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蓬莱确有二老。”云沧玄尽力憋住,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哼哼,这下怕了吧。”两个骗子更加神气了,“你们又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这么不知轻重!”
“无名无派,不足挂齿。”
莱长老“切”了一声,“既然是同道中人,贫道也能算是你们的前辈,一点儿都不尊老,成何体统?这样吧,你们认个错,我也就不计较了”
“道长教训的是。”云沧玄笑对。
黎微不屑地扫了两个骗子一眼,便不再言语,只看云沧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蓬长老的眉毛得意地飞上了天,继续吹嘘道:“你们这些小辈果真没见识,告诉你们吧,我二人皆是是蓬莱仙祖座下的关门弟子,一直在仙山潜心修炼,但一身法力无法造福世人,便觉有些可惜,所以贫道才出走云游四方,除魔卫道。”
他这番豪言壮语感动了不少在场的百姓,紧接着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算算也多年未归了,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可会怪我。”
“二位神通广大,又心怀天下,实在令人佩服。”云沧玄一顿猛夸,两骗子骄傲地昂起头,宛如两只打鸣的公鸡。
“在下不才,今日有幸得见 有件事情想要请二位指教。”
莱长老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你这小子,还算有点礼貌,和你师弟倒不同。说吧,要请我们指教什么?”
蓬莱二老背着手,那胸有成竹的神态好像无所不知。但这番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他们真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便自然而然地摆起了前辈高人的谱。
云沧玄微微一笑,指间三片柳叶一掷而去,犹如利刃般划破了他们的衣袖。宽大的衣袖“嘶拉”一声裂开好大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票来。
两骗子大惊失色,慌手忙脚地捂住割破的衣袖,依然藏不住银票,慌乱之中全部散落在地。
云沧玄道:“我见两位大仙的口袋鼓鼓囊囊,还以为是什么法宝,想见识见识,原来是银票啊。奇怪,修仙之人也好钱财?就算是献给神仙的,这银票早该烧掉了才是,为何还留这么多在身边呢?”
百姓们也很疑惑。两个假道士慌了,结结巴巴地编造道:“你……你懂什么!这要每个满月之日才能烧!”
“真巧,今天正好是满月,不妨现在就烧了吧。”云沧玄指尖窜出一团火焰。
“不不不!只有在蓬莱祭坛烧,神仙才能收到,贫道要带回去的!”
黎微冷笑道:“刚刚不还说已经多年未归,这会儿又能回去了?”
蓬莱二老的脸色十分难看,费劲巴拉地解释着,依然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煽动人心的把戏往往都站不住脚,很快便昭然若揭。
“我看这两人根本就是骗子吧,昨天还见他们在醉仙楼里大吃大喝,好不快活。”人群中突然有一人道。
“我好像也看见了!”
“呵,点了一桌子大鱼大肉,哪里有个清心寡欲的样子。”
异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众人皆拿不定主意。不论蓬莱二老是何作风,刚刚他们施法,天便生了异象,大家看得清清楚楚,这总不会骗人。何况仙人的脾性难免会古怪些,和尚也有好酒肉的,光凭几句话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两位少侠貌似也懂些门道,真不知该信谁的好。
“咳咳。”三贤书院的齐先生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他一出现,众人仿佛见到了指路明灯,齐刷刷向他望去。齐先生博览群书、满腹经纶,年轻时还中过秀才,在柳衣镇颇有声望,他的话一向是至理名言。
老秀才捋了捋山羊胡,只见一道精光从他那小到看不见的眼睛缝里放出,片刻,他慢慢吞吞道:“老朽曾经与一位青年修士打过交道,观这二位,风骨并非清奇,也无超凡之资,不太像修仙之人。”
“难怪!我说瞧着眼熟呢,”南街开当铺的蒋老板一拍脑袋,“他们几天前来过我当铺,那时候还不是这个打扮,差点儿没认出来!两个人揣着好几袋金银珠宝,全都换成了银票,说什么……要再好好捞上一笔!嘿,这俩王八蛋,也不知道骗了多少钱,把咱都当猴耍喽!”
