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气,日头正烈,官道上人不多。
一个牧童带着斗笠,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躺在一头老牛身上悠哉悠哉地赶路。不知走了多远,他稍稍直起腰,扶了扶斗笠,忽见不远处并肩走来两人。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都是极好看的少年郎。
黑衣的那个高大一些,腰细腿长,五官深邃且锐利。而右边的白衣少年,神色颇为冷淡,细皮嫩肉的,模样竟比女人还清秀。
正是云沧玄和帝姬。
“就是这儿?”帝姬抬起头,看着远处成群的屋舍。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比平常多了几分娇俏。
云沧玄拨开凌乱的杂草,路边的石碑便露出了上头的刻字,“没错了。”
总算到了。帝姬扶住一旁的老槐树,往树荫下躲了躲。这会儿日头也太毒了些,竟连一丝风都没有,走在外面简直就是活受罪。
突然,云沧玄递过来一个水壶。
“干嘛?”
“喝点水,凉快些。”
她没动,云沧玄道:“我没喝过。”
帝姬慢慢接过去,打开来喝了一口。这时,树上的蝉突然叫了起来,在她耳畔如惊雷般炸响。帝姬吓了一跳,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谁在那儿叫!”
她未曾听过这样的虫鸣,当下便断定这槐树绝对是个成了精的,抬手便要毁了它。云沧玄拦住道:“只是普通的蝉虫,大可不必。”
“蝉虫?”帝姬抬头往树上看去,的确有几只小虫子趴在树枝上,“叫这么难听,我耳朵都快聋了。”
“是烦人了些,它也只活这一个夏天,很快便会死去了。”
“死前还要叫得这般热烈,岂不是死得更快?”
云沧玄笑了,“你竟这样想?”
帝姬眨巴了下眼,“不对么?”
“也对。”
穿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沿着田埂走几步就到了镇子上。
柳衣镇被青山环抱着,上下约莫八百户人家,不算太大。河流如玉带般穿镇而过,岸边杨柳依依,白墙黛瓦的小楼傍河而筑,屋顶炊烟袅袅升起,偶尔还有几只乌篷船从石桥底下缓缓荡过。
河岸有三五成群的浣衣女,手里拿着捣衣杵,有说有笑地洗着衣服。清浅的河水里浮起了白色的泡沫,她们把洗好的衣服放进篓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身便瞧见了两个生面孔。
从哪里来了这般好看的人。浣衣女笑逐颜开,调笑道:
“两位小郎君,你们长得可真俊呐!”
“公子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吴侬软语,十分悦耳动听。
这水乡之地,虽然简朴了些,但生活却是清闲自在。女子们也不那么保守,对外人都很热情,脸上的笑容纯真又质朴。
云沧玄朝她们打了个招呼,回应道:“年十八,不曾婚配。”
一众浣衣女羞红了脸,挥了挥手绢,“这里也有姑娘未许人家呢,姐姐帮你说说可好?”
“好啊。”云沧玄随口答了一句。
帝姬脸色一阵白,拽住他的衣领,瞪着他道:“搞清楚,你来这儿是干嘛的?”
云沧玄笑而不语。
浣衣女又调戏道:“哟,这位白衣小郎君,别这么凶嘛,太凶了,可讨不着老婆哩。”
她翻了个白眼,放开云沧玄,对浣衣女道:“这个人不知礼数,姑娘们别把他当回事。”
说罢,她转身便走了。
“我家公子一贯如此。”云沧玄对她们解释道。
浣衣女们掩着嘴嘻嘻笑,觉得这个俊俏的少年非常讨喜,便挑了些新鲜橘子扔给他,顺便又问了问,他家公子有没有婚配。
“帝姬,等等!”云沧玄抱着橘子,朝她跑去。
“你的嗓子是安了喇叭?”帝姬转过头。
云沧玄这才反应过来,她如今幻化成一个男子模样,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下意识便这么叫了,可这难免会引人误会。
“你叫什么名字?”
“黎微。”
“黎微?”云沧玄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递给她一个完整的道:“吃橘子吗?”
“不吃。”
“你不饿?”
