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龙十三年,冬。
过去一年,朝堂上五皇子和六皇子打得火热,李昱初也没闲着,暗中招募能人到自己麾下,李昱初若看上哪位的才能,碍于未成年皇子出宫多有不便,便由鬼乙暗中出宫替他打点。
同时,皇子公主的宫中礼仪一般都是由母妃亲自教导,若生母不在,也会请宫中嬷嬷进行教导。陛下似乎刻意忘记九皇子母亲,没有请嬷嬷教导,于是乎,由鬼乙偷偷地教李昱初各项宫中礼仪。
鬼啼营替皇家收集天下信息,掌握宫中礼仪对鬼乙来说算是学前教育。
与九皇子结盟后,鬼乙也是得了好,不用在酷暑寒冬里监视李昱初,无论李昱初当日做了什么,鬼乙都只在记档处写上——“今日,无事。”
这一年,鬼乙还有其他事要学习,精进陈公公的那套功法,同时陈公公给了她一堆书信,让鬼乙进行临摹。
那个宽眼距的男人时常出现,指导鬼乙的一言一行,让鬼乙的一言一行与某人一样。
虽不知那人是谁,鬼乙也能察觉出来,有个更大的任务在等着她。
这天,陈公公和宽眼距的男人坐在堂上,鬼乙站在台下等候指令,案上出现了一青瓷瓶。
“喝了它。”陈公公冷声下了指令。
鬼乙心头一震,缓缓上前,偷摸打量着陈公公的神色,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无奈拿起青瓷瓶,闭目,一饮而尽。
大不了就是一死。
那刺喉的辛辣穿肺而过,寒意呛得鬼乙一阵生咳,鬼乙捂着胸口,克制呼吸,还未平复过来,宽眼距拍案而起,持剑刺来。
鬼乙摸向身后的峨眉刺,这一年,她早就把峨眉刺练得炉火纯青。
宽眼距的长剑还未刺过来,鬼乙的峨眉刺已经朝他飞去,不曾想,陈公公罕见出手了。
一掌将鬼乙击飞,重重砸在石墙上。
身体的疼痛掩盖了全身的火热,鬼乙没来得及察觉此处不同,就已经掏出另一只峨眉刺,绕柱抵挡飞来的袭击。
长剑从左边袭来,热掌从右边飞来,鬼乙抬脚,以膝盖撞向宽眼距的脸,又甩出峨眉刺直击陈公公。
杀死他!一定要杀死他。
陈公公身法如风,峨眉刺碰壁而归,身后冷剑飞来,一只峨眉刺插回后腰,另一只峨眉刺抵挡冷剑,身下劈叉,从宽眼距身下逃脱,直捣命门。
可惜,陈公公的热掌比她更快,抓过她的长鞭,控制住她的矫健,鬼乙索性换了方向,抬脚去蹬,长剑偏在此刻刺来,鬼乙躲闪,一时峨眉刺失手,还想再去抓另一只峨眉刺,陈公公抓过她的脖颈,掰着脸按在案台上。
“孩子,你已经很强了,跟咱家比还是嫩了点。”
案台贴着的冰冷和另一侧脸颊的火热将鬼乙的理智拉回,她的目光落在滚落一边的青瓷上。
青瓷洁白无瑕,模糊透出她的脸,一只眼如常,另一只眼泛着鸽子血般的透红。
此事在书中有记载,是前朝皇室特有的特征,当今陛下以收集前朝皇室之人的眼珠子为好——此时只有前朝小云后所出的阿娇公主,还有前朝长公主儿子唐廷烨的眼睛还未收藏……
……
“你不是说今日有试炼,不来了吗?”李昱初正在屋内习字。
如今他九皇子算不上风头正盛,但也比以前冷宫的日子好了太多,至少陛下分皇子赏赐不会把他漏了,冬天烧得起炭,那炭也不会燎起呛人的浓浓白烟。
“上面的人派我出任务,以后会有新的人来监视你。”
“去多久?”
“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闻言李昱初笔锋一顿:“去哪?”
“峨眉派,他们要我去顶替一个人。”
“峨眉派……”李昱初一时愣神。
鬼乙以浑厚的嗓音将接下来的一切安排缓缓道出,她已经习惯了和李昱初见面就说安排,其他也没啥好聊的:“新来的那位鬼身手不差,只要他隐藏得好,你就发现不了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别策反他,他一向忠于陈公公,但他也有弱点,他对花粉过敏,你若要谈要事,记得多散些花粉,也别散得太多,换个不过敏的人来就完了,他有个妹妹,在怡香楼……”
“知道了,帮我带封信。”李昱初定了定神,开始提笔写字。
“给谁。”
“峨眉派掌门越天娘。”
“九皇子认识她?”