百姓们恍然大悟,气愤地拥住蓬莱二老,骂道:
“好啊!当我们都是傻子是吧!”
“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骗人!”
“这种江湖骗子就该让官府好好治治!挨个几板子再关起来。”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两个骗子眼见暴露,慌不择路地冲出人群,夹着尾巴就逃。百姓怒气未消,撸起袖子跟在他们后面撵,所过之处皆是一阵呜嗷喊叫。
喧嚣过后,剩下看热闹的也慢慢散了,唯留几个长工在收拾着余下的残局。
“谁是你师弟?”黎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云沧玄的后背突起一片鸡皮疙瘩。他转过身去,恰巧对上了她危险的目光,“事急从权,我以后不叫好了。”
黎微扬起下巴,从头到脚地打量面前这个三番四次冒犯自己的年轻人。虽然她大度,过去的事懒得再计较,但如今在凡间,诸多不便,也不能叫人随意称呼。
黎微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思量了片刻,宣布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手下。在旁人面前,你应该叫我大人。”
云沧玄无话可说,便由着她去了,“好的,黎微大人。”
她这才稍稍满意。这时,那被打的小家仆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黎微的衣角,喊道:“哥哥……哥哥。”
小孩脸上的巴掌印依然通红,黎微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道:“已经没事了,赶快回家吧。”
他眼眶噙着泪花,“可……可是,他们拿走了老爷的钱,我回去了,老爷他……他肯定会怪罪我的。”
黎微怔了怔,看这孩子的打扮应该是某个大户家的杂役,本来在这儿就挨了打受了委屈,若是回去再被骂一顿,那也实在太可怜了,她安慰道:“又不是你的错,他怪罪你什么?”
小家仆欲言又止,云沧玄会意道:“我们跟你走,你家老爷若知道实情,不会冤枉你的。”
他猛地点了点头,带着云沧玄和黎微就往府上去。
路上得知这小孩名叫阿七,他家那老爷是镇上最富有的商贾——贾老爷。
柳衣镇普遍都做的是染布生意,贾家也不例外。十多年前,贾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迹,用祖上的积蓄开了座小染坊,但经营惨淡。眼看着就要倒闭,谁知阴差阳错之下,突然研究出了一种特殊的染法,染出的布料柔和亮丽,颜色或深或浅,犹如蝉翼般轻薄,美其名曰“蝉烟纱”。靠着此物,贾家赚了不少钱,这才成了如今的大户。
两人跟着阿七来到贾府,还没进门,只听得一声怒骂:“什么!你说那两人是骗子!那他们人呢?我的钱呢?”
然后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就是一连串砸东西的声音。
贾老爷怒气冲冲地插着腰,来回踱步。阿七颤颤巍巍地把云沧玄和黎微领了进去,一番解释,贾老爷笑逐颜开,立即请他们落座。
“仙长真是好人呐,要知道那两人是骗子我早把他们撵出去了,竟由得他们欺负人!”贾老爷咬牙切齿地叹了一声,随后恳求道:“还请二位仙长出手相救!咱们镇子不知道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得人心惶惶,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仙长肯帮忙,贾某绝对重金报答两位大恩!”
“我们刚到镇子上,知道的不多,你且说说吧。”云沧玄道。
于是,他娓娓道来——
贾老爷家中尚有一名小妾,去年刚纳进门,正怀着孕,约莫九个月了。还有两个女儿是故去的妻子所生,现在也都嫁了出去。
贾夫人生前诞下两女,又过好几年才有了第三胎。大夫们都说是个男孩,贾老爷高兴坏了,连儿子的满月酒都开始筹备起来。谁料妻子临盆时却突发意外,难产离世,腹中的胎儿也随之夭折。
“夫人故去后,我想着总要有人传宗接代,于是就续了弦。”
没多久,那继室就怀孕了。
贾老爷惴惴不安,整日拜佛烧香,盼望是个儿子,结果天不遂人愿,继室又难产,婴儿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膝下没有子嗣,贾老爷年岁也大了,越发心急,继室下葬后,又再娶了个女人,谁知还是难产而死。
当时他不信邪,死了两个,接着又娶。没成想,连着三个女人,都是如此。
“我本以为我是天生的克妻命,这辈子也指望不上生个儿子了。” 贾老爷唉声叹气,“后来我又听说,镇上还有好几户人家也是难产死去的,这才觉得邪门,便差人四处寻找道士。”
他愤恨地一拍桌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下这样恶毒的诅咒,要让我断子绝孙!”