“神才不会饿。”
但做为神的云沧玄完全没有自我认知,转眼看到一家面摊,便坐下来点了碗面。
黎微无言以对,“你怎么又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帝……黎微要不要也来一碗?”
“没兴趣!”
“好吧。”
他大概是在凡间待久了,仍习惯于凡人的作息。黎微走也不是,便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不一刻,一碗热腾腾的面被端到了桌上。汤汁是浓郁的金黄色,上头撒着葱花和肉沫,香气四溢。
“这是什么?”黎微打量着那碗面,好像那是什么神奇的东西。
云沧玄愣住了,她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而后想了想也明白过来,九天之上的神女自然不食人间烟火。
“这是面。”他拿了双筷子,一边拌着面一边道:“凡间的吃食有很多种,东南西北,各有不同。”
黎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云沧玄继续道:“这碗面虽然看着简单,真要烹饪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光是这面汤就要熬上两三个时辰,也只有入行十年以上的厨师才能拉出这般筋道的面条。”
黎微的鼻子微不可查地嗅了嗅。
云沧玄吸溜了一口面,“果然,吸饱了汤汁,再加上用酱料熬好的肉沫和一点葱花,真是别具一番风味。”
“你吃就吃,话怎么这么多。”
少顷,桌子上却又多了一碗。
“如何?”
“一般吧。”黎微淡淡地回答,一边用勺子舀了一口面汤,只觉味道香醇,余味悠长。心说凡间的东西好像也不赖,回神界之前一定要把这里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方才不虚此行。
正当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面,街上突然有人高喊一声:“快去看看吧!贾老爷请来了两位高人,正在镇中做法呢,听说还是蓬莱的大仙!”
此言一出,百姓们全部激动起来,只一眨眼功夫,街上便空空如也。
“蓬莱?”黎微耳朵一竖,“不就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吗?”
“嗯?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而已。”
云沧玄笑了笑,继续吃面。
黎微见他无动于衷,有些奇怪,“不去看看?说不定是你的什么师兄师弟来降妖伏魔了。”
“蓬莱做事可不会这么高调。”
黎微当下便明白了,“难道是江湖骗子?”
“有可能。”
“那你不去?”
“为何?”
“打着你师门的名号,怎么的也和你有关吧。”
“师门?呵。”云沧玄小声念了一句,抬头对黎微道:“那就看看去吧,说不定是一场好戏。”
两人吃完面,就往镇中去了。
一切皆如他们所料,百姓口中的“蓬莱大仙”还真是骗子。
只见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看台,摆放着供桌。台上两人身穿蓝色道袍,一胖一瘦,正跳着某种不知名的舞蹈。
瘦子手里托着个八卦盘,胖子则在不停地摇铃铛。这两人各手执一把木剑,时而装模作样地乱挥一阵,时而大喊两声,然后摆出各种怪异的姿势。偶尔还想翻个跟头或者踢个腿什么的,可是没有想到这对他们来说难度特别大,作弄半天,愣是连个样子都没装出来。
尤其是那胖子,本想原地转上几圈,再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惊艳众人,但却不小心把自己转晕了。眼看着要摔倒,谁知他灵机一动,浑圆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落定的方式虽不是个“金鸡独立”,也足以“令人震惊”。
云沧玄莫名想笑,这两人冒充道士招摇撞骗的确可耻,但转念一想,如此荒唐的表演,最终能博人一乐也实属不易。
“这什么东西?斗鸡吗?”黎微满头雾水。
云沧玄看得津津有味,“演得这么卖力,不比斗鸡有趣?”
结束了这段不知所云的表演,那瘦子站定在台中央,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胖子则赶忙从袖口中掏出一大叠黄纸,铺在供桌上。
待他摆完之后,瘦子闭着眼睛又跳了一小段舞蹈,如鸡似猴,活灵活现。他一边挥舞着木剑,一边神经兮兮地念道:“九天玄灵,法力无边,上呈天意,诸邪退散!”
刚巧不巧,天上突然有一朵云遮住了骄阳,而后起了阵不大不小的风。百姓们惊叹连连,差点给他们跪下来,“大仙呐,果然是大仙!”
