马,所以被自己吓到了。
她忽然笑起来。
笑声疏朗,悠悠地荡在空旷的天地,酣畅淋漓。
章朔屹低头观察她,她缩着肩膀,小小的,柔软的,可脸上没半点眼泪。
惊惧的狂风骤雷中反而酝酿出一丝畅快的平和。
他问:“还要接着骑吗?”
她点点头。
他腿夹了下马肚子,让马慢慢跑起来。
他又说:“我帮你控制着马,带你跑一圈,好不好?”
她有些犹豫。
他又劝:“你还不会骑马,骑快了会有危险,我不多做什么,只帮你在你觉得快的时候慢下来。”
她终于犹豫着点头。
他立马策马带她跑起来。
风声从她耳边刮过去,冷冷的。
“要慢些吗?”他问。
她说:“再快些。”
章朔屹笑,他就知道。
扬鞭策马,不管不顾地疾驰,风声成了刑具,剐痛皮肤。
清圆没有喊停。
她从没有这样自由放纵的时候,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风里,云里,山里,水里,舍弃躯壳形体,规矩道理,来时来,去时去,淋漓痛快。
她可以忍受这样的痛。
如果这样痛过,她可以攀过山山海海,变成一个不再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可以自由决定自己喜好与去留的人,她甘愿忍受。
可当她下了马,脚下踏上坚实的土地,裙摆散开在脚踝时,她就还得是章府的人。
他人屋檐下,得靠忍让与仰仗才能过活。
她收敛所有情绪,退后一步,对章朔屹行礼道谢:“多谢你方才救了我。”
章朔屹眼神缱绻地看着她,话里却带着几分轻飘飘的埋怨:“清圆,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客气,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的。”
清圆张张嘴,竟有些语塞。
令仪策马跑过来,笑着道:“如何啊,骑马好不好玩?”
清圆点点头,应和着:“好玩。”
令仪下马,走到清圆面前,偏头端详着,“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原来她的情绪这样明显吗?
她摸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僵硬。
“可能是被风吹的。”
令仪拉她的手,“要不我们去看戏吧,我也跑累了,我们坐下听听曲儿,据说这回的戏班里来了个俊秀小生,很多人去听他唱戏呢。”
清圆说好啊。
令仪看向她身后的男人,“二少爷有兴趣吗?”
章朔屹挑起眉梢,“周大姑娘看着不太想邀请我啊,怎么,这俊秀小生我见不得?”
令仪笑,“哪有,从前便听说二少爷爱听戏,我们听个热闹,你却能听出个门道,正好邀你过来,瞧瞧那小生是不是徒有虚表。”
章朔屹笑起来,“乐意之至。”
他看向身边的清圆,她脸上仍旧是没多少表情,心事重重,一张脸清澈见底,喜怒分明,不知遮掩。
是他昨晚的话说重了。
他不该那么心急,只想着赶紧让她对章聿怀死心,才教她这样难过。
可他又没觉得后悔。
就该这样,痛过之后才不会对章聿怀心存幻想,还想给他生孩子。
哈。
*
围场南边搭了个小的戏院,人也少,三两个聚在一起说说闲话。
等他们来后,这三两人也都走了。
令仪对清圆解释:“我看戏喜欢人少,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她不太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台上锣鼓唢呐一个接一个地响起,他们都坐下后,戏便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清圆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小时候应该也是跟父母看过戏的,看的什么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父亲抱着她,她趴在父亲肩上,温暖舒适,母亲在一旁给她递她方才买的糖糕。
热闹又安全。
这是她对看戏的全部印象。
如今她坐在台下,听着敲锣打鼓声,也觉得放松。
几个角儿依次登场,念登场词,自报家门。
听着,这该是一场女大将军与军中谋士屡破敌人奸计、最后大破敌军的故事。
众人报完后,那谋士扮相的戏子缓缓走上前,登台唱句。谋士一身青色的宽袖儒袍,头戴纶巾,生得果然俊秀。一身文弱书生的打扮,偏偏腰背笔直,眼神稳重,倒是有一股贵气。
清圆正仔细端详着呢,旁边的令仪突然失态站了起来。
椅子腿硬生生地刮过地面,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声音。
她怔怔地看着戏子的这张脸,从眼睛细细看到鼻子,再到嘴唇。
都好像,好像那个人。
但她清楚,他不可能是那个人,他不会自降身份去扮一个什么戏子。
可她还是因那刹那间的怀疑而失态站了起来。
清圆侧身悄悄拉她的袖子,低声问:“令仪,怎么啦?”
令仪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没事。”
章朔屹看这台上的人,思索过后,顾自笑笑。
这倒是有意思起来了。
谋士唱了几句开场词便下了台,估计戏份还在后面。
令仪站起身来,对清圆说:“我有些事,先出去一趟。”
清圆有些懵,跟着也要站起来,“要紧吗,需要我帮忙吗?”