“你怎知是诅咒?不是别家也有妇人死去么?”黎微静静道,犀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贾老爷突然紧张了起来,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随便猜的,也有可能……是什么邪物。”
片刻之后,他又请求道:“再过几日我这妾室就要生了,恐怕也凶多吉少。求仙长作法,替天行道收了那妖怪,帮我们逃过这一劫!”
贾老爷双手作揖,弯腰鞠躬,态度十分诚恳。云沧玄不习惯受这般大礼,便让他起身,谁知他非但不,反而一再恳求。
云沧玄拿不定主意,转头向黎微使了个眼色。她正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而桌上的瓷盘里已经空空如也。少顷,黎微拍了拍手,抖落掉指尖的碎屑,然后云淡风轻地飘出一句:“行吧。”
没成想她答应地如此爽快,贾老爷愣了一瞬,万分感激道:“多谢仙长!”他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个金丝锦囊,“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
“钱就不必了。”云沧玄回绝道。
贾老爷很是意外,心中不免窃喜,“那还请仙长暂且在府上住下吧,天色已晚,二位旅途劳顿,又要忙着抓妖,着实辛苦。”
黎微懒得听他废话,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两间房。”
贾老爷连连点头,立刻叫下人去准备。
云沧玄的住处安排在西厢,同黎微仅仅隔了一道墙。贾家不愧是大户,整个院落富丽堂皇,屋里皆是花梨木打就的床几椅案,院内有大株芭蕉,蔷薇爬满了院墙一侧,另有几方假山石,一池清泉。
“我用神识探过了,这附近,没有半丝妖气。”黎微倚靠在栏杆上,“莫说这府中,就连方圆十里,也未曾有之。”
“现在没有,可不代表以后没有。”
“只要它敢现身,我定然能察觉,除非它能掩盖自身妖气。”黎微托着下巴,凝眉思索,“但是……夺取凡人的胎灵,倒没见过这种妖怪。”
“并非是所有妇人。”云沧玄突然道。
“什么?”
“白天那些浣衣女说,这几年镇上发生意外的产妇确有不少,但没那么夸张。若不是这贾老爷四娶四丧,谁也不会认为有妖邪作祟。毕竟妇人生产本就凶险,倘若中途出了什么变故,也能解释得通,大夫和产婆事后赔人家一些钱,稍作安抚即可。而那些难产死去的人家顶多占六成。”
“怪不得,若真如传言那样,恐怕这镇子早已成了不毛之地,哪还有这番景象。”
“兴许有东西盯上这贾府,”云沧玄思索道,“是不是妖怪尚未可知,但那贾老爷上来就一口咬定,语焉不详,像是隐瞒了什么。”
“恐怕没那么简单。”黎微朝远处望了望,天边正收拢着最后一抹晚霞,屋檐上短暂描绘出的金边也退了去。
“据文曲星君给的消息来看,的确有妖物在此逗留,无论如何,总归会留下线索。”
“你之前说过,镇子上的怪事不止这一桩。”
云沧玄点头,“所以我猜它应该没走。”
“得想办法抓住这东西。”黎微沉吟片刻,突然不着边道:“原来你白天勾搭人家姑娘是趁机打探消息的。”
云沧玄愣了一瞬,旋即笑了笑,“既已知晓它的目的,那么这件事情就不算毫无头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