这时,瘦子猛地一睁眼,装出一副高深莫测、仿佛参破了什么玄机的神情,绕到了供桌前。他抓着一只沾满红墨的毛笔,“呸”地吐了口口水,开始在那些黄纸上涂抹起来。
瘦子一边画,胖子就一边喊:“方才作法,上通神人,得这驱邪符箓,贴于门前,可保大家平安无恙,五十文钱一张!五十文钱一张!”
话音一落,台下竟没人觉得不妥,百姓们都很兴奋,纷纷伸进口袋就要掏钱。云沧玄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拙劣的把戏看似可笑,忽悠起人来倒是绰绰有余。
黎微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顿时,一大堆黄纸“哗”的一下就烧起来。瘦子吓得连滚带爬,台下皆是一惊。
旁边一个家仆模样的小孩,立刻抄起水桶,朝起火的桌子浇去。最后火是扑灭了,但也不小心浇了瘦子一身的水。
那瘦子惊魂未定,一旁的胖子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冲上去“啪”的一声甩了那小孩一巴掌,骂道:“这可是上天赐的符箓!弄坏了你赔得起吗?看被你一桶水浇的,都成什么样了?你这是不敬神明知不知道!说!刚才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小孩被他打得有点懵,脸上是通红的巴掌印,眼睛水汪汪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没有啊。”
“还在狡辩!说谎话可是会遭天谴的!”那胖子又踢了他一脚。
云沧玄捻了捻手里的石子,正要出手,不料身边一道白影闪过,两个假道士被狠狠踹下了台。
黎微冷冷地立在台上,不怒自威。“坑蒙拐骗的蠢货,装什么名门道士。还不快滚!”
两个假道士被踹下台后,哭爹喊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这位公子你好不讲理啊!我们哪有坑蒙拐骗,那些钱是献给神仙的!”
“我二人千里迢迢跑这儿驱邪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为了这镇上的百姓过得好好的,不再担惊受怕吗?我等虔心修道,只求大彻大悟,哪里会干骗人的勾当?”
百姓们被说得有些动容,他们继续卖惨道:“做完这一场,贫道所有法力就全部耗尽了,连续几天都不能动弹。”
“一路上我们风餐露宿,连顿饱饭都没吃着,就赶着来做法事。结果还被冤枉成骗子,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这两骗子装得一脸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无比心酸地控诉着。黎微则嗤之以鼻,只是瞟了一眼就厌恶地别开眼睛。如此情形,倒更显得是她蛮横不讲理了,于是百姓们纷纷上前指责道:
“就是啊,这位公子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咱们镇上不安宁,两位是蓬莱的大仙,专门请来驱邪的,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随随便便就打人?”
“两位道长一片好心,你竟然这么冤枉人家!”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句,两个骗子又装腔作势,矛头一下就指向她。黎微面如寒霜,突然跳下台去,揪住一个骗子的衣领,扬手就要打。“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们简直就是找死!”
“使不得!使不得呀!”两骗子大喊。
旁边的百姓急忙拦住她,场面乱作一团。
云沧玄见状,立刻冲上前握住了黎微的手腕,把她拉了开来,挡在她身前,对百姓们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们也是修道的,听闻镇上的怪事便来看看。这是我师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了。”
话音刚落,云沧玄就感觉背后发凉,仿佛有两道寒光直直落在后颈。但听他这么一说,百姓的情绪便稍微缓和了下来,而那两骗子却又来事了,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一上来就拳打脚踢,原来是怕我们抢你饭碗。都是修道者,行走江湖只为一个‘义’字,怎能如此心胸狭窄?”
这两骗子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黎微又忍不住要上前揍他们,云沧玄不动声色地拉住她,道:“说的不错,我们此行也不为别的,只是我师弟第一次见到两位的表演——哦不,作法。有些惊奇罢了,本意也是想讨教讨教,不料闹了些误会,敢问二位是何方‘高人’?”
听完他的话,两个假道士立马神气起来,挑了挑眉,挺了挺胸膛,又清了清嗓子。
“我二人来自海外蓬莱仙山。”
胖子道:“我是蓬长老。”
瘦子道:“我是莱长老。”
两人道:“我们是蓬莱二老!”
“知——”盛夏的晴空响起了一阵嘹亮的蝉鸣,艳阳似火,柳枝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