令仪压她肩膀,让她坐回去,“小事,我只是去后台找人说几句话就回来,别担心,你老实坐着看戏就好。”
清圆懵懵地说好,坐了回去。
令仪提起裙摆,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走了。
章朔屹轻轻笑了声。
清圆看向他,悄声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章朔屹配合地低头凑近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那台上扮作谋士的戏子,长得十分像燕王殿下,或许是原因。”
燕王殿下。
哦,她想起来了,上次赛马的时候令仪对她说过,说燕王殿下勤勉来着。
清圆压低了声音,“令仪与燕王殿下,交情很深吗?”
章朔屹含着笑看她那掩藏不住好奇的眼睛,圆溜溜的,泛着光的,心里的那点喜欢不受克制地漫出来,直到清圆抬眼看向他。
清凌凌的一双眼,清澈见底。
他再多看一眼,就要照出他**缠身,身堕阎罗的模样。
他罕见有股想逃的冲动,只能转过眼,一边看台上,一边浅浅笑着说:“这二人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前燕王殿下不受陛下喜爱,最喜欢的就是去周府玩。后来周老将军频繁出征,二人更是关系亲密。”
清圆觉得不对,“可是,我见令仪的语气,好像……”
“好像并不喜欢燕王殿下?”章朔屹接着说,“那便不知了。后来老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转任两江总督,将令仪也带去父女团聚了。此后又过了几年,老将军带着一身伤与荣誉回京城,他膝下无子,只有周令仪这一个掌上明珠,于是放出话来,将来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入赘于府中。”
“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是谁大家都不清楚,可皇帝的儿子,天潢贵胄,总不能入赘臣子家。而且这时,燕王殿下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人在意的落魄皇子。他进了朝堂,宵衣旰食,勤勉从政,早已经卷进了争储的漩涡中。”
清圆听明白了,怅惘地叹口气,“原是这样。”
章朔屹应和,“是啊,须知这世上的活法有很多,抱着根没用的死木头又有什么用,柳暗花明又一村才是正路。”
清圆沉迷于听故事,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他可以闻到她今日新洗的发香,近到他痴迷地看着她,移不开眼珠。
她只感叹,一对有情人竟也有这样多的烦恼和身不由己。
两人从小的情谊,尤其周老将军常年在外征战,空荡荡的府里,两个人互相作伴,互相取暖,恐怕已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而这样的感情,如今竟也变得像仇人一样,该是有多恨。
台上的戏唱过一幕又一幕,唱过女大将军收了几个得力干将,唱过女大将军带领军队初次打了胜仗,唱过女大将军遇到一次挫折。
这时候,谋士该出场了。
可谋士呢?
台上的人神色迷茫而惊慌。
台下的清圆也开始纳闷。
她想和章朔屹商量,一侧脸,却险些撞到他的鼻子。
他何时离自己这样近的!
章朔屹也吓一跳,回过神后假模假样地道歉道:“我方才看戏入了迷,一不小心放纵了姿势,没被我吓到吧,我真是罪该万死。”
清圆离他远了些,没心思纠缠这些,只急着说:“令仪走了许久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们要不去后台看一眼吧。”
章朔屹眼珠转了转,满腹的坏心思浮在嘴边却没说出口,只是温顺地答应:“你说的有理,我们去看看吧。”
他做了个假扶的动作,带着她走出看席,走向后台。
清圆掀开后台的帷幕,里面放着一些道具,堆着盔帽和衣箱,没什么人,又往里走了一段,直走到戏子们换衣服的简陋隔间,打开门帘,撞见一男一女拥在一起激烈亲吻。
女的是令仪,男的是那个戏子。
令仪坐在戏子的腿上,双手压低戏子的肩膀,是个强迫的模样,而那个戏子扬着脖子,似乎只能被迫承受。
清圆猛地向后退一步,栽进了一片弹软带硬的胸膛,张嘴就要忍不住叫出来,章朔屹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门口,藏在旁边的道具堆里。
清圆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双眼瞪圆,更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男人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握着她的腰,将她严丝合缝地摁在狭小的墙角,高大宽阔的肩背遮挡所有光亮。他的手比她的脸大很多,腰上坚硬灼热的胳膊也如铜筋铁骨,她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他那如珠宝般夺目的脸没了惯有吊儿郎当的笑意,一半隐在黑暗里,森然如半面般若的菩萨,压迫得她心脏发麻。
她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缓缓垂下脸,低声说:“别叫。”
低而沉的声音。
清圆顿时浑身僵硬。
好熟悉的声音,如她夜夜听的一般。
是她听错了吗?
怎么会?
清圆的脑子乱成一片。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呼吸,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近到,她隐隐约约闻到他衣襟里因热气蒸出的皂角的味道,还有,温暖如薪火燃烧的香气。
她四肢如坠冰窟,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