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国,凌晨五点。
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天际蒙着一层浅浅的灰蓝,整座城市还陷在黎明前最深的沉寂里。
裴景川睡得沉,连日跨国工作连轴转,难得一夜安稳无梦。枕边手机骤然炸响,急促的铃声硬生生穿透朦胧睡意,将他从浅眠中拽醒。
来电备注:陈秋迟。
裴景川迷迷糊糊睁开眼,长臂一伸捞过手机,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困意。
陈秋迟,云雾娱乐的金牌经纪人,圈内无人不晓的存在。
他是个Omega,却凭一己之力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站稳脚跟,手里攥着顶流资源、一线剧本,眼光毒辣,手段稳妥。
裴景川自成年后接下的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皆是他层层筛选、精细规划的结果。
裴景川能从童星顺利过渡、稳稳扎根顶流,褪去年少稚气,坐稳国际影帝的位置,除却多年积累的国民人气,与自身好演技外大半功劳都归于陈秋迟。
圈内没有人因他Omega的性别而轻看他半分。
哪怕是资历深厚的大导演、资本方大佬,见了他也得客气称一声“陈老师”。圈子就这么大,没人愿意得罪这位手握大半顶流资源、行事杀伐果断的经纪人。
电话一接通,那头传来的不是往日温和松弛的语调,是猝不及防的一声低吼,带着压不住的焦灼:“还睡呢?!”
音量骤然炸响,裴景川瞬间睡意全无,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眼底的惺忪睡意褪去大半,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
陈秋迟素来性子温吞柔和,待人处事永远从容有度,极少动怒,这般急躁失态的模样,三年来裴景川几乎从未见过。
“我给你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陈秋迟语速极快,不带一丝停顿,直奔主题,“我问你,这三年,你有没有偷偷回国,千里送1火包?”
裴景川的大脑还处在凌晨宕机的迟缓状态,揉了揉眉心,满是不解:“你说什么呢?我三年踏出过S国一步吗?你比谁都清楚。”
他赌气远走异国,三年死守着那点可笑的面子,硬生生一次都没有踏回过故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一张图片传送过来。
陈秋迟的声音轻得发冷,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复杂难言:“恭喜你,裴景川,当爸爸了。”
清晨舆论刚冒出苗头,陈秋迟的团队就第一时间压下热度,连夜清扫网络词条,删除A大论坛相关热帖,动作干净利落。
起初他的助理整理舆情汇报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娱乐圈撞脸本就是常态,网红路人撞脸明星的热搜层出不穷,网友大多看个热闹,一笑而过,没人会当真。
可当看到路人偶遇定位——A大东区,信息素研究所时,陈秋迟瞬间彻底清醒。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再清楚不过。
裴景川三年前爱到骨子里、赌气分手的前男友,正是A大信息素系最年轻的教授——沈听淮。
所以他第一时间叫停所有舆论扩散,封锁帖子、压下热搜,将风波扼杀在萌芽里。
“这孩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你的。”陈秋迟语气笃定,“机票我已经订好,你先回国,后续我们再慢慢商量。”
裴景川指尖微顿,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里的小小孩童还没货架高,额间贴着一片退烧贴,眉眼清隽,正微微蹙着眉,认真盯着手里的酸奶配料表,神态沉静,小小年纪自带一股清冷克制的气质。
眉眼轮廓、骨相五官,的确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可仅凭一张撞脸照片,如何能断定血缘?
他依旧只当对方小题大做,失笑摇头:“不是,到底是你没睡醒,还是我糊涂了?单凭一张照片,就能断定是我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秋迟轻嗤一声,又发来一段短视频。
正是A大东区食堂,学生偷拍上传的那段视频。
镜头里,靠窗的暖阳温柔,白衬衣青年垂眸端坐,耐心温柔地陪着桌边的小孩吃饭,轻声应答着孩童细碎的问话,周身褪去了学术研究时的疏离冷硬,满是柔和爱意。
时隔三年,那张日思夜念的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裴景川的呼吸骤然一滞。
第一个念头,竟是心疼,他瘦了好多。
比三年前他们分开时,清瘦太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清冷,少了几分当年为数不多的鲜活温柔。
三年前的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那时他年少张扬,意气用事。三年恋情聚少离多,他热烈直白的爱意永远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沈听淮永远沉默、忙碌、不善言辞。
一腔滚烫热忱,常年扑向一片温柔的冷水。
他一时赌气,口不择言,提着幼稚又荒唐的分手。
他本是撒娇、是试探、是想要一句挽留、一点偏爱。
可沈听淮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轻飘飘一句应允,斩断了三年朝夕。
那一刻,所有温柔过往、细碎甜蜜,尽数像泡沫般破碎飘散,抓不住,留不下。
年少自尊心作祟,又气又委屈的裴景川,一气之下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斩断所有牵连,孤身一人远赴异国。
无人知晓,每个深夜无人之时,他都被无尽的后悔裹挟。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冲动、幼稚、莽撞,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悔意翻江倒海,几乎将他淹没,咬得后槽牙发酸发疼。
他太清楚沈听淮的性子。
清冷内敛,不善表达,凡事隐忍克制,所有情绪爱意尽数藏于心底,凡事都需要直白言说,从来不会主动揣测人心。
可当年的他偏偏年少气盛,非要跟他赌气、冷战、硬碰硬。