“她是我的母亲。”
空气忽而静了,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
九皇子的母亲是峨眉派掌门越天娘,这件事在鬼啼营记档处上从未有过记载,想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写完信,又取红封封好,李昱初从架子上摸出一桐木瓶,与信封一起递交给鬼乙。
鬼乙先接过信封,李昱初又双手奉上桐木瓶:“前几日,父皇赏的回魂丹,保命用的。”
“多谢。”鬼乙收下桐木瓶,作揖道。
李昱初抬手想抚过鬼十三耳边的碎发,宫中的弯弯绕绕都是通过这鬼十三知晓的,鬼十三是什么人不重要,是世上第一个选择他李昱初的人。
哪怕他的母亲,第一个选择的,也不是他。
鬼乙却以为李昱初要解她的面具,如一阵风闪开,李昱初连半缕风都未曾抓住。
“九皇子忘了我们当初定下的规矩了吗?”鬼乙质问道。
“我会记得的,鬼十三。”
“告辞,九皇子珍重。”
一阵风吹过,屋内只剩下李昱初一人,仿若从未有人来过一般,也从未有人在意过那个冷宫里的九皇子。
“珍重。”
……
那年,越明娇十五岁,距离武林大会上扬名,还有一年。
年满十六岁,便可以代表门派参加武林大会。
在此之前,峨眉派弟子可下山游历一年,亲历江湖,长长见识。
下山时越明娇是一个人,走了两三月,变成三人同行。
一位是金玉姑娘,说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家里给她相了门亲事,她不愿意,便逃了出来。
另一位是徐海浪公子,是青城山的弟子,与越明娇一样,下山游历。
三人年岁相仿,兴趣相投,便一起结伴同行,来到了白水镇。
“上次,是天气不好,所以我才输了你,今天晚上再比一局,我定能赢你。”这话是徐海浪说的。
“在黑熊镇你说煞气太重,在紫金镇你说风水不好,在红雷镇你说天气不好,怎么现在到了白水镇你要是又输了,不会说是水质不好吧~”越明娇悠悠答道。
“你就说比不比吧,别是怕了才是。”
“行行行,徐大公子,越大小姐您二位先别吵了,我打听过了,这城东的客栈是五百文,城西的客栈是五百五十文,但是包吃食,咱们现在去哪家好啊?”
“我选城东!”越明娇抢答道。
“那我偏选城西!”徐海浪应答道。
金玉撇撇嘴:“你们二位没有选择的机会,只有知情的机会,我要选城东,因为——盘缠都在我这!”提起腰间的金袋,晃动出银钱声响:
“还有!不许在客栈打架!弄坏了客栈我可不出钱赔,我要把你们两个通通卖给人牙子做苦力!”
“金玉!你偏心!你每次都和越明娇选一样!”徐海浪声嘶力竭地喊道,站在大街上像个无能的孩子般破口大骂。
越明娇冷哼一声,推开他,愈发大步往城东走去。
徐海浪见状更气了,扭头就往城西走。
金玉赶忙上前勒过徐海浪,跟上越明娇的步伐:“海浪!下次!下次好吗?下次我一定同你站一块。”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徐海浪还是执着往城西走。
“我这次是真的!”金玉连连搓手,要是让金玉钱庄的老庄主瞧见自己家的大小姐这般,估计连夜把青城山买下来,给自己做镖师。
金玉钱庄真有这个本事。
“行吧。”徐海浪终于不再往城西走,但也没打算往城东走:“那等会吃什么得我说了算!”
“成交!”金玉见徐海浪松了口,拖着他赶忙去追越明娇的步伐。
嘁——
徐海浪啥都不挑,啥都爱吃,饭桌上还不是她金玉说了算。
……
“下贱的东西!连布个菜都摆不好!啪——”饭馆内,一个衣着华丽的大小姐将巴掌重重掴在奴仆的脸上。
那奴仆低垂着眼眸,一边脸上印着火辣辣的巴掌印,另一边脸上是火燎过的旧疤,皱成一团,她跪在餐桌边,两只手颤颤巍巍地端着热汤,其中一只手满是各式各样的裂痕:“请……大小姐喝……汤……”
“啧——”大小姐撇了地上的奴仆一眼,闭眼去掀翻那盆热汤。
“铛——”一柄长剑抵挡了即将倾覆的热汤,那柄长剑剑鞘泛着一股淡淡的青,常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定能认出此剑的来处——青城山。
“大小姐,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要咄咄逼人啊——”徐海浪悠悠说道:“在下徐海浪,青城山的徐,青城山的海,浪里白条的浪!”
越明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青城山姓徐,但青城山没有海,倒是有徐海浪这只海猴子。
“哪里来的登徒子!本小姐管教奴婢碍着你什么事了!”大小姐扑的站起来,头上的禁步甩得老高,砸在她的耳畔。
“奴婢也是人。”金玉喊道:“你这就是欺负人!”
“好啊!今天你们三个诚心欺负我!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给我上!”大小姐一声令下,若干凶狠的恶仆掏出长鞭向徐海浪三人挥去。
跪在地上的奴仆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热汤已经被徐海浪稳稳端走:“看起来还不错诶,是花蛤冬瓜汤。”
“馋死你吧!”金玉的声音在奴仆耳边响起,再回过神来,金玉已经拉着奴仆躲在柜台后,柜台前传来各种爆炸声响。
“放心吧,那两个人可厉害了。”悦耳的声音从樱桃小嘴里说出,水灵灵的大眼睛眨着看向从乱局中救下的女奴:“我叫金玉,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爹妈,没有名字,不过小姐说我人小……干的活也小……作用也小……就叫我阿小。”那女奴说话声音小小的,甚至不敢抬头盯着金玉瞧,抱着自己的双臂一阵发抖。
“不怕不怕,有我们在呢!”金玉忙抱着女奴的安抚道。
那女奴低垂着头,耳朵竖得灵敏,留意着柜台前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