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家 第1章 晴天（1）

胡小笛离婚了，要拖着箱子回娘家，打电话让我去机场接她。我大惊，问，啥时候离的？咋没告诉我啊？她说对，下午三点落地，你别来晚了。

那行吧，我回答。但我不会开车，所以把周子由也叫上了。

周子由，一个臭脾气的逼王，讨人厌的自大狂，很不幸这人也是我哥，亲生的。虽然我很少喊他哥，但周子由确实比我早出生了五分钟。就是因为这五分钟，他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28年，上大学以前，我俩打过的架比老周炒菜放的盐还多，我看不惯他夹克立领、下巴朝天的拽样，他也讨厌我好吃懒做、贪财好色的性格。可我爱看帅哥碍到他什么呢？唉，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周子由接电话的时候还没睡醒，哑着嗓子说去机场过桥费一百二，您二位怎么支付？

骗傻子呢？我怒道，“明明25，走etc还能打折！要不是我懒得打滴滴谁愿意坐你的破电车……”

周子由说你打滴滴也是破电车，比亚迪秦，还不如特斯拉呢。另外周子乐，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行，拜拜，我挂了。

别挂别挂！我忙说，求求你了好哥哥！周子由显然也听不得我叫哥，立刻说闭嘴吧，两点半楼下等我。

为了亮出求人的态度，我特意提前五分钟出门，刚到楼下就看见周子由和他的邪恶大鼠标，丑死了。实话说，我是真的讨厌坐他车，周子由开车没轻没重，起步急，刹车猛，每次都晃得我犯恶心。我拉开后座车门，周子由戴着个骚包的黑色墨镜，扭头斜眼看我：“周子乐你坐前头来，真把我当司机了？”

哪能呢，我从善如流地钻进前座：“你可不是司机，司机还得给打车费呢。”

“等着吧，”周子由冷笑，“一会儿就给你俩扔路边上。”

今天天气很好，头顶是夏雨后的艳阳，天空蓝得发亮。周末不堵车，一路都很顺畅。我们在机场等了十五分钟，胡小笛风风火火地亮相了。她穿着一条玫瑰般的红色长裙，几步路走得虎虎生风，隔着老远朝我们挥手，美得像花一样。

半年没见，胡小笛依然很漂亮，但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和周子由纷纷失语了。我目瞪口呆，周子由眯起眼睛，墨镜都摘了。胡小笛热情地抱住我：“乐乐！这么久没见，是不是很想我！”

你，我，你那个……我吓得直卡壳，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周子由抬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胡小笛，你是不是胖了？”

“怎么说话呢！”胡小笛两条眉毛拧起来：“我可没胖，只不过是怀孕了！”

“只不过”是“怀孕”了，我的天，中文还能这样排列组合呢？回程路上，我连呼吸都很慌，身边坐着一个显怀的孕妇真的特别令人紧张。不过幸好，这车上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周子由在驾驶座，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拽样，但他起步没有推背感，刹车也不猛了，连方向盘都用两只手握着，看吧，这人比我还紧张。

只有胡小笛最轻松，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一会说晚上想去吃火锅，一会说要点个奶茶喝一喝，好像离婚又怀孕的不是她，而南极洲的某只陌生企鹅。我们今年二十八岁，其实不算太年轻了，但我总觉得生孩子当妈妈还很遥远的事情呢。我看着胡小笛的肚子，犹豫地说，“孕妇能喝奶茶吗？你这，几个月了啊？”

“怎么不能喝！”她拍着大腿说，“快五个月了，能听到ta的心跳呢，你要不要摸摸？”

我赶紧摆手，“不了不了不了。”胡小笛大笑，“瞧你那样！紧张什么啊，孩子又不是你的！”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我说，“你真的离婚了吗？”

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啊？

胡小笛耸耸肩，“就是感觉不对吧，我和他没什么话说。”

哦，我点头，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呀。

啊？我惊讶。在我浅薄的认知中，孕期离婚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偷情出轨、家暴□□之类的。我犹豫了一下，问，只是因为没话说吗？胡小笛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对啊，就是因为没话说。

她的老公，呃，现在要叫前夫了，那个男生我见过，一头文艺的中长发，说话有点港台腔，张口枪花王家卫，闭口绿洲贾樟柯，给胡小笛迷得死死的。他俩认识半年就结婚了，那时候的胡小笛是真甜蜜，真快乐，笑容都好像会发光似的。两个32寸行李箱装下她所有的少女情怀和青春时光，胡小笛束起长发，毫不犹豫地跟他去了南方。

对于她这个决定，其实我是担忧的。我们俩一起长大，连省都没出过几次，现在她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要去呆一辈子，让人怎么放心呢？她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啤的洋的摆了一桌，我喝得有点多，情绪上头眼泪汪汪地说，你在南方过不惯怎么办啊？这都算是远嫁了。胡小笛特豪迈地摆摆手：“封建！早就没有娶嫁那一套啦，什么远嫁不远嫁，我只是很爱他！”

周子由点头评价：“为爱走天涯，敬你，干了。”

胡小笛大笑，举着啤酒跟我们干杯，最后大家喝得东倒西歪，胡小笛靠着我的肩，一束暖色的光打在睫毛上，我听见她稀里糊涂地说，祝福我吧乐乐，我一定会幸福的。

她去南方三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现在的胡小笛，怎么讲呢，依然很潇洒，很快乐。她语气轻松地说，“你不知道吧乐乐，他们南方人居然不看赵本山的！上次我说骑自行车去酒吧，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孕妇不能骑自行车，太危险了！我的天，这几年真是憋死我，他们全都不懂我的幽默！”

嗯嗯嗯，你最幽默。

还是回家好啊，胡小笛感叹道，路边的狗都比他有活。

“他确实是不太幽默，”我说，“可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呃，文艺气质吗？”

“文艺个屁呀，都装的！上次花样年华重映，我问他去不去看，他居然说不去，已经约人了。我还纳闷呢，在哪约人了，你猜他给我来一句什么，在王者峡谷约人了！哎呀我，真是太无语了……”胡小笛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在千里之外受的折磨。周子由半天插不上话，等红灯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你俩没有原则问题啊？”

“当然没有了。”

我想了想说，“那有没有可能，嗯，不离婚呢？”

胡小笛转头看我，脸庞亮晶晶的。今天天气真的很好，阳光照在她火红的裙摆上，好像她只是去哪个美丽海岛度假了一场。胡小笛的笑容无忧无虑，声音洒脱又明亮：“有原则问题才能离婚吗？那婚姻的门槛也太低了！”