他无数次试想,如果当初自己多一点耐心,多一句解释,不那么意气用事,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无数次想要放下身段回国,找他坦白心意,解开误会,好好重来一次。
可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死死困住了他。
他怕自己低头奔赴,换来的依旧是对方冷淡疏离的一句——我们本就不合适,算了吧。
“裴景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陈秋迟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将他从汹涌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裴景川喉间干涩,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醒的低沉,藏着无人察觉的颤意。
“在听。”
“回不回国?”陈秋迟太了解他了。
外人眼里的裴景川,随性洒脱、八面玲珑,可只有身边人才知道,他骨子里是被宠坏的少爷脾气,顺毛时温顺乖巧,执拗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头。
三年前正是事业最鼎盛的上升期,凭国内剧《棋局》斩获影帝,资源接到手软,代言、剧本、高端合作络绎不绝,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本可以稳稳拿下大满贯,登顶娱乐圈最高位置。
可这位祖宗,说出国就出国,谁劝都没用,任凭所有人拦阻,执意远走他乡,闹得当时圈内一片哗然。
这三年,全靠陈秋迟苦苦维系运作。
旧作定档、综艺上线、海外顶奢代言、个人专辑发布,一步步稳住他的热度,不让他彻底淡出大众视野。
云雾娱乐背靠林氏集团,对自家旗下艺人护短至极,将他所有私人行程层层保密,对外只字不提,才稳稳瞒过全网窥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
陈秋迟极少抽烟,唯有极度心烦、无奈之时,才会抽上一支。
火星明灭,白雾缓缓吐出,他的声音低沉又沉重,字字戳心:
“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到底有什么误会、什么纠葛,但我告诉你,十月怀胎,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Omega孕期反应剧烈,早期孕吐,晚期负重,生产时,更是痛的要死。”
陈秋迟自己就是Omega,也曾亲身经历过孕期的煎熬。
当年他怀孕时,孕早期吃什么吐什么,暴瘦一圈,熬完最难熬的前期,孕晚期依旧不肯休息,挺着孕肚处理工作,临生产前几日才肯停下忙碌。
他太清楚这份苦楚与煎熬。
“Omega孕期极度依赖Alpha信息素安抚,没有伴侣的信息素滋养,孕期痛苦翻倍。”
“生产也是如此。”
陈秋迟停顿一瞬,说出了最残酷、最致命的真相:
“你们当年,没有做永久标记,对不对?”
裴景川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
这是课本上人人皆知的生理常识,更是信息素领域最基础的理论。
未做永久标记的Omega受孕,胎儿存活率极低,仅有三成,剩下七成大多熬不过孕五月。
即便侥幸平安保胎、顺利生产,对母体也是极致的损耗与致命风险。
无永久标记的Omega独自生产,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沈听淮是什么人?
A大信息素系顶尖教授,深耕领域数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与凶险。
他比谁都清楚,独自怀孕、独自生产,意味着九死一生。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独自留下了这个孩子。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剧痛狠狠砸落心头,堵得裴景川喘不过气,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恨不得抬手狠狠扇自己一巴掌,三年来所有的自我感伤、自我委屈、自我内耗,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他在国外潇洒度日、拿奖风光、暗自矫情难过。
可他的爱人,独自一人熬过十月怀胎的煎熬,闯过九死一生的生产,孤身一人抚养孩子长大,硬生生从百分之九十的死亡率里,拼出一条生路,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他从前无数次脑补过两人的重逢。
或许是学术会议的异国偶遇,或许是经年之后的校园擦肩,或许那时的沈听淮,早已拥有温柔安稳的新爱人,事业爱情双丰收。
他从不敢想,自己时隔三年得知的故人近况,会是一场与死神博弈的孤勇。
他所有的赌气、所有的面子、所有的执拗,都成了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航班信息我发你手机上了。”
陈秋迟掐灭香烟,语气恢复平静,带着笃定:“回不回来,你自己选。”
话音落,电话骤然挂断,那头立刻投入忙碌。
陈秋迟连夜安排团队买断航班信息,封锁回国行程,杜绝所有路透偷拍,又紧急召集公关部全员待命开会,连夜研讨最优解决方案,准备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全网风波。
他不担心裴景川不回来,他太懂裴景川了。
这孩子当年爱沈听淮,爱得纯粹又偏执,八百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看着他从年少心动,爱到沉沦,爱到偏执。
就算两人彻底无法复合,裴景川也绝对做不出,让爱人独自受苦、让亲生孩子无人认领的混账事。
黎明破晓,天光微亮,卧室里一片寂静。
裴景川维持着坐姿僵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三年心结,三年执念,三年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只剩满心滔天的愧疚,和迫不及待,奔赴回国、弥补一切的滚烫执念。
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回家,回他的身边,弥补他错过的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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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