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孤舟 第27章 再造之恩

“啪——”

一把长鞭震开金玉二人头上的遮挡，那女奴额间的碎发恰好滑落在细长的睫毛上，未曾有一丝抖动。

那女奴不是旁人，正是鬼乙。

一部分前朝后人逃到域外建立明教，时常与朝廷起冲突。此次鬼乙受命潜伏在前朝阿娇公主身边，设法替代阿娇公主，取走阿娇公主的红眼珠献给当今陛下，借此与明教以及其余前朝后人搭上关系，将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而前朝的阿娇公主，正是此刻正在大堂耍峨眉刺的峨眉派弟子越明娇。

那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手持长鞭的凶恶仆从都是鬼啼营的人假扮的，陈公公也一同出宫，在客栈附近跟进督促此次计划的落地执行。

长鞭再次高高扬起，掠过轻风带出沉闷的破空声响，朝着鬼乙和身旁的金玉二人抽去，鬼乙下意识闭上眼，等待那记注定要落在身上的鞭挞降临。

只有把自己伤得越重，看上去越是可怜，整件事才越不容易露出破绽。

两眼一闭就过去了，从小到大挨的伤也不差这一鞭。

“狗仗人势的东西！”

比起长鞭，一道人影更先挡在鬼乙面前，是金玉——她随手抓起客栈洒落在地的算盘，前去抵挡长鞭。

在金玉看来，世上的算盘都是用紫檀木做的才是，质地坚硬，入水即沉。

不巧，这世上只有金玉钱庄的算盘都是用紫檀木做的，金玉大小姐手里的这块算盘，老旧发霉，一鞭子下去，四分五裂，粉末纷飞。

“咳咳咳咳……这地方还是穷了些，连算盘都不禁打。”

客栈的屋顶已经不知何时被砸出了一个大洞，天光洒落，穿过细碎木屑粉末，打在金玉身上的浮光锦，耀发出夺目的光，犹如神女天降。

鬼乙藏在这道身影后面，天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躲在阴地里，只敢半抬眼眸注目着眼前耀眼的光，心中浅浅泛起涟漪。

“伤了我家大小姐！该死！”那恶仆还是不依不饶，手里的粗鞭再次高高扬起。

“明娇救我！”金玉怕急了，宽袖一扬将鬼乙与她自己罩在宽袖之下，抱着瘦弱的鬼乙止不住的发抖。

鬼乙心里有愧，没敢抬眼，只是袖口处的银针暗暗露出——既然扮演受人欺凌的女奴，身上带着武器终归不合时宜，这银针，是鬼乙藏着自保的。

金玉的宽袖将鬼乙整个人罩在黑暗之下，只能凭借外头的响动，判断情况，此刻，鬼乙的听觉格外灵敏。

那道重重的鞭子没有落下，又掺了几声桌椅炸开的声音，渐渐地，四周的人忽而消失了一批，只留下金玉那颤颤巍巍的声音，在鬼乙耳边发出轻响。

“好像……被打跑了……”鬼乙捏着嗓子怯生生提醒道。

金玉这才抬起头来回过身瞧，就看见徐海浪一脚蹬着凳子，两手擦着剑，眉峰扬起，嘴角藏不住的笑意：“金玉啊金玉啊！你是没瞧见刚刚我一个长剑夸夸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要不要跟我学点青城山的功夫，省得以后出了事只会呜呜呜明娇救我……”

越明娇故意从徐海浪身边撞过，让徐海浪手里刚擦得发亮的长剑不慎掉落：“别耍滑头了，那位大小姐的车马上没有厚重行装，想来是本地人，若是大小姐去摇了救兵来，我们就完了，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去城外过夜安全些。”

“嗯嗯。”金玉忙点头。

鬼乙卸了点睁眼的力气，只能半睁，又使劲拧着手心，挤出眼角的泪，整得眼睛水汪汪般可怜，揪着金玉的衣角，附和着点点头。

“铃铛——”一袋重重的银钱砸进掌柜的怀里。

这客栈被打得四处漏光，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木楼梯碎片和桌椅残渣混杂在一起，酒壶碎片和碎碗块夹杂其中，干活的奴仆四下逃窜，掌柜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掌柜的，砸了你的地盘，算是赔罪！”金玉道，她还是心软，谁让她是这地界里最有钱的。

说罢，金玉拉着鬼乙的手紧随在徐海浪、越明娇二人身后，离开客栈……

在客栈不远处，宽眼距见此情此景不由得嘴角勾出一阵笑意，闪身回了二楼：“公公，成了。”

二楼茶桌前，陈公公眉心拧成一团，任桌上的茶烟散尽，望向四人离去的方向。

“公公在忧心何事？”宽眼距不禁出言询问。

陈公公叹了一口气，顿了良久：“凡入鬼啼营之人，都会种下蛊虫，若不听话，便会尝受蚀骨挠心之痛。”

“许是我糊涂了，阴差阳错下，竟没给鬼乙那丫头种下蛊……”

宽眼距面色一沉，随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公公放心，我悄摸藏在他们身边，定不叫鬼乙发现，替公公将这蛊种成。”

“罢了，万事万物皆有缘法，既然当初未种，又何必多此一举。”

