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到此为止。”裴轻舟转过身,面对陆时屿,“玩够了就回林间小筑。这桃华发簪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能护你性命。”
说完,不待陆时屿回应,他抬手随意一挥,桃花发簪就已经出现在陆时屿头顶。走前,裴轻舟回头看了陆时屿一眼,那眼神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裴轻舟走后,陆时屿怔怔立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抬手将那发簪取下,“看上去似乎比我刚拿到手那时更精细了……”
陆时屿将桃华重新插回头上,回到客栈早早的就睡下了。
“阿屿……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陆时屿猛地惊醒。抬手竟发觉自己额头满是汗珠,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客栈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梦中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指尖触及壶身,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勉强倒了一杯,正欲喝下,喉头蓦地一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上来。
“咳……!”
他猛地弯腰,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摊开掌心,赫然看见掌心几点刺目的猩红。
是血。
阿屿……是在叫他吗?还是……
陆时屿缓缓坐回床沿,再次摊开掌心。那几点血迹已有些发暗。他闭上眼,尝试回想梦中更多细节,却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梦里那句话是什么人说的?裴轻舟还是傅晚?
傅晚曾说他的记忆不完整,要等他彻底恢复记忆,可……
陆时屿再次闭上眼,回想着自己前半生的记忆。没有断层,没有模糊的边界,更寻不到一丝曾被外力强行拼接或掩盖的痕迹。
一切都严丝合缝,理所当然得……近乎完美。
或许那些记忆全是假的。
或许傅晚说的不完整是指出生前的记忆……
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陆时屿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他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发间的桃华簪。
——
魔宫-暮江殿
殿内光线幽暗,裴轻舟斜倚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宽大王座上。
王座下方,黑色地砖上,齐刷刷跪着八个魔族。他们衣着各异,此刻皆深深垂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几位大人,边境守得如何啊?可有什么异常吗?”裴轻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起伏,却让下方几人齐齐一颤。
最左边的那位率先开口:“回禀尊上,东南方并无异常。”
“西北方也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
几位镇守各方的魔族大将依次回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内容千篇一律的“平静”。
裴轻舟静静听着,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哦?”待最后一人回禀完毕,裴轻舟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东南西北,四方太平。听起来几位大人做的很好啊。”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般的意味,可下方几人却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应声。他们太了解这位魔尊了,自从那位死后,这位魔尊就阴晴不定,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奏啊。
果然,裴轻舟话锋一转,那点虚假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
“既然如此太平……”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最终落在最先回话的那位身上,“我倒是想问问夜澜大人,季南朝又是怎么出现在人界的?”
夜澜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他脊背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难道你麾下的儿郎们,都是废物吗?那么大一股魔气都察觉不到?”
裴轻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夜澜紧绷的神经上。
“尊上息怒!是、是属下失察!属下愿领重罚!”
“算了,季南朝本就狡猾,你去炼心崖思过三日即可,回来后便到魔宫当差,不必去东南了。”裴轻舟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仿佛只是随口发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原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谢、谢尊上宽宥!”夜澜连忙以头抢地,声音带着颤抖的感激。
裴轻舟挥了挥手,示意夜澜退下。夜澜不敢多留,连忙躬身退出大殿。
殿内,剩下的七人依旧跪着,大气不敢出。
裴轻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夜澜失察,小惩大诫。但季南朝现身人界,绝非小事。”他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起,八方镇守,加强巡查。所有巡防轮值、布防图,全部打乱重排,新图直接呈报于我,不得经由第三人手。另外东南这三日无主,燕卓、吕延你们两个离得近,先帮忙看管三日,后面我在重新派人过去补上。”
“是!”七人凛然应声。
“都下去吧。”
七人恭敬退下,空旷的大殿再次只剩下裴轻舟一人。
他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孤寂。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抹极淡的疲惫自眼底掠过。嘴里喃喃自语:“陆回,回家的回……”
“魔尊大人。”傅晚的声音自殿外响起,清清冷冷的。
裴轻舟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他没有抬眼,只道:“进来。”
傅晚在王座下方不远处停下,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望着高座之上的身影。
“何事?”裴轻舟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东南镇守夜澜,只是思过三日?”傅晚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裴轻舟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笑。那笑意未及眼底,“你真当炼心崖是什么好地方?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毫发无损地出来,然后第二天晚上跑去沁心院趁我睡着扇我一巴掌?”
“哈哈!”傅晚不好意思地笑笑,难得露出些许女儿情态,但很快便又收敛了,“行吧,我还有其他事问你。”
“你觉得陆回这人怎么样?”
傅晚问得直接,目光紧锁着王座上的裴轻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名字取得很好,回、家、的、回。”裴轻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闻言,傅晚嘴角勾起一抹笑,“明白了。”她不再打扰,微微颔首,转身悄然退出了暮江殿。
——
人界-溪桥镇
陆时屿悠悠转醒,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昨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掌心血迹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团暗褐色的印子。他起身洗漱,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顿时清醒过来——还是得回魔界。
千里归一。
陆时屿睁开眼,熟悉的清寂院落映入眼帘。青石小径,落叶已清扫大半的院落,紧闭的屋门,以及檐下那块写着“林间小筑”的匾额。
他回来了。
院中无人,寂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时屿推开屋门,里面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桌上那本《引气入体初解》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不能坐以待毙。
“系统,出来一下。”
[我在]
“在我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这个世界,攻略过裴轻舟?”
[共计四十三人,不过他们都失败了]
四十三个全失败了?!
饶是陆时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脏还是猛地一沉。
“现在裴轻舟对我的好感动是多少?”
[26%]
“他们都是怎么攻略的?”
[他们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假扮陆时屿,第二种就是小说常见的爱上替身的套路]
很显然,这两种方法都不行。
陆时屿在脑海中冷静地命令道:“没你的事了,继续待机吧。”
[指令确认,祝宿主任务顺利]
系统的声音消失,脑海重归寂静。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
裴轻舟对他那26%的好感度,是基于什么?这张脸?桃华簪的反应?还是某种他自己都尚未明了的、更深层的原因?
“你怎么还没走?”
夜影的声音在屋外突兀响起。陆时屿心头一凛,起身推门而出。只见夜影一身黑衣,抱臂倚在院中那棵树下。
他怎么又来了。
“你在魔宫当差多久了?连我为什么没走都不知道?”陆时屿反问道,语气平静。
夜影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鬼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尊上。”
“迷惑?”陆时屿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你不知道你家尊上有一位早已身死的爱人吗?”
“你以为长了一张和那位相像的脸就能让尊上多看你一眼吗?”夜影冷哼一声,站直身体,不再倚靠树干,周身气息隐隐带上了一丝压迫感,“在你前面的四十多个也是这么想的,你猜他们的下场是……”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陆时屿听完反而轻轻笑了笑,“你这智商是怎么当上左护卫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住进林间小筑?”
陆时屿语带讥讽,目光坦然直视夜影,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夜影被他问得一窒。
“我什么?”陆时屿打断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些,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真的仅仅是因为一张脸吗?”
夜影嘴唇紧抿,死死盯着陆时屿,没有回答,但紧握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当然知道不是。林间小筑……那里曾是谁的居所,在魔宫并非绝密。
“魔尊留我在此,自有他的考量。夜影大人,还是安心当好你的左护卫吧。”
说完,他不再看夜影,转身走回屋前,抬手推门。就在他即将踏入屋内的瞬间,身后传来夜影冰冷的声音:“你最好老实点。”
陆时屿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心脏仍在微微加速跳动。傅晚送的那本册子还躺在桌上,傅晚……
要不了多久应该也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