许是那天得了陛下赏赐……

又或是看着鬼乙那面容想起了被饿死的妹妹……

其实都不是，就是单纯那天心情尚佳……

既然已经给鬼啼营里的人都下了蛊控制性命，威慑已经有了，鬼甲的惨状鬼乙也见过了，那鬼乙有没有种蛊也不重要了……

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辜负他的善心……

……

城外，江边，杨柳下，越明娇一行人打算在此地歇下，离水源近，可以打些吃食，洗漱也方便。

夜里江风大，一行人先将御寒的帐篷支上，徐海浪开始收拾柴火搭火堆，越明娇在河里捕鱼，金玉在一旁收拾今晚大家要睡的床铺。

众人井然有序地做着事，鬼乙也不好干坐着，很有眼力见的帮着将行李中的脏衣物挑出来，在河边浣洗，晚上江风一吹，也不影响明日上路。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金玉！金子的金，宝玉的玉。”金玉说罢又指着河里捉鱼的越明娇介绍道:“她叫越明娇，是峨眉派弟子，越姓是峨眉派的专属姓氏，明是她这一辈的排行字，只有‘娇’是属于她的私名，就是江山如此多娇的那个娇！”

“他叫……”金玉正欲介绍，徐海浪打断了她的话，忽而抬起长剑插在沙地里:“我是徐海浪，青城山弟子，未来天下第一，徐是未来天下第一门派的徐……”

“他叫徐海浪，你等会吓到她了！”越明娇已经抬了一竿子鱼走上岸，将一竿子的鱼架在火上烤:“你叫什么名字呀？”

越明娇眼底明亮干净，眼角有锐气，面上有韧劲，面容姣好，气质高洁。

而鬼乙灰扑扑的脸上沾满泥塑的疤，没有人会想到疤脸女奴和越明娇生得有九分相似，鬼乙眸子里的可怜都是装出来的算计，她根本不敢直视这些少年的眼睛，因为太过真诚热烈，是鬼啼营里养不出来的干净:“奴……奴没有名字，奴很小就被父母卖给小姐使了，因为小姐花了三枚银锭子买下奴，所以小姐有时候会叫奴三银钱……”

说道此处，鬼乙也回想了一下。

在地牢里，她叫甲十三，是甲十三的第十三个孩子。

在鬼啼营，她叫鬼乙，因为是鬼啼营的第二位鬼。

而在九皇子面前，她叫鬼十三，只是她临时结合了前半生想了个名字，防着九皇子，也防了鬼啼营。

九皇子虽然能力、品行、相貌都不算恶劣，鬼乙却始终防了他一手，未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全盘托出，他是君她是臣，陈公公于她也是君，动辄打骂，世上的尊卑本就如此……

她从小在血腥中斗争，自是不相信世上有真心这套假话，离她太远，看着太假，还不如一串银钱，一顿饱饭，一床棉被来得真……

“那可不行，哪怕是我们金玉钱庄的骑奴，也是有名字的。”

“那……请公子小姐给奴起个名字吧，公子小姐今日的大恩大德，奴改日一定以命相酬。”鬼乙慌慌张张地跪下深拜众人。

金玉与越明娇赶忙上前，将鬼乙扶起:“你的家人还在吗？”

鬼乙摇摇头，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她从来都没有过父母。

“既然我们将你从那老巫婆手里救出来，你就不再是奴隶了，不要再自称奴了……”

徐海浪不想破坏前面三人的其乐融融，弱弱出言提醒道:“哪有这么简单，我们一路通行都是有文书的，虽然带着她逃出来，万一官兵追查，她还会被当成逃奴处死。”

“这还不简单，给她一个新的身份，新的文书，保管官兵说不出什么来。”金玉朝着密林间，手打响指:“你！过来！”

鬼乙下意识攥紧衣角，金玉打着响指是叫谁——

不多时，一名精瘦的小伙子从密林里钻出，身上挂着镶金的腰牌，跪仆在前:“小姐是想回家了？”

是金玉钱庄的骑奴，负责处理金玉钱庄对外事务，这次骑奴的任务是将逃婚的大小姐带回金玉钱庄。

“嗯算是吧……你帮我办个事我就跟你回去。”金玉提了条件。

“小姐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骑奴弱弱应承道。

“你是大小姐还是我是大小姐呀！父亲只是说让你们把我带回去，可没说你们不能帮我办事！”金玉腰一叉，大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小姐请讲，小的无有不依。”骑奴应声道。

“给她办个通行文书。”

“那名字是？”

“那就叫徐海湘，我这一辈排海字，古有娥皇长英投湘江殉情，化作湘江神女。”

“呸呸呸！你以为所有人都围着你们男人转啊！你以为谁都想上你的青城山！既然文书是我家小厮去办的，名字该由我来取，就叫金银！如何！”金玉咂巴着大眼睛，征求鬼乙的意见。

“得了吧，你还不如我，她家小姐羞辱她叫她三银钱，你还给人起名银字……”徐海浪应答道。

“那我金玉钱庄的银和三银钱能一样吗！是你以小人之心揣度我的心思，金银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东西，顶顶重要的东西，我希望她也是顶顶重要的人。”

“你不也是吗，我那湘字哪不好了……”

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越明娇赶忙将二人拉开:“这样……这样……听我说……”

“此刻在江边……叫江九州如何？”

“天下为九州，她既然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九州皆是她的家，皆有她的容身之所，也祝她前路宽广，如何？”越明娇望向鬼乙，一双眸子装满深情款款。

“我没意见，比他的湘字好！”

“我也没意见，只要不是金玉的名字就行。”

选择权来到了鬼乙手上，她顿了一会，作揖道，极为认真认下了这个名字:“江九州，谢过各位公子小姐！各位对江九州有再造之恩，江九州